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月
上期回顧:在周寒生父親的幫助下,白靜嘉和寒生一起來到本地最好的私立中學就讀,可是,敏感尖銳的她對新環(huán)境充滿了戒備和警惕,一直格格不入。偶然的機會,白靜嘉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了芭蕾這種優(yōu)雅的舞蹈。在收了周寒生送的舞鞋和舞衣之后,白靜嘉報考了舞蹈班,進行系統(tǒng)專業(yè)的學習。
第二章像玻璃一樣冷硬和尖銳
(三)
車子很快便到了市里的大會堂。白靜嘉從車上下來,車外的氣溫很低,她被寒風一吹,微微顫抖了一個。周勤也從車上下來,手里拿著一個相機,跟著白靜嘉往會堂里面走。
“你還跟著我干什么?”白靜嘉回頭問。
“你第一次上臺演出,我當然要去幫你拍下來留作紀念啦?!敝芮诶硭斎坏卣f。
“不要了啦!我是后面的群舞,又不站前面,拍不到的?!卑嘴o嘉有些臉紅,她一個人慣了,帶個家長給她拍照什么的,她真的覺得怪怪的。
“沒事,我攝影技術很好的?!?/p>
“哎呀!不要啦!”白靜嘉又開始暴躁了。
“……”周勤拿著相機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想到這個女孩會反對得這么激烈。
“白靜嘉,這是你爸爸呀?”就在兩人尷尬的時候,一道聲音插了進來。白靜嘉還沒來得及否認,幾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從階梯上走上來,站到他們面前齊聲問好:“叔叔好?!?/p>
“你們好?!敝芮谛Φ靡荒樅吞@。
“叔叔,你來看我們表演嗎?”一個女孩問。
周勤點頭說:“對呀,我準備給靜嘉拍幾張照片?!?/p>
“哇,能順便給我也拍幾張嗎?”
“給我也拍幾張!”幾個女孩連忙搶著說。
“行啊,沒問題?!敝芮谛χ饝馈?/p>
“謝謝叔叔!”幾個女孩開心地笑了。一個女孩親切地挽著白靜嘉的手,說:“靜嘉,你爸爸可真好,還特地來看你表演,我爸都當沒這回事呢!”
“就是,我爸也是,叫他來,他說要上班。”又一個女孩抱怨了一句后,順便提醒道,“回去把照片洗好了,你記得拿給我們哦?!?/p>
白靜嘉看了一眼周勤,又看了看周圍幾個羨慕著她的小女孩,也不知道為什么,抿了抿嘴唇,扭過頭,握緊雙手,輕輕地“嗯”了一聲。
周勤忍不住笑了,其實她們母女真的都很可愛,只是一般人很難發(fā)現(xiàn)罷了。
周勤的拍照技術確實不賴,他給白靜嘉拍了好多張照片。她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只是后面伴舞中無數(shù)只“小天鵝”中的一個,但有一張照片,他生生給她拍得像是在獨舞——燈光耀眼的舞臺上,一個身姿纖細的女孩踮著腳,高高地伸展著雙臂,高高地揚起額頭,輕輕地閉著眼睛,就像一只??吭诤泻ㄋ陌滋禊Z一般優(yōu)雅、美麗。
白靜嘉很喜歡這張照片,偷偷地將它夾在了英語詞典里,背單詞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翻過去看上好幾遍,每次看著都會覺得,照片上的這個人好像和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呢。
周勤很講信用,給舞蹈班別的女孩也拍了很多照片,拍得都挺不錯的,可還沒等白靜嘉將照片拿到舞蹈室,周家就發(fā)生了一件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事……
(四)
周勤祖上并不是什么有錢的人家,只有一座老宅子在市中心,后來正好趕上城市建設,拆遷時家里分了一筆錢,他就拿這錢開了一個服裝加工廠。他憑著勤懇認真的性格,經(jīng)營多年后,才有了現(xiàn)在的生活,可是一場大火燒毀了這一切。那年冬天,天氣特別干燥,誰也不知道火是從哪里燒起來的,燒得特別快,一下就躥了起來!廠工們亂成一團,全部往門口擠。周勤個子大又壯實,本來是逃得出來的,可是他天生就是老好人,跑的時候看見幾個廠妹被困在一個小車間里出不來,實在不忍心,就跑去救了,耽誤了一會兒,便再也沒能出來。
噩耗被傳回來的時候,白露整個人都是呆滯的,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她到底做錯了什么,老天要這么耍她?每次在她覺得自己得到了安穩(wěn)生活的時候,老天就一個巴掌一個巴掌地打她臉,沒有一次不是這樣!
