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品成
一試便知
夜很快就黑了下來,五月的河水緩而不急,竹排在水面上,躺著像搖床一樣很舒服,搖得人直想瞌睡。排客阿九找了個僻靜的河灣將排靠岸拴穩(wěn)在一株柳樹干上。
“睡吧!”他說。接著,這老倌一歪身就睡了過去,鼾聲大作。那鼾聲很快感染了幾個少年,他們也擠在排棚里睡著了。那婦人睡在排隊的另一側,也好像睡得很沉。這更引起了谷雷的警覺。
一個剛剛還想著要自殺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灑脫地沉睡過去呢?她肯定沒睡,一般做探子的夜里總是不睡或一只眼閉著,一只眼醒著。谷雷沒睡,他假裝睡了,他在想著很多事情,想著如果這女人真是敵人的探子,該怎么與她周旋。他想,我還是把情況弄清楚再說吧。不久他就爬了起來,他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谷雷輕手輕腳地爬上岸去,他好像要偷偷地去干什么,其實這是做給那女人看的。谷雷在岸邊人家田里弄了一籃番薯,然后小心地回到船上,他故意將那籃子東西遮著掩著,弄得神秘兮兮,然后放到排棚角落里。
他再次假裝睡去,卻一直在黑暗中注視女人的動靜。一直到后半夜,女人都沒一點聲響。谷雷幾次差點放棄,他實在困得不行,那份戒心也有點動搖。可他終究還是堅持著。不久,他就聽到那女人起身往這邊走來,邊走邊喊:“哎哎!兄弟,小兄弟?!币姏]人應答,那女人便迅速地閃進了排棚。
果不出谷雷所料,那女人想探知剛剛谷雷是不是上岸取什么重要“貨物”哩。她當然沒看到她想看到的東西,她也沒發(fā)出驚叫。這讓谷雷確信了女人是個探子。原來,谷雷將那籃子東西放好后,又把那只蛇籠放在了上面。女人若要翻那籃子,就要先觸到蛇籠。你想,要是一般的女人,見到蛇還不嚇得不顧一切哇哇亂叫?只有經(jīng)過特殊訓練的人才會那么膽大老練。
“這個狐貍精。”谷雷心里罵了一聲,倒下來睡了過去。
將計就計
天亮了,女人從排那頭揉著眼走過來。她一邊俯下身從河里掬水洗臉,一邊跟谷雷他們說話。
“真困,我一覺睡到天亮,一睜眼,還以為自己在哪里哩?!彼f。
谷雷看著那女人,表情淡漠。他想:“這狐貍精裝得倒挺像。來吧,有你好看的哩?!惫壤仔睦镉辛说祝牒昧藨獙Φ牟呗?。
“好在碰到你們幾個菩薩好心人,不然我現(xiàn)在正做鬼走在黃泉路上哩?!眿D人說。她假意地咧嘴笑笑,心里卻在轉著鬼主意。她看見三固在排頭生爐子煮粥,忙走過去?!拔襾?,我來!”她說,“這一路上做飯的事就歸我了,小孩子家哪會弄這個。”
女人邊麻利地做起事來,邊和三固天南地北地扯閑話。兩人一句接一句,嘴里的話就像河里的水不斷流淌。這讓馮標急起來,直朝三固使眼色。原來,他們當初接受任務時教官有交代,要他們不可多說話,哪怕是不相干的話題。
言多必失,何況敵人那些狡猾的探子,往往僅從只言片語中就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可三固說得忘乎所以。這讓馮標焦急萬分,一個勁兒咳嗽也不管用,他又看看谷雷,谷雷卻好像對此無動于衷。
“三固糊涂,你谷雷不該這么糊涂吧?”馮標暗想。正想著,排停了下來,原來又到了敵人的一個哨卡。幾個白匪跳上排來。這時女人說:“兄弟,我上岸去弄點東西,女人家有女人家的事,我馬上就回?!闭f著女人跳上岸去。
谷雷心想:“鬼喲,騙誰呢,肯定是通風報信去了?!笨伤D念又一想:“去吧,去吧,正好我們商量個對策。”
他把另外兩個同伴叫到跟前,然后把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馮標嚇了一大跳,三固也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馮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就是,我說怎么看都覺得這女人不對勁?!?/p>
三固說:“眼下我們怎么辦呢?”
馮標說:“你說怎么辦,趕快擺脫這禍根呀,正好趁她不在,我們走人!”
