李哲夫
考察地理,準確地說,是考察一定地理范圍內(nèi)的歷史,將使我們洞悉這里的發(fā)展趨勢和邏輯,從而推測出下一步可能出現(xiàn)什么。
在美國,地緣政治研究的再度興起,與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兩場戰(zhàn)爭中左支右絀、焦頭爛額有關,正是這兩場讓美軍吃盡苦頭的戰(zhàn)爭,迫使他們的一些精英人物頭腦冷靜下來,開始放棄力不從心的所謂“理想主義”的主張。而理想主義的退潮,也就意味著現(xiàn)實主義重新占居上風,而地緣戰(zhàn)略作為現(xiàn)實主義的一個支撐,順理成章,又被一些學者所重視,羅伯特·D·卡普蘭就是其中的一個。
地理的作用究竟何在?在卡普蘭看來,首先,地理將決定“自然”邊界,而自然邊界的作用要比人為邊界的作用更為持久??ㄆ仗m是記者出身,為采訪曾走遍世界各地,從中他形成了這樣一個認識:居住在一個共同地理單元的人民必然會形成共同的文化性格,正所謂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而且,正是這一習焉不察的現(xiàn)象是塑造歷史最終起決定作用的因素。
他很善于用事例來說明問題。1986年,伊拉克正處于薩達姆統(tǒng)治的巔峰時期,卡普蘭坐車在伊拉克境內(nèi)穿行,司機是庫爾德人,當汽車正要向前攀爬群巒迭嶂的高山時,他們回過頭去看剛剛離開的平原,“阿拉伯斯坦”,司機不屑地說,而對前面,他則興奮地說:“庫爾德斯坦”,臉上竟泛出光來。從政治版圖來說,它們都屬于伊拉克,但是,這里的高山大嶺阻斷了薩達姆的統(tǒng)治,它是庫爾德人的天下。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交界處則有相反的情況,它雖然名義上有國界,但實質“歷史上根本沒有界”。因為,印度波斯和印度伊斯蘭板塊的“心臟”是不可分割的,所以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能夠形成一個有機整體。
地理是智慧的開端,如果用長遠的眼光來審視問題,就能夠從地圖中看出發(fā)展的玄機??ㄆ仗m認為,應對當前眼花繚亂的事件,要靠個人的判斷和選擇;“而當我們跨越百年歷史審視問題時,地理則會起到更重要的作用?!笨疾斓乩恚瑴蚀_地說,是考察一定地理范圍內(nèi)的歷史,將使我們洞悉這里的發(fā)展趨勢和邏輯,從而推測出下一步可能出現(xiàn)什么。
譬如,他認為,德國處于歐洲的心臟地帶,夾在北海、波羅地海與阿爾卑斯山之間,這樣的地理位置容易滋生動蕩不安的突圍和擴張意識,因而在這塊土地上,發(fā)生頻繁的戰(zhàn)爭和爭斗、分裂和重組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而柏林墻的倒塌,兩德的統(tǒng)一,不過是早晚都要發(fā)生的歷史必然而已。循著類似的邏輯,卡普蘭斷言,凡是人為形成的國家分裂,不管分裂多久,堅持統(tǒng)一的力量都終將會取得勝利,沒有例外。鴻溝總會被添平,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一切人為的割裂都是不符合自然軌跡的,所以注定是暫時的脆弱的,只有文化和地理的力量,才可能在某個時刻戰(zhàn)勝一切,而許多看似固若金湯的政權,實際上稍縱即逝,“唯一持久的,是人民在地圖上的位置”。
地理與經(jīng)濟和軍事實力的分布一樣,是國家行為的主要制約和推動因素。英國地理學家約翰·布賴恩·哈雷說:“地理是國家權力的金字塔賴以確立的相對穩(wěn)定的基礎?!币粋€國家的政權總要建立在一塊國土之上,總要從這塊國土中索取各種物質資源,而這個國家的人民也要世世代代生活和繁衍在這塊土地上,這塊土地不可避免地會對其人民的生產(chǎn)方式、生活方式、風俗習性等產(chǎn)生影響。所有這些都將對這個國家的塑造具有深遠的意義。
在卡普蘭看來,一個國家在地圖上的立場,是立國的首要大事,這要比執(zhí)政理念重要得多。因為地緣利益是國家最大的利益,地緣政治是國家分量最重的政治。也是在這一意義上,麥金德才認為,地圖能令人“一眼知乾坤”,從一個國家的地形地貌、地理位置上,就可以推斷這個國家的長遠意圖。德國是陸權國家,它的東西兩邊均無山脈保護,為了應對這一危險的地理位置,它選擇的道路過去是軍國主義,現(xiàn)在則是新型和平主義。
地理位置又是決定國家地位的一個重要因素??ㄆ仗m寫道:“為什么中國無論如何都比巴西更重要?是由于地理位置。即使巴西與中國經(jīng)濟增長保持同一水平,人口同等規(guī)模,它也沒有像中國那樣掌握著連接海洋和大陸的主要海上交通線……”卡普蘭完全接受了麥金德和斯皮克曼的觀點,認為世界各地的重要性是有等級和層次之分的,北美和歐亞大陸構成了“世界政治的基本線”,而南半球各大陸的重要性則相對要小得多。
盡管他多次申明不能陷入地理決定論,但卡普蘭對地緣政治的作用還是有過分夸大之嫌。實際上最值得注意的還是他對21世紀全球地緣戰(zhàn)略格局的分析,限于篇幅,只能留待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