她有些顫抖地放下手機,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一步一步走到了白靜嘉的房間。只見她正坐在飄窗上,看著一本書,單薄的身子靠在墻上,秀氣的面孔上一片寧靜,與平日里跟她針鋒相對的女孩完全是兩個人。
這明明是一個很美好的景象,卻不知為何刺痛了她。她像是瘋了一樣跑過去,一把搶過她的英語課本扔在地上,狂躁地用腳踩著,嘴里吼著:“你還看這種破書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姓周的死了!他死了!我們馬上就要失去這一切了!馬上!”
“什么?”白靜嘉有些蒙,她呆呆地問了一句,“誰死了?”
“姓周的?!卑茁队行┢v地道,“周勤?!?/p>
白靜嘉瞪大眼睛,半晌都沒說話。她無措又不敢相信地望著白露,張張嘴想問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來。她才剛剛有一點喜歡上這個家,才剛剛有一點點想讓那個憨厚的、總是笑著的繼父對她有一點好感,他就死了?
說不傷心是騙人的,可是又沒傷心到想哭的地步,這種憋悶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難受地用力地皺眉。她低頭,看見地上隨著英語書落下來的照片,微微嘆了一口氣……
是自己沒福氣吧。
她沒福氣有他這樣好的父親,沒福氣被他這樣溫柔的人照顧……
耳邊傳來周寒生號啕大哭的聲音,那聲音是從一樓傳過來的。那是發(fā)自靈魂的傷心與天崩地裂般的哭泣,白靜嘉不用走出去都想象得到周寒生現(xiàn)在崩潰的樣子。她呆呆地站立在房間里,想出去安慰他一下,卻又覺得在這種事上,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她無助地望了一眼白露,希望她能做點什么,可白露只是焦躁著咬著手指,不停地嘀咕著:“我要失去這一切了,要失去了……”
“要失去了啊小七!怎么辦?!”白露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著。
耳邊,周寒生的哭聲和白露的叫聲混亂地充斥在她腦海里,煩得她一把推開白露,低吼道:“失去就失去??!你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
白靜嘉有些憤怒,對自己母親的。為什么在這種情況下,她擔心的只是自己失去了現(xiàn)在的生活,而不會為了那個娶了她,真心對她好的男人傷心呢?!哪怕只有一點點傷心,自己也不會這般瞧不起她啊。
“失去就失去?”白露冷笑著重復了一句白靜嘉的話,抬手用涂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眼里帶著一絲狠絕,“小七,你果然只是個小孩子。等有一天,你知道得到的東西絕對不能失去的時候,你才真的長大了?!?/p>
白靜嘉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長大是變成你這種樣子,那我寧愿一輩子不要長大?!?/p>
“我這種樣子?”白露忽然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清脆的響聲回響在屋子里,“我變成這種樣子是因為誰?!還不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拖油瓶!拖油瓶……拖油瓶……這里還有一個……?。〔荒堋荒堋?/p>
白露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忽然轉身走了。白靜嘉往前追了一步,張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第二天,白露早早就出門了,白靜嘉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默默地低下了頭。她回來的時候,隆起的小腹已經(jīng)不見了。
白靜嘉看著她蒼白的面容,一言不發(fā),屋子里的氣氛沉重得可怕。其實,她昨天晚上就猜到了這個結局,可她沒有阻止。為什么要阻止呢?這個孩子生下來,也只會接受和她一樣的命運,到處漂泊,心無可依。
