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立
喜峰口一役,趙登禹將軍和那些熱血的軍人遇到一個進(jìn)不得退不得的難題。
趙登禹的大刀隊集合起來,剛喝完臨行酒,“咣當(dāng)”地把碗摔碎,一筐一筐銀圓放在隊列面前,任人隨意抓取。趙將軍一條腿綁著繃帶站在隊列前,手臂上纏著白毛巾;他看著大家的手臂,也一律地纏繞著白色的毛巾。每人1把匣槍,5顆手榴彈,背后1把鑌鐵大刀,紅的穗子在雪地里發(fā)出暗紫色。
這是一群20歲上下的農(nóng)民子弟,如不是戰(zhàn)爭,他們可能都在老家娶妻生子??墒沁@片土地在落雪,寒冷從長城的那邊過來,這片土地即將被蹂躪。一場震驚世界的大戰(zhàn)就要在今晚拉開帷幕,而傲慢的日本軍人開始準(zhǔn)備休息。熄燈號隱隱傳來。雪下著,白的銀圓在雪里,銀圓上有厚厚的雪,酒壇的口冒著寒氣。
全軍肅立,等待著趙將軍的命令。就在此時,有人策馬奔到將軍面前,耳語一下,趙登禹將軍的臉色陡然生變。他凝視著將要出發(fā)的大刀隊,然后讓人帶來一位山村老太和她女兒。
大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趙登禹將軍嗓音沉痛,他聲帶譴責(zé)說:“我對不起這里的父老,也對不起馮先生(馮玉祥)的教誨,今天我們還沒接敵,竟然在我的隊列里出現(xiàn)了這樣的敗類,我不殺鬼子,我要先殺敗壞武德的東西!”
敢死隊員疑惑了,不知將軍在說什么?
雪夜里趙登禹將軍的眼睛,像燃燒著炭火,如訴如怒。他說:“就在剛才吹集合號的時候,我軍的一個弟兄竟摸到民房里去禍害人家姑娘。才17歲的一個黃花閨女呀,以后怎么找婆家?剛才一吹號,那東西就兔子一樣跑了,那姑娘哭泣不敢說,姑娘的娘肯定地說,他就是我們手下的人!現(xiàn)在,他就站在隊列中!”
此時雪如結(jié)冰,空氣凝滯,沒有了呼吸。
趙將軍犀利的目光像刀,要剔開人的皮膚直到骨髓。“褲襠里長蛋子不是提溜著玩的。誰做的,敢站出來?那才叫有種!褲襠里的蛋子要叮當(dāng)響,不是被人劁的!有種的站出來!”一切都靜止了。
姑娘拉著老太的衣襟,小聲地哆嗦著,“娘,他沒動俺,只是說看看,你一喊他就跑了!”
“站出來吧。你如果有母親,就想想你母親;你如果有女兒,就想想你女兒。要對得起她們。站出來,我趙登禹尊你為好漢?!壁w登禹雙手抱拳,左手壓著右手,在胸前如石雕一般。
霰雪敲在軍衣上,沙沙作響。
“那好吧?!壁w登禹冷笑一聲,“那就把上衣揭開,露出脖子。大娘說她姑娘把那兔崽子的脖子抓傷了。”
“刷”的一聲,趙登禹撕開了自己的領(lǐng)子。接著是“刷”“刷”撕領(lǐng)子的聲音。
其時,一個敢死隊員撲通跪在趙登禹的腳下,大家驚呆了,去摸人家姑娘的是趙登禹的警衛(wèi)隨從。趙登禹愣在那里,嘴開始顫:“我竟瞎眼了,養(yǎng)了一個畜生。綁起來!砍了!”
警衛(wèi)才18歲,是趙登禹帶出來的曹州子弟,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yīng)對。
警衛(wèi)跪在雪地里,單手揮淚,“旅長,我沒有害姑娘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晚上,就要接敵了,不知是死是活,我還沒有見過女人的媽媽(曹州方言:乳房)。”
“媽媽?”大家躁動一片。警衛(wèi)員的“媽媽”這兩個字無異驚雷,在敢死隊員耳輪旁炸響,趙登禹頭顱一扭,吼出曹州方言,“日你奶奶的,丟人!”
那母女倆也愣了。也就在那剎那間,雪地里齊刷刷跪倒一片人,如出殯時的孝子齊刷刷地跪著,蒼茫的天地間,只有趙登禹和那母女挺立若石?;ò最^發(fā)的母親拉了一下閨女,腿哆嗦著準(zhǔn)備跪地為警衛(wèi)隨從求情。誰知那女孩,在人們齊刷刷跪下的時候,把棉襖揭開了,盤著的扣子一個一個在手下展開,一層層的衣服開始解開,在雪地里,跪著的人們驚愕的眼睛里,一對還未發(fā)育成熟的乳房羞怯地綻露出來。雪地白得發(fā)黑,敢死隊員眼前一片眩暈。
在雪的余光照射下,女孩子的乳房是如此的嬌弱圣潔。也許因為營養(yǎng)不良,胸前一對隆起的乳房,并不豐滿堅挺。那些赴死的敢死隊員幾百雙眼睛,沒有退避,沒有猥褻,是那種熱血,有一種易水送別的慷慨。
將軍被深深撼動了!“敬禮!”將軍馬靴一扣,兩眼含淚,敢死隊員齊刷刷敬禮,淚如雨注。
將軍心里清楚,若不是戰(zhàn)爭,這些戰(zhàn)士,在家鄉(xiāng)的嗩吶里,不說個個能走進(jìn)洞房,也絕不會在臨戰(zhàn)前夜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將軍一言不發(fā),從跪在雪地上的警衛(wèi)員身邊走過。那母女倆扶起警衛(wèi)員,眼睛望著將軍。將軍好像不敢看母女,胳膊往前一揮,前面,喜峰口在雪下蒼灰色的輪廓隱隱在望。
將軍的大刀隊開始在雪夜移動。當(dāng)晚,冰冷的大刀開始嗜血。日本人的頭顱如曹州老家漫長冬季里菜窖儲滿的白菜、土豆、蘿卜,多數(shù)日寇在睡夢中未及還擊,便紛紛被大刀砍殺。那血呢,則如鳥扇動翅膀,成為大刀的徽章,如菊花艷麗的花瓣在秋風(fēng)中紛紛飄落,日本一家報紙評論說:“明治大帝造兵以來,皇軍名譽盡喪于喜峰口外,而遭受60年來未有之侮辱?!?/p>
第二天,大刀隊返回,將軍騎馬檢查部下,警衛(wèi)員的尸體被抬著經(jīng)過隊列前,趙登禹敬禮,全體弟兄肅立。一陣哀悼的軍號聲響起來。將軍吩咐部下將警衛(wèi)員的尸體好生掩埋。然后將軍沉痛地說:“此役成敗,不在弟兄拼殺,功在大娘和姑娘?!?/p>
將軍著人為大娘送銀圓200塊,可大娘與女兒已經(jīng)自盡。
(摘自《晚清民國那些人2》現(xiàn)代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