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
每一次到敦煌,都會感慨萬千,流連忘返。從20多歲到40多歲,我一次次到這個地方。20多歲看見的是生命的震撼,我可以涕泗橫流,膜拜在這里。但是在40多歲時,在這里看見的是慈悲,我已經(jīng)不敢大呼小叫,只是靜靜地傾聽千年之聲。
想一想,敦煌,何其大也,何其盛也!歷經(jīng)10個朝代,留下的這492個洞窟,45000多平方米壁畫,2000多身彩塑,我們曾經(jīng)用心去一一地摸索。每一次進(jìn)敦煌,都覺得似乎來過,又從未抵達(dá)。
第一次來敦煌的時候,我激動得欣喜若狂,在莫高窟里淚流滿面。如此的偉大璀璨與輝煌,堪稱鬼斧神工的天工之作,讓人覺得四周的光芒都投射到自己的生命里。而實際上,它與我并沒有關(guān)聯(lián),我的膜拜只是遙遠(yuǎn)的致意,有崇敬,但沒有懂得。那個時候,莫高窟其實離我很遠(yuǎn),而沙漠離我更近。當(dāng)時,也許是青春熱血,也許是無知者無畏,我寧可獨自帶著手電筒獨闖沙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漠里,從沙丘上翻滾下去,去親近金燦燦的沙漠和藍(lán)得讓人心顫的天。這一切跟我有一種體溫上的親近,也更讓我著迷。而莫高窟的緘默和斑駁,還有隔著滄桑的端莊,對我來說是一種美的震撼,足以讓人致敬,但是沒有那么親近的緣分。
第二次來敦煌,淚水只是暗流般涌蕩在心里,絕不敢縱橫滿面;連腳步都小心翼翼,哪里還敢大呼小叫去驚擾這千年洞窟,只能用一種柔軟的緘默去體會它與自己的親近。所以,這一次我拍下了所行之處每一個洞窟的名字,仔細(xì)端詳每一幅畫,用心觀摩每一座塑像。
我看到了赫赫有名的壁畫《維摩詰經(jīng)變》。維摩詰斜身向前,薄薄的嘴唇,目光如炬。文殊菩薩則穩(wěn)穩(wěn)地坐在獅子座上,坐在維摩詰對面,舉起兩根手指,一臉的平和淡定。整個畫面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在涅槃佛的洞窟里,他的容顏之美,他慈悲的光芒,他涅槃之后的寂靜,讓人尤為感動。年輕的阿難在旁邊若有所思,旁邊的人神情姿態(tài)各異。佛祖涅槃之后,他的母親來了,佛陀知道后又復(fù)生了,他坐起來給母親講了一遍經(jīng),然后再次涅槃。這段故事只有中國的壁畫里有,印度的《涅槃經(jīng)》里是沒有的,這一點非常契合中國的孝道。中國人的佛性其實是與孝、仁義、慈悲等融合在一起的,所以才有佛祖兩次涅槃的壁畫。什么才是佛?按照《六祖壇經(jīng)》的說法,眾生皆具佛性,“不悟,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
在涅槃佛的故事面前,我唏噓不已。反復(fù)地思忖,什么是中國文化?我們的文化不是照搬,也不是固守著原來的東西。中國文化真正的生命就是創(chuàng)新,最大的生命力在于它的融合,在于不同文明在這里煥然一新,生機(jī)澎湃。所以,什么叫“孝”?這個字上面是“老”字頭,下面是“子”,從文字的演化,從甲骨文開始,孝就是孩子的背上馱著老人,“子承老也為孝”。所以,孩子一定是在下的,老人一定是在上的,孩子要侍奉老人。而侍奉就夠了嗎?孔子的學(xué)生當(dāng)年就問過他什么是孝,孔子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ǎng)。至于犬馬,皆能有養(yǎng);不敬,何以別乎?”如果老人活得沒有尊嚴(yán),不被尊敬,你能叫“孝敬”嗎?孝敬,是內(nèi)在有敬意,外在有孝心。我們的孝心能到什么份兒上,能讓涅槃的佛祖醒來把母親安頓后才升天?這是什么,這是中國文化的創(chuàng)新與融合。所以我現(xiàn)在進(jìn)敦煌的洞窟,總是希望在里面待的時間長點再長點。那里不許照相,只能用眼睛和心記下越來越多的故事。
我過去沒有在壁畫中發(fā)現(xiàn)那么多人惟妙惟肖的神態(tài),比如維摩詰辯經(jīng),這樣一位辯才無礙的人物,辯得佛祖前弟子們紛紛不敢來接招。最后,只有大智文殊菩薩來了,大智文殊在他面前穩(wěn)穩(wěn)地舉起兩根手指??匆豢船F(xiàn)在的各個題材、各個不同洞窟里的辯經(jīng)故事,能看到的維摩詰,傾著上身,看似言辭咄咄。我們就想,在今天這樣一個需要很多機(jī)會證明、辯解的時代里,有多少人都是維摩詰的這幅面容。但看一看文殊菩薩,端坐于獅子座上,一言不發(fā),不二法門。你會發(fā)現(xiàn),佛陀的真正智慧是跟中國文明中的很多道德融合為一的??鬃诱f:“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薄扒裳粤钌r矣仁!”但“剛毅木訥,近仁”,一個人不一定要辯才無二,也不一定非要急于證明和言說。有的時候,你的端莊儀態(tài),透露出來的就是最大的智慧。