在這點上,從來和白露沒有共鳴的白靜嘉,第一次贊成了母親的決定。
很多年后,白靜嘉回想起來這件事,才發(fā)現(xiàn),哪怕自己用很長的時間去偽裝,讓自己變得開朗、善良、友愛,可本質里仍帶著白露的基因,那樣地自私、冷酷、無情,像一只壁虎一樣,為了自保,總是斬斷拖累自己的尾巴,倉皇逃生,那么地丑陋而又可怕。
第三章小七,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一)
周勤的葬禮很簡單,來的人挺多的,畢竟,受過他恩惠的人不少。告別儀式上,白靜嘉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白露身后,低著頭,一言不發(fā),眼角干干的,流不出什么淚水。白露穿著一身黑色的收腰連衣絨裙,長發(fā)被綰起,蒼白的臉上帶著哀傷,雙眼通紅,眼中含淚,明明是很悲涼的氣氛,卻依然讓來賓無法忽視她的美貌。
周勤的遺體被嚴重燒毀,所以,水晶棺材里放的是他生前的衣物。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拿著麥克風站在最前面講著周勤生平的為人、做的好事,以及對他逝去的惋惜。
告別儀式很快就結束了,來賓們一個個從遺體邊繞過去,鞠躬,然后走到家屬邊上輕聲慰問幾句。白露一直在哭著,哭得梨花帶淚,我見猶憐。白靜嘉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卻又想,也許她對周勤還是有些感情的吧,畢竟那男人對她們母女真的挺不錯的。
想到這兒,白靜嘉也望了一眼靈堂上掛的畫像。其實她挺感謝他的,他給了她一個這么好聽的名字,給了她一段美夢一般雖短暫卻很好的生活,給了她第一次有父親的體驗。想起這些,她也忍不住有些難過起來,眼淚無聲地匯集在眼眶里,卻沒能掉下來。
人們說,遺體告別的時候,親屬一定要大聲哭,這樣才能讓逝去的人知道自己的不舍與難過。
她盡力了,卻哭不出來。
白靜嘉忽然有些討厭現(xiàn)在的自己,轉頭看了一眼周寒生。周寒生那天接到父親的死訊后大哭了一個晚上,好不容易哭累了,累倒在沙發(fā)上睡著了,睜開眼,又看見白露平坦的小腹,有些激動地顫抖了一下,眼淚一下就又出來了。他張張嘴,因為哭了太久,嘶啞的聲音讓他說出來的話都變成破碎的句子,讓人聽不清。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么,他就那么崩潰地嘶吼了一聲,又哭了一個上午,從那之后,整個人都呆呆的,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白靜嘉看著神色憔悴、眼神呆滯的周寒生,忍不住握緊了雙手,抿了抿嘴唇,最終輕輕探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用力地握住……
周寒生沒有反應,他的手是那樣的柔軟和無力,以至于之后他捧骨灰盒的時候,白靜嘉都總是擔心盒子會掉下來。
墓地是周勤活著的時候就買好的,他的父母和前妻都被葬在這兒。骨灰盒入土的時候,一直呆呆的周寒生顫顫巍巍地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泥做的小人偶放在了上面。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轉頭對白靜嘉說:“這是我們的弟弟?!?/p>
“讓爸爸帶他走吧。”他的聲音特別沙啞,“有爸爸陪著,他會很幸福的。”
白靜嘉輕輕點了點頭:“嗯?!?/p>
沙土一點點將骨灰盒和小人偶埋了起來,寒風在山間呼呼地吹著,白靜嘉似乎聽見周寒生在她身邊輕聲說:“小七,我再也沒有親人了?!?/p>
不知道為什么,此時,白靜嘉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轉頭望著這個胖胖的男孩,特想安慰他,特想對他說:沒關系啊,我可以當你的親人啊。
可是她不行,她不能這樣說,因為她知道,白露是不會帶著他的,就像不會帶著那個未出生的男孩一樣……
她可自私可自私了,雖然總是和白露吵架,總是看不慣白露的生活態(tài)度,但沒辦法離開白露,因為她也僅有這一個親人而已啊!