“不!”谷雷擺擺手說,“留她在排上,她對我們有用,這樣我們一路上就有護身符了,明白嗎?看來她并沒有發(fā)現(xiàn)枯餅里的秘密。她隨我們繼續(xù)走,無非是想利用我們找到地下交通站?!?/p>
“這家伙真惡毒!”馮標說。
“你說吧,你說現(xiàn)在我們怎么辦,我們聽你的。”三固說。
“我們何不將計就計?”谷雷將兩個人攏到自己身邊,在他們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不久那女人果真又回到排隊上,竹排繼續(xù)前行。有那女人在,一路上白匪還確實沒再認真檢查。一路上平安無事。
老狐貍上當
竹排終于到了贛州,一切都按谷雷的計劃進行。谷雷他們說要從南門碼頭進城,讓排客阿九單獨撐了排去東門卸貨。約好下午日落前在東門碼頭會合。谷雷猜想那女人會暗中盯住他們三個不放,在她看來,這三個紅軍小交通一進城就會去找他們的地下交通站。
谷雷他們確實去了交通站,可一切進行得很巧妙,神不知鬼不覺。那是一家南貨鋪。他們一上街就裝出很開心的樣子,拎著那只蛇籠每個店里都轉,弄得路人大呼小叫,他們就哈哈大笑。最后轉到了那家南貨鋪,他們假裝買東西和店主討價還價,迅速地將暗號對上了,接著給那個假扮成店主的老交通遞一張紙條,上寫著:“門外有狗,我們不能進屋,原計劃不變,裝排運貨?!蓖旰螅壤姿麄冇掷^續(xù)逛街。
特務廖芳迎還真疑惑了,看見谷雷他們這個店走走、那個店走走,弄不清他們到底上哪去。不過這狡猾的女人卻將三個少年盯得牢牢,她想,我就不信你們就一直這么走下去?果然跟蹤了一會兒,她看見三少年進了一家人的大門。
谷雷他們有意選了一家大戶來實施他們的計劃。有錢人家的門哪那么好讓陌生人隨便進出的?可這三個人機靈得很,把門敲開了,對著那瘦管家說:“老爺,實在對不起,我們抓了蛇來城里賣,不曾想,一條五步倒不安分,鉆出籠躥到這巷里來了,我們進屋院找找,說不定它躥到你們屋院里了。”你想,一條五步倒那還不把人家嚇壞了?當然趕緊開門放他們進去。
廖芳迎在外面繞著院墻來回地查巡了一番,確信并沒有后門,然而三個少年磨蹭半天也不見出來。女特務就上當了,她想,這里肯定就是紅軍的地下交通站無疑了。她把方位和門牌號準確地記下了,便匆匆趕往行營調查科贛南分部向上司匯報。
上司對她得來的“情報”十分滿意,命令她繼續(xù)偽裝,通過那幾個毛孩子打入蘇區(qū),伺機行事。這女特務確實也算得上得力骨干,她連茶都不及喝一口,明確任務后迅速回到碼頭上。
特別通行證
谷雷他們回到東門碼頭時,發(fā)現(xiàn)那女人早已在那兒,其實這一切都早在谷雷他們的預料之中,但他們還是裝出大吃一驚的模樣。
“呀!你還沒走?”
女人哭了起來:“我命苦哇!我去找過那家親戚,可人家告訴我他們早搬了……回石城老家吧,族人肯定饒不了我。想來想去我只有兩條路可走了,一是跟了你們去,二是去尋死?!?/p>
谷雷他們彼此會意地看了看,裝出一副很為難的模樣,最后還是排客阿九出來說話:“救人救到底,就讓她跟了去吧,也許她跟那邊有緣哩?!?/p>
谷雷裝作很勉強地點了點頭。
排上貨已經(jīng)裝好,是些壇壇罐罐,當然也夾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禁運物資,比如煤油、鹽巴什么的,夾藏在一些大罐里面。這一切都是為了聲東擊西的需要而特意安排的。
臨出發(fā)時排客阿九檢查了一下竹排,說排上的幾根毛竹靠岸時撞壞了,需要換換,谷雷也跟去了那邊。不一會兒,有三個人扛了三根新毛竹過來,排客阿九修好排,說:“可以走了!”
傍晚時分,排行到一個河灣處。那里有一片老樟樹環(huán)河而生,林陰遮蔽,顯出幾分幽深神秘。排客阿九將排拴好,說:“就在這兒過夜了?!睅讉€人吃過廖芳迎做的飯,正準備休息,突然聽到一聲大喊,隨后從岸邊林子里跳出幾個大漢來。谷雷想:“不好!遇到剪徑劫道的土匪了?!惫?,那個為首的家伙喊道:“要貨還是要命!”
