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
我寧愿回到十二三歲,坐在大鋁盆里洗澡的時候。那時家里失火,全燒光了,勉強在廢墟邊蓋個小草房。每天晚上,天黑了,沒人看得見,我就把那圓形的鋁盆端到廢墟之間,倒上水,洗澡。
四鄰的燈火黃黃的,傳來水聲,是他們在燈下洗澡。而我,既無燈火,又有燈火,上面深藍的夜空和星星,一起看我洗澡。
空氣好極了,曼陀羅香、茉莉花香,夾著一根根焦黑的柱子,散發(fā)出怪怪的味道,竟有一種置身古老廟宇的感覺。
不遠處,就在那焦黑的柱子間,有個黑黑圓圓的筒子,依然矗立著,那是父親生前,燒洗澡水鍋爐的煙囪。
日據(jù)時代的東西,倒還真結(jié)實,幾次收破爛的人,問我賣不賣那鐵煙囪時,我都搖了頭。
那是廢墟上留下來,唯一的,我能紀念父親的東西。
我也曾爬上瓦礫堆,從一根根朽柱和灰土間,窺視下面的白瓷浴缸,仿佛聽見父親說:“水剛放好,趁熱,你先下去洗吧!”
不等他說完,我就跳下池子。
那確實是個池子,一個四周用白瓷磚砌起來的方方大大的池子,里面還高起一邊,可以坐著。
六七歲的我,正皮,一身汗、一身泥,跳下去,蜷著腿,一蹬一蹬,就一上一下地漂浮著,把水溢得一地。
每次母親看我身上臟,叫父親先洗,父親都笑笑:“小孩兒,臟,正好,有陽氣,他先洗,我再洗?!?/p>
我不但臟,而且壞,記得有一次跳下去,突然想尿尿,又懶得起來,居然就尿在了水里。
洗完澡偷偷看著父親,他下了水,高高興興地洗,還瞇著眼睛泡,一點沒發(fā)覺。心里有些罪惡感,也有點竊喜。
這畫面,我四十年來都沒忘,我常想,那天父親真沒聞到水里的尿臊,還是裝不知道?
我也常在女兒泡澡的時候,心想,這小鬼會不會遺傳了我的壞點子,偷偷在水里撒尿?
我是不會用她的剩水洗澡的,因為她睡得早,我睡得遲,當我洗澡時,她的水早涼了。
不過有一次,浴室的下水道不通暢,我性子又急,等不及女兒洗的剩水慢慢流完,便往里添熱水。
希望她沒尿尿在里面,一邊想著,一邊坐進去。才接觸盆底,就嚇一跳,叫了起來:“天哪,怎有這么多沙子?”
“叫你等水放完,我清理完再洗,你不聽,小鬼皮,臟死了!”妻揮手叫我起來,“我再換缸水?!?/p>
“不用了?!蔽艺f,心里浮起一種溫馨滿足的感覺,“這小丫頭,最近身體愈來愈好,也愈吃愈多,在學校,真不知道有多皮,不然也不會弄這一身汗、一身沙?!?/p>
真像是躺在沙石的海床上,有孩子的嬉笑聲傳來,有咸咸的海風吹來……我瞇起眼睛,想到四十年前,瞇著眼,躺在浴缸里的父親。
(摘自“百度閱讀” 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