中國的文人,有很多夢想,其中有一個偉大的夢想,就是“千古文人俠客夢”,中國文人一直希望用手中的寶劍去干什么,“愿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這是李白的詩。李白從十幾歲就說“仗劍去國,辭親遠(yuǎn)游”,他都沒有講他是書劍飄零,他甚至連書都不帶,但是他是“仗劍去國”。大家看中國人說“劍嘯長空”,說“琴心劍膽”,他們的寶劍一直都是我們精神上閃著凜凜寒光的一個裝飾。中國人這種彪悍的英雄之氣是從西部來的。多少文人說出李賀那樣的話:“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痹瓉頉]有幾個人是愿意做書生的。像班超那樣不甘的人,轉(zhuǎn)身就成為武將。有時候讀到這些人,我總是想,我們的精神真的比他們成長了嗎?我們今天的人都越來越細(xì)分化了,我們干每一行的人都在專業(yè)技能上越來越精細(xì)了。但是,我們今天流行一個詞叫“跨界融合”,今天跨界的都是企業(yè)家,我們有多少文人,有多少官員,在自己家國建業(yè)的浩蕩時代里,能夠像他們一樣跨界呀!所以那個時候的中國人,我一直覺得從西部帶出了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這就是說西部的邊塞詩一直都是中國一個不老的大詩派。
邊塞詩里,人打仗不以成敗論英雄。真英雄可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他走出去,就沒有想著再生還。因為他們還有比生命更尊貴的東西,那就是名譽(yù)、尊嚴(yán)和他們的家國夢。所以我一直覺得,從這個意義上講,西部也許是中國人的精神家園。
我們今天說,什么叫故鄉(xiāng)?故鄉(xiāng)不一定是你的出生地,也不一定是你的籍貫地,蘇東坡有一句話我非常喜歡,叫做“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大家看看這7個字說得多好,一顆心能夠安定的地方就叫我的家鄉(xiāng)。蘇東坡這一輩子很倒霉,一直都在被貶官,他到晚年的時候說:“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钡敲抠H到一個地方,他 “此心安處”的日子是“菊花開日乃重陽, 涼天佳月即中秋”。今天地上開菊花了,說明是重陽,大家可以去登山。今天掛圓月了,說明到中秋了, 大家可以出去喝酒了。所以,有花、有月是人間好時光,哪怕它在窮鄉(xiāng)僻壤。這才是孔夫子說的“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我們真正的故鄉(xiāng)是什么地方,是“此心安處”這4個字,是我們能夠從心理上真正認(rèn)同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可不可以把敦煌這個地方、甘肅這個地方,當(dāng)作我們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因為這個地方還有豪杰氣,還有英雄夢,還有詩魂,還有美酒,還有在所不惜一切的那種堅韌!
懷著無限的溫情和敬意,我仿佛看到了2000多年前的敦煌盛景。張騫鑿空西域,打開了中國通向西域、中亞乃至歐洲的門戶,漢代設(shè)置張掖、酒泉、武威、敦煌四郡,進(jìn)一步從軍事和設(shè)施上保障了這條橫跨亞歐的貿(mào)易通道的暢通,從此,外國使團(tuán)和商旅頻繁地出現(xiàn)在“絲綢之路”上。隋朝大業(yè)年間,隋煬帝在張掖召開盛會,宴請西域27國首領(lǐng),這一史無前例的“國際招商”活動促進(jìn)了“絲綢之路”貿(mào)易的繁榮。7世紀(jì)后,大唐王朝的富庶和開放,使“絲綢之路”貿(mào)易達(dá)到了鼎盛。千百年來,由于地理位置重要和佛教文化昌盛,敦煌成了這條亞歐大通道上最閃亮的一顆明珠。
我一次一次地回到敦煌,總覺得到這里有一份安寧,給我的感覺是溫暖、樸素、天真,生命的那種澎湃,在這里永遠(yuǎn)都能保持著它的溫度。那樣一種“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應(yīng)該是這個世界上的風(fēng)景。我相信,當(dāng)這塊地方成為中國人的精神家園,“此心安處”的時候,我們重振絲綢之路輝煌的起點就已經(jīng)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