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寶林先生晚年名滿天下。南開大學幾位先生請他去講話,擊節(jié)贊嘆,氣氛和悅。末了,一位副校長,不經(jīng)意地來了句:“侯先生,您來一段兒。”
據(jù)說侯先生當場拉下臉來:“對不起,我是來講學的。”意思:我是來講課的,不是來說相聲的。
侯先生一輩子,很重視尊嚴二字,甚至于過敏,不難理解。老年間,說相聲的人是玩意兒,和戲子一樣,被當作下九流。唯其如此,才得爭一口氣。梨園行的大師,成了名之后,都有傲氣,也是為這個。
汪曾祺先生寫過京劇演員任致秋先生,寫他在新中國成立后,自覺翻身,覺得很受優(yōu)待。“我一個戲子,能上小湯山療養(yǎng)。要擱舊社會,姥姥!”
藝人都有口氣,梗著,所以尋著揚眉吐氣的,就總想一縱眉頭,吼出來。
您會問了:藝人、藝術家,不是很受尊敬的嗎?
并非如此。
閻立本,畫過《歷代帝王圖》,當過唐朝宰相,名垂天下,聲聞后世。但因為會畫畫,受過大折辱。唐太宗與一群學士在春苑劃船玩兒,看見好看的鳥兒,就讓學士們歌詠,召閻立本來畫畫。外頭就嚷了:“畫師閻立本!”——閻立本那時官位是主爵郎中了,一頭大汗地跑來,趴在池旁,調(diào)色作畫,抬頭看看座上賓客,難過極了?;厝チ?,對兒子說:“我少年時候,愛讀書,也還好;只是被人知道會畫畫,被呼來喝去當仆役,丟人丟大了。你記著:千萬別學畫畫!”
中國古代有句話:學而優(yōu)則仕。所以后世人等,多批評中國讀書人目的性過強,讀書徒然為了功名。干嗎不去當畫家、當詩人、當音樂家呢?
事實是,早期的偉大文人,都是身為顯貴,而后留名文化史。唐朝之前的書畫名家,幾乎沒有平民出身,尤其是書法,簡直是門閥貴族、朝廷貴臣的藝術。
哪怕到了2016年,人人平等的觀念至少也該深入人心了??墒?,有許多被世界推崇的藝術家們,依然不是因為他們的藝術,而是因為他們有名。
杰夫·昆斯早年搞過現(xiàn)當代藝術,沒成功,只好去當證券經(jīng)紀人。而立之年,他成了個成功的藝術家。他成名前后的作品風格并未變化,所得反響卻大不相同。《獨立報》的記者如此說:“在這個藝術家不會被看作明星的時代,昆斯卻花費了很多精力,通過雇傭一個形象顧問來培養(yǎng)他的公眾人物角色?!?/p>
有點殘忍,但事實是,這個世界,可能尊重已經(jīng)成名的藝術家或已成經(jīng)典的藝術家,但并不尊重藝術家這個群體——在沒成名之前,他們都不過是玩意兒。
譚鑫培一度被叫作“譚貝勒”,還為此自鳴得意。他老人家認為演員們尤其得傲,得自尊,得把自己的活兒當寶。因為說到底——畢竟,一世以老生稱雄的譚鑫培,開頭也是學武丑入門的,知道這個行當,多么招人小看。
藝人自己不尊重自己,還能指望誰尊重你呢?
(摘自“張佳瑋寫字的地方”微信公眾號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