葬禮結束后的日子過得有些混亂。周勤的遺產(chǎn)并沒有多少,辦廠的時候又在銀行借了很多貸款,抵押了房產(chǎn),如果斷供的話,房子將被收回。不只如此,在火災中受傷、死亡的職工家屬也一直到周家鬧,天天上門來要求賠償。
白露煩不勝煩,經(jīng)常躲出去好幾天不回來。
要錢的看家里只有兩個小孩,膽子就更大了,幾乎是看見什么搬什么。周寒生一開始還阻止,到后來也隨便了,坐在大廳的地板上看著他們將自己的家搬空。
白靜嘉坐在他邊上問:“不報警嗎?”
“算了。”周寒生搖搖頭,“我爸要是還在,一定會賠他們的?!?/p>
“傾家蕩產(chǎn)也會賠的?!彼隙ǖ卣f著。
在周寒生心里,自己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好人。
白靜嘉不再說話,也坐了下來,和周寒生一起靠著墻,看著那些人搬著家具、電器,連鍋碗瓢盆都不放過,有的人甚至還會為了幾個沙發(fā)椅爭吵。她看著這些人的嘴臉,真的覺得可笑,可是又笑不出來。
其實,大家都是一樣,活著,就是為了讓自己擁有更多東西。
半夜的時候,白露回來了。她哼著小曲,踩著高跟鞋走進房子,打開燈一看,嚇了一跳:“這是怎么了?招賊搶了???”
周寒生看了她一眼,沒作聲,轉身上樓了。
白靜嘉有氣無力地說:“嗯。他們搶了一天,剛走?!?/p>
“嘖,連張椅子也沒給我們剩下,這可怎么住呀?”白露在客廳轉了轉,四處看了看之后,一臉嫌棄地說著,“還好,我也沒打算繼續(xù)在這兒住了?!?/p>
白靜嘉抬眼看她,走樓梯走到一半的周寒生也停下了腳步。
白露抬手理了理精心燙卷的長發(fā),說:“我找好下家了。”
白靜嘉沒搭腔,看她這幾天打扮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就知道了。她每次都是這樣,沒男朋友的時候一臉素顏,憔悴地抱怨著,有目標的時候立刻變得長發(fā)飄飄、烈焰紅唇,美艷不可方物。
“什么時候走?”白靜嘉問。
“我本來叫他明天早上來接我的,不過看看這里……”白露指了指空蕩蕩的四周,“嘖”了一聲,道,“我現(xiàn)在就給他打電話吧?!?/p>
白露拿出包里的手機,開始打電話。周寒生有些無措地看著她們兩個。白靜嘉低著頭,不敢回視他的眼神,她知道,不管自己說什么,白露都不會帶上他的。
白露和電話里的人說得火熱,那人似乎剛走沒一會兒,馬上就能掉頭回來。
白靜嘉聽到這些,也不知道為什么,有些心急地對白露說了一聲“我去收拾東西”,就急匆匆地往樓上跑。她有幾本書和一些衣服要帶著,那些東西不值錢,應該沒被人拿走。
白靜嘉從樓下沖上去,迎面對上周寒生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他。當她從他身邊擦身過去的時候,她似乎看見了他胖胖臉上的不安和驚慌,他似乎在輕聲叫著:“小七……”他聲音里帶著哭腔,白靜嘉的腳步微微一頓……
白靜嘉緊緊地握著手,背過身子說:“對不起。”
“我要跟我媽走了?!?/p>
周寒生輕輕地“哦”了一聲,既沒有阻止,也沒有哭鬧,就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并沒有感到太意外一樣。
這是白靜嘉第一次扔下他。那時的他太小了,只是覺得很害怕,明明害怕卻好像沒有理由開口留下她,而且也留不住。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是那么的低,他拿什么和她的媽媽比?也許,她從外面撿一只流浪的小貓小狗,今天都有可能帶走,卻不可能帶走他。
白靜嘉回到房間,房間里一片狼藉。她打開衣柜,里面零星地掛著幾件衣服。一年了,她剛剛從地毯上睡到沙發(fā)上,剛拿了幾件經(jīng)常穿的衣服掛在了外面,就要離開了呢。
還好,她本來也并沒有期待在這里待太久。
白靜嘉抬手迅速將本來就很少的行李整理好,拎著小箱子毫無留戀地往樓下走。再下樓的時候,樓梯上已經(jīng)看不見周寒生了??赡芩辉敢饪吹郊依镒詈蟮娜穗x開,所以躲起來了吧。
這樣也好……
畢竟,她也沒學過道別。
(二)
