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到一個地方,拜訪一個人。這個人住在一條小河與一座古橋交會的小巷里。谷雨天,臨河的粉墻黛瓦,垂柳依依,有個美人,撐著紅油紙傘,從濕漉漉的石橋上走過,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人住著的地方很美。
每個人都有一個地理坐標,你去尋他,才能找得到。橫軸、豎軸;經線、緯線。虛虛實實,深深淺淺,交叉、匯集,構成的一個小黑點,那個人,就住在那個地方。
我小時候去過的一個村莊,在水的中央。有一段長長窄窄的木跳板相通,人經過跳板,一晃一晃的。我至今記得,那河清澈見底,水草裊娜。那個村莊,大概是不在了,斷了線的坐標,沒有了交叉和交會,也沒有人和事的參照、貼近,消失了的村莊,自然是找不到了。
我坐車去旅行,經常碰到一群人,從旮旮旯旯,聚集到車站,然后再擠到一輛車上。這輛車,有歲月風塵的浮雕感,一路顛簸,走走停停。半道上,不時有人下車,消失在公路旁邊金黃色的油菜花深處,不消半個時日,他們就能抵達自己的坐標。
文人也有自己的坐標。沈從文說自己是鄉(xiāng)下人,他的老家在湘西鳳凰古城。沈從文說,“一個好事的人,若從百年前某種較舊一點的地圖上尋找,一定可在黔北、川東、湘西一處極偏僻的角隅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名為‘鎮(zhèn)筸的小點……試將那個用粗糙而堅實的巨大石頭砌成的圓城作為中心,向四方展開”。
尋找海派的張愛玲,要去滬上常德公寓。那棟老洋房,在南京西路與某條不太知名的狹馬路交會的十字路口。那時候,張愛玲穿旗袍,曾一口氣從五樓沖下一樓,沖到對面的大馬路上,買香氣誘人的烤紅薯。
孫犁的文字坐標,在冀中平原,永定河和滹沱河沖積扇交匯處,構成的一片大水。白洋淀,就在那個葉色碧碧的蘆葦深處。
每個人都有一個坐標,他的脾性,他的做法,他的品行,他的學識,以及他在那兒喜歡吃的食物。那個坐標,就在那兒,熟悉的味道與氣場,不需用GPS導航,也能閉著眼睛找到。因為有自己獨特的橫軸與豎軸,經線和緯線,而顯得與眾不同。
(編輯:王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