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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性

2016-09-14 00:55:03聶鑫森
小說月刊 2016年9期
關(guān)鍵詞:肚腹小謝記性

聶鑫森

國學(xué)研究所的研究員賀望川,是個奇人,奇在記性驚人忘性也驚人,所以他有個字號:忘川。

從外表看,他壓根兒不像個做學(xué)問且有大名聲的角色。五十多歲,蓄光頭,不留髭須,人又瘦,病病歪歪的樣子,與寒巖槁木的老衲無異。他一生就沒穿過西裝,只喜穿立領(lǐng)、綴布扣子的對襟衫、褂、襖。這種款式的服飾,百貨商場難得有賣,多是去小街的老裁縫店定制。

他家的小庭院里,花樹間有一塊長方形的立石,如床榻。夏天,院門緊閉,他愛躺在石頭上面,敞開肚腹曬太陽,閉目養(yǎng)神。妻子說:“你這是干什么?”他甕聲甕氣地說:“曬書?!?/p>

他的肚腹里確實“藏”了不少書,讀書博而專,主攻春秋戰(zhàn)國諸子百家的典籍研究,旁及歷代先賢對典籍的??薄⒆⑨?、解說?!墩撜Z》《孟子》《莊子》《老子》《荀子》《韓非子》……他可以閉目誦讀。你問某書某段話該如何正確評斷,他會滔滔不絕地先說出自秦漢到清代名流的觀點,末了才說:“敝人的見解是——”

這是什么記性?簡直就是一部活電腦。

可他的忘性也令人匪夷莫思。出門忘記帶鑰匙;別人問他的手機號碼,他怎么也想不起來,不得不問妻子和同事;有時夜里回家,他找不到這條小巷,只好老是問人該怎么走。妻子取笑他:“你這是什么記性?別哪一天把自己弄丟了?!?/p>

他說:“我只記我該記的事,其余的就拜托你了。”

一星期前,賀望川請一位老朋友到離家不遠的一家“百魚齋”吃中飯。這里的菜品皆與魚有關(guān),他點了爆炒魚皮、酸辣魚雜、紅燒鯉魚塊、松鼠桂魚、油燜火焙魚、魚湯燉小白菜。各道菜都可口,兩人盡興喝了一斤“茅臺”酒。該結(jié)賬了,共一千八百元。賀望川一摸口袋,忘記帶錢夾了。友人也和他一樣,出來得匆忙,除了記得帶香煙、打火機,別的都沒帶。

賀望川對服務(wù)員說:“對不起。我讓我的朋友留下做人質(zhì)。這個人質(zhì)可得好好侍候,他是湘楚大學(xué)的大教授。我家離此不遠,我快去快回?!?/p>

回到家里,取了錢,賀望川正要出門,忽聽有人喊:“賀教授在家嗎?有快遞?!?/p>

妻子說:“你盼望的小謝來了?!?/p>

“肯定是北京寄來的快遞,我的學(xué)生們出版了幾本新書,說三天會到,果然到了?!?/p>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笑容可掬地走進了客廳。

“謝定山小友,星期天你也沒休息?”

“因為有你的快遞,我知道你想先睹為快,就趕快送來了?!?/p>

“快坐下,先喝茶?!?/p>

小謝是順豐快遞公司的送貨員,專送文化街這條線路。賀望川購書量大,又有各地的友人、學(xué)生寄贈書籍、資料,所以每隔幾日,小謝就要上門來送貨。一送就送了兩年,彼此變得相當(dāng)熟稔。

賀望川用剪刀剪開塑料包裝袋,取出幾本書來,愛不釋手地翻了一遍。說:“我的學(xué)生都成氣候了,‘新松恨不高千尺,太好了。小謝,每次都辛苦你,令我銘記在心啊?!?/p>

“賀教授,你客氣了,我干的就是這個活。說真的,能為你們這些大學(xué)者送快遞,是我的榮幸??上Ъ依飾l件差,我只讀了高中,就從偏遠的山區(qū)到城里來打工,可我從心里敬重你們,我爹我爺爺也是。我一回家,他們就問學(xué)者是什么樣子,說了些什么話,我都一一告訴他們。”

賀望川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就說,這些讀書人不多一只眼睛不多一個鼻子,和大家沒什么不同。”

“可他們不信,尤其是爺爺,我要他進城來看看,可他早已癱在床上了,沒法來?!?/p>

“什么時候你領(lǐng)我去,讓他看看我——一個似僧似俗的人?!?/p>

“那會讓爺爺樂翻天的,我就代爺爺先謝謝您了?!?/p>

小謝作古正經(jīng)站起來,向賀望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們正說著話,留在飯店里的友人領(lǐng)著服務(wù)員,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進來。

“你真是個‘忘川無疑!把我丟在飯店,也不拿錢去贖。我家住得遠,要不我會領(lǐng)著服務(wù)員去取錢,免得又登你的門?!?/p>

賀望川這才猛醒過來,趕忙向友人謝罪,然后付款給服務(wù)員,再另加一百元小費。

……

一眨眼,就過去了一個月。

盛夏,炎天暑地。

來賀家送快遞的,忽然換了另外一個姓馬的小伙子。

賀望川很奇怪,問:“小謝呢?”

小馬說:“他爺爺病重,恐怕熬不了幾天了,小謝請假回老家去了,由我暫時代替他。”

“他老家在哪兒?”

“是本市管轄的株洲縣朱亭鎮(zhèn)大龍山村,坐汽車去要大半天?!?/p>

“你有小謝的手機號碼嗎?”

“有?!?/p>

賀望川趕快用筆把地址和手機號碼記下來。

小馬問:“賀教授記這些做什么?”

“我答應(yīng)過小謝,要去看望他爺爺,這個事我忘不了。君子不能言而無信,我明天就去,讓兒子開車送我去?!彼D(zhuǎn)過臉問妻子,“你愿意去嗎?”

妻子說:“有道是夫唱婦隨,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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