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別深,臨近春節(jié),周邊零星地會響起幾聲爆竹聲。白靜嘉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見白露正在臺階下抽煙,煙頭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似乎抽得有點急。她看見白靜嘉走過來,便扔了煙頭,用腳踩滅。
室外的溫度很低,母女倆誰也沒說話,呼出來的熱氣在眼前變成白色的霧氣。白靜嘉把雙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裝作不經(jīng)意地回頭望了一眼住了一年多的房子——除了一樓大廳的燈之外,二樓黑漆漆一片,似乎連一個人都沒有。
白靜嘉低下頭來想:真奇怪,明明什么也沒看見,為什么心里這么內(nèi)疚呢?她好像就是感覺到那個胖子正躲在黑暗里偷偷地看著她們。那家伙和他父親一樣,心腸好得一塌糊涂,卻是一個愛哭鬼呢。
沒一會兒,黑暗中兩道車頭燈打了進來,隨后,一輛轎車緩緩開來。車里坐著一個男人,天色太黑,看不清樣貌。
在這最后一刻,白靜嘉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爭取一下,她輕聲開口問:“媽媽,周寒生……不能帶著一起走嗎?”
“關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兒子!”白露的聲音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白靜嘉有些艱難地開口說:“其實周叔叔對我們挺好的?!?/p>
“所以呢?我要替他養(yǎng)兒子嗎?我連自己親生的都不想養(yǎng)?!卑茁队行┏爸S地笑著說,“小七,你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p>
“什么?”白靜嘉奇怪地抬頭問。
白露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煙,道:“這次,我沒打算帶你一起走?!?/p>
白靜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著她:“什么?”
“我沒打算帶你一起走。”白露又重復了一遍,“你不是一直等著我扔掉你嗎?現(xiàn)在我成全你?。 ?/p>
白靜嘉終于聽懂了她的話是什么意思,氣紅了眼,一下把包袱丟在地上:“白露!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啊!我是你親生女兒呀!”
“你要不是我親生的,我早就把你丟了!我還養(yǎng)你這么多年!你那個死鬼爸爸連一毛錢都沒給過我!我對你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我還沒成年!”白靜嘉咬著牙說,“你把我丟了,是要坐牢的!”
“得了吧!我媽也就把我養(yǎng)到14歲,我報警也沒人抓她呀!”白露一臉無所謂地說,“你就別叫了,你跟著我還不如自己過?!?/p>
“也許,能過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白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白靜嘉沒聽見。她現(xiàn)在有些崩潰,可一直以來的自尊心又讓她不允許自己哭,不允許自己一副很在乎的樣子。她不要輸,不要輸給白露!她既然能這么瀟灑的拋棄自己,那自己也要這樣,裝作一點也不愛她,一點也不稀罕她!
“好啊,你走!你走!我早就受夠你了,早就受夠你的那些男人,一個比一個惡心!你就是一個瞎子白露!你就是瞎子!”白靜嘉大聲叫喊著,好像這樣她的心就能不那么疼一樣,好像這樣她就真的不在乎了一樣,好像這樣她就贏了一樣,好像這樣她就比白露的心更狠了一樣。
白露看著她,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卡,遞給她:“拿著吧,我有錢會往里打的。”
“我不要!”白靜嘉一把打掉她的卡,“你走了就不再是我媽媽了!我不花你的錢!我不受你的恩!你以后老了死了也別通知我,別想我去看你!”