排客阿九說:“大哥,排隊上沒什么好東西,幾個壇壇罐罐。”
“少廢話!”那漢子一揮手,幾個人將那些壇壇罐罐搬了個精光。
三固和馮標有些不服氣,想動手。他們看看谷雷,谷雷卻很冷靜,說:“別亂來?!?/p>
三固說:“就這么讓他們搬了?我們這些天不是白忙活了嗎?”
谷雷不作聲。那時候他正在納悶:怎么突然出現(xiàn)了土匪,而且這幫土匪連壇壇罐罐也不放過?可后來他突然明白了,這些土匪不是真正的土匪,一定是白匪官兵假扮的。這一切都是敵人事先安排好的。
他們不想讓紅軍把貨運回去,又想借谷雷他們把特務打入紅軍內部。敵人一定是因為那女人在排上而不好查扣那批“貨”,那樣就不得不把谷雷他們捉了,女特務混入蘇區(qū)的陰謀不就落空了嗎!可是敵人又不想讓紅軍得到這批“貨”,狡猾的敵人就導演了一場“搶劫”的游戲。
谷雷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哼,本來那些“貨”就是用來釣魚的,現(xiàn)在魚兒徹底上鉤了。
“土匪”走后,那女人一直裝出驚魂未定的樣子,“嗚嗚”地哭著,嘴里說:“都怨我,都怨我,人家都說我是掃帚星,我給你們招災惹禍了……”
谷雷看著那張臉,真想狠狠抽她一巴掌??伤麤]有,他平靜地笑笑,說:“這沒啥,破財消災?!?/p>
女人暗暗高興,心想小孩子家真是好對付,用個雕蟲小技就讓他們上鉤了。可她不知道,反倒是她正走入谷雷他們設計的圈套哩。
放長線釣大魚
竹排就這樣平安地回到了紅都端金。
那天,教官簡那平和方琮還有保衛(wèi)局的幾個武裝人員一起到河邊迎接他們,不用說,一上岸女特務廖芳迎準要被抓起來。然而事實卻并沒有。教官簡那平和保衛(wèi)局的幾個人把谷雷他們三個迎進了屋子。
三固回頭,看見遠處河岸邊幾個紅軍很熱情地和那女人說著話。
三固說:“那女人是特務!”
簡教官說:“我們早知道了。”接著,簡教官告訴谷雷他們,贛州地下交通已將情報及時送到蘇區(qū)來了,這邊早做好了準備。簡教官還說,敵人真的把那個倒霉的富戶抓了起來,把那家人鬧得雞飛狗跳的哩。
“知道了怎么還不趕快把那女人抓起來?還跟她客氣什么?”三固說。
簡教官說:“你們當初不是也沒戳穿她的真面目嗎?”
聽到這話,三個少年都覺得有點疑惑。
“哈哈哈……”簡教官大笑了起來,“你們機智勇敢放長線釣回一條大魚,為什么就不能晚些收線,再利用這條大魚引來魚群呢?”
三少年才恍然大悟。
簡教官說:“贛州地下交通站將這一情報送到瑞金后,中央保衛(wèi)局立刻召開了會議,覺得這正好是個可以利用的好機會,便將計就計,先不打草驚蛇,把這女人好好控制起來,引蛇出洞,讓敵人的‘黑蟻徹底暴露,以便一網(wǎng)打盡?!?/p>
三固說:“哦,原來這么復雜呀,看來凡事我們都要多想一想才是。”
馮標說:“那當然嘍?!?/p>
“可惜那些東西還是沒能運回來?!比滩粺o遺憾地說道。
“就是!”馮標也說。
谷雷笑了,簡教官笑了,排客阿九也笑了,把三固和馮標笑得莫名其妙。
三固說:“你們笑什么?”
簡教官說:“剛剛你們還說凡事要多想一想的呢,怎么就忘了?”
排客阿九找來把柴刀,將那三根毛竹從排隊上卸下來。他把竹子劈了開來。三固和馮標看見竹子里竟藏有東西。
“看見沒有,這就是我們真正要運送的貨呀,蘇區(qū)急需的油墨?!焙喗坦傩χf。
三固和馮標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油墨竟然藏在這地方呀,這不僅把女特務給瞞住了,連三固和馮標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