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夢
老仁從河南逃荒到新疆時還是小伙子,一轉眼五十好幾了。
秋天的早上,他到攤位上賣肉,發(fā)現(xiàn)一個紅色的薄被子,里面包著什么。他放下架子車,揭開薄被子,里面竟然是剛出生不久的女嬰,是兔唇。
嬰兒看到老仁,竟然笑了,兔唇豁得更大了。老仁一下就慌了,他只見過路上跑的孩子,猛然見到這樣的嬰兒,嚇了一跳。他開始小聲問每一位早起的過路人、趕集人,誰家的孩子撂這兒了?
直到天黑,孩子還依然在老仁的懷里,不哭不鬧。老仁只好把孩子抱回家,弄了一鍋糊糊喂嬰兒,嬰兒的豁嘴漏糊糊,老仁急得用手堵,嬰兒可能餓急了也努力地快速吞咽。老仁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看著孩子安靜地睡在破舊的棉被上,他的心不禁柔軟起來。過了一年多,老仁的屁股后面就有了個小尾巴,蹣跚著喊:爹、爹……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零下四十多度,老仁早上遛彎,發(fā)現(xiàn)一個黧黑、衣著單薄的小伙子,蜷縮在賣羊肉的鐵皮箱里,頭發(fā)、眉毛上都凍成了冰。老仁不自覺想到年輕的自己,沒猶豫就拉起小伙子回了家。小伙子二十歲,父母雙亡,從河南一路乞討來到了新疆。他聽人家說新疆到處是黃金,能發(fā)財,哪承想到了這兒,黃金沒見到,全是積雪,想打工養(yǎng)活自己還要等春天才行。老仁聽小伙子說完,笑了,不行,就認了我這爹吧!
這樣,老仁就有了一兒一女。
兒子雖說二十多歲,但洗衣做飯難以勝任,女兒尚小不能縫縫補補,老仁又當?shù)之斈锏?,拉扯著兩個孩子。別人都勸老仁娶房婆娘。老仁說不行啊,我這么大年齡了,照顧兩個孩子都吃力,誰會跟我受罪呢,算了。年輕時都沒人跟,老了還指望啥?老仁沒娶,卻給兒子娶房媳婦回來。
老仁七十那年,老擔心自己哪天走了,聽人說,立張遺囑,等孩子成家立業(yè),沒有矛盾,不會吵架。他打算寫份遺囑,防止哪天醒不來對兩個孩子有個交代。
老仁想,這么多年沒啥錢,只有十幾間土塊房,兒子雖然二十多歲才上門,也是個可憐孩子,還跟自己姓了仁,對得起自己了。女兒嘛,大了是要嫁人的,能找到一個好人家,土塊房就給兒子多分點,兒子這輩子是沒多大出息了,等有了孩子,得有能力養(yǎng)活他們啊。不管怎么說兒子都是傳后人,多分點是在理的。一份簡單的財產分配出來了:房產共有十七間,女兒分得五間,兒子十二間。寫好后,老仁仔細地揣進貼身口袋繼續(xù)喝酒。
第二天,人們發(fā)現(xiàn)老仁被人殺害在屋內,桌子上的酒杯還滿著,花生米還剩不多的幾顆。床鋪衣柜給人翻得亂七八糟,誰殺了他成了謎。
轉眼到了2009年,要建新樓,那些土塊房子要打倒重建,地皮一下暴漲。
老仁的女兒找到哥哥商量房子分配的事。小仁拿出顏色晦暗的遺囑說,爹寫得很清楚,房子共有十七間,你五間,我十二間。老仁的女兒說我看看。小仁遞給她,她一把撕得粉碎說,你一個外來的,還想跟我分家產,給你間房子就不錯了!
小仁得到兩間不開發(fā)的房子,老婆一氣之下帶著兒子走了,留下小仁孤獨地過日子。去年小仁得了偏癱,兒子回來服侍他,他們還住在那兩間屋子里。聽說又要開發(fā)他那塊了,又值不少錢。
小仁的妹妹賣了十五間房子,開了公司,買了樓房、車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只有被人殺死的老仁,一直在公安局備案:提供線索者獎勵一千元。從老仁被殺,一千元的獎勵二十年沒變,一點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