白露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行啊,那咱們就這么說定了?!?/p>
轎車的門被打開來,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燈光照著男人的臉上,挺眼熟的,似乎在哪里見過,白靜嘉瞪著他看了好久才想起來,這個男人是在周勤葬禮上念悼念詞的人。
白靜嘉諷刺地冷笑一聲:“就為了這種貨色,你就不要我了?”
白露沒說話,只是冷著臉繼續(xù)抽煙。
“白露,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的!他會拋棄你的,就像以前的那些男人一樣!”白靜嘉含著淚瞪著自己的母親,一臉的恨意,“只不過,那些日子你還有我,以后你就沒有了!”
白露轉頭望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那個樣子,有些不忍心。
“卡拿著吧?!卑茁队忠淮螌y行卡塞了過去,塞進了白靜嘉的口袋里,白靜嘉想也沒想就掏出來扔掉。
白露沒撿,也沒再堅持,她轉身向那個男人走去。
白靜嘉咬著牙一聲不吭,那男人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靜嘉,油腔滑調地說:“哎,那是你女兒啊?長這么漂亮,一起帶著吧,不多一個人。”
“滾蛋吧你!”白露抬手似真似假地打了他一下。
男人嘿嘿笑著說:“我說真的,帶著吧,我一定把你們母女倆都照顧好咯。嗯,寶貝……”
“你走不走?不走就算了!”白露的臉上染了一絲怒氣與不耐煩。
男人連忙哄道:“好,別生氣嘛,開個玩笑?!?/p>
他伸手攬過她,扶著她往車上走,眼神卻還偷偷往后瞟著白靜嘉,似乎在可惜著什么。
白靜嘉死死地看著地面,用力地攥著手指。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泣的聲音被白露聽見。她不要輸!不要!她可高興了!她終于能擺脫這個神經(jīng)病一樣的女人,終于不用再擔心被她扔掉了!她一點也不喜歡那個女人!一點也不!
車子發(fā)動的聲音,讓她的哽咽聲變得更大了。
討厭死了!走了更好!恨不得她去死掉才好!白露一定會后悔的!白露一定會哭著回來的,到時候,她會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嘲笑她,諷刺她!
車子調頭的聲音終于讓她抬起頭來,淚水像是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車子開動了,她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幾步。車子越開越快,她終于慌了,大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追著車子跑著:“媽媽,媽媽,媽媽……”
“你別丟下我。”
白靜嘉大哭著追著車子跑著,可是,冬天的夜那么黑,那女人的心那么硬,誰又聽得見,看得見呢?
白靜嘉追出了一個路口,再也看不見車子的影子,就站在街道上,仰著頭哭著,聲嘶力竭,哭聲在深夜里顯得那么凄慘,眼淚像是打開了龍頭的自來水一般,沖洗著她的臉頰。
白靜嘉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在路口轉著身子四處張望,往東哭哭,往西哭哭。她不知道怎么辦,不知道要去哪里。朦朧中,她看到一個胖胖的身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也在看著她哭。
兩個人相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你哭你的,我哭我的,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沒有再往誰那邊靠近,就這樣對著不知道哭了多久。周寒生終于動了,他走上前去,輕輕拉住白靜嘉,哽咽著說:“走吧,小七,跟我回家吧……”
白靜嘉幾乎忘了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跟走寒生走回去的,她只記得自己哭得連路都看不清了,就像一個瞎子一樣,被周寒生拉回去。他的手大大的、軟軟的,牽在手里很安全,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一樣,被她緊緊地拉著。
很多年后,白靜嘉心想:自己這輩子之所以能這么信任那個男人,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他將一個迷路的自己牽回家了吧,雖然,當時的他也一樣地迷茫、痛苦和絕望。
(三)
白靜嘉十四歲那年春節(jié),下了好幾天雨夾雪,冷得連新年的鞭炮都炸不熱城市的氛圍。白靜嘉和周寒生兩人淋著最冷的冰雨,天未亮就偷偷地從市里最豪華的別墅區(qū)搬到了周家的老房子。那房子是個平房,房子里只有兩個房間,連廁所都沒有,要走五六十步才能找到一個公用廁所。廚房就是在門外搭的一個破棚,里面放著一張墊著木板的桌子,上面放著生銹的鍋碗瓢盆。
這是周家爺爺留下來的,周寒生聽父親提起過,卻沒來過。他剛走進來的時候,幾乎是踮著腳走進這條巷弄的。這巷弄的地面特別臟,下著雨,污水排不出去,散發(fā)著一股腐爛的惡臭味。他走進老房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凍得呆掉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冬日的清晨是最冷的時候,周寒生凍得受不了,一邊不停地跺著腳,一邊說:“好冷啊!這房子怎么這么冷?沒空調嗎?”
白靜嘉白了他一眼,說:“你覺得呢?”
他還當自己是在他以前的家呢!那房子根本不能住,過完年不但會被銀行收回,還會天天有人上門來討債,所以,周寒生想起自己家還有一套祖宅,便帶著白靜嘉搬了過來。
周寒生在柜子里四處翻找著,終于找到了被褥,那被子一抽出來就散發(fā)出一股霉味,嗆得周寒生直咳嗽。
“哇,這個被子好臭??!怎么蓋???”周寒生嘀咕道。
“等天氣好了,曬曬就行了。”白靜嘉說。
“這天什么時候能好啊?”周寒生望著外面陰沉的天氣,眼神悠遠地輕聲說。
“誰知道?!卑嘴o嘉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回答。
周寒生坐在落滿灰塵的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小七?!?/p>
“嗯?”白靜嘉輕輕應了一聲。
“你害怕嗎?”周寒生裹著發(fā)霉的被子,從縫隙里望著她。
“怕什么?”
“未來?!?/p>
白靜嘉手里的動作停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聲說:“不怕。”
周寒生有些意外,卻又有些欣賞:“你真勇敢!”
“勇敢?呵呵?!卑嘴o嘉冷笑道,“還有什么比現(xiàn)在更可怕?”
“是啊……還有什么比現(xiàn)在更可怕?”周寒生輕輕地重復她的話,望著窗外發(fā)起呆來。
白靜嘉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然后把手里的抹布丟過去:“別再發(fā)呆了!再不收拾,晚上我們就沒地方住了!”
“哦?!敝芎荒ú己艘荒?,傷心的事一下就全忘記了,跳起自己有些笨重的身體,跑來幫忙。他一把把抹布浸在了水里,瞬間像被一萬根針扎了一樣,凍得胖胖的臉都扭曲了。
“?。『美浒?!好冷!你怎么不用熱水擦?”周寒生凍得直叫喚。
白靜嘉瞥了他一眼:“少爺,我們家沒熱水!你就將就一下吧?!?/p>
周寒生鼓著嘴,有些委屈地說:“好冷……”
“閉嘴!”白靜嘉一個眼刀射過來。
周寒生不敢再啰唆,跟著白靜嘉一點點收拾屋子。他們帶來的東西并不多,只有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好在白靜嘉是吃過苦的人,知道怎么打理這個房子,用了大半天時間就將落滿灰塵的老房子收拾了出來。
里面一間給白靜嘉住,外面的小廳搭了一張床,拉了一個簾子,給周寒生住。
周寒生夜夜被凍醒,因為門口漏風,窗戶漏風。他總覺得四面八方都漏風,一到晚上就裹著被子,冷得直哆嗦。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再加上吃得又不好,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瘦了很多,但依然有點胖!沒辦法,基數(shù)大,瘦得多也是胖子!
下期預告:周家發(fā)生變故之后,白靜嘉和周寒生彼此相依為命地生活著。被母親拋棄的白靜嘉,從此以后,該如何面對這個偶爾冷冰冰又偶爾溫情的世界?而曾發(fā)誓要照顧白靜嘉一輩子的周寒生,又該如何面對這個看似冰冷尖銳,其實脆弱敏感的新妹妹,以及失去父親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