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輝
左腿截肢的跑者薩拉·瑞納森如此描述自己奔跑漸入佳境時的狀態(tài):“我有種世間萬物都自然融合在一起的感覺,就連假肢也似乎和我的身體融為一體了?!边@就是傳說中的“跑步者愉悅”。
“一般出現(xiàn)在跑步半小時后,突然感覺不到疲憊,全身都是滿滿的快樂和激情?!薄巴葞由眢w,呼吸歡快,停不下來?!薄拔艺麄€心都明亮了起來,感覺世界巨大。”“特高興,不自覺地就是想笑,就是要加速……”“覺得自己可以永遠跑下去?!薄叭绻麪顟B(tài)好,跑到十幾公里時會興奮地放聲歌唱,憋都憋不住?!?/p>
數(shù)不清的“跑友”紛紛在網上分享自己的神奇體驗,在他們看來,這種情況通?!翱捎龆豢汕蟆?。自然也有不少人費盡心機地反復試驗以尋找攻略。這種狀態(tài)是在跑步中瞬間體驗到的一種快感,通常不可預料地突然出現(xiàn)。當出現(xiàn)時,跑步者的健康幸福感高漲,而且有強烈的時空障礙超越感。
從科學角度來看,這是由大腦在特定情況下所釋放出的內源性大麻素和內啡肽等物質所觸發(fā)。內源性大麻素與藥物大麻的有效成分類似,只不過“自產自銷”。內啡肽產自額葉前部和大腦邊緣地區(qū)(這里也會對愛情一類的感情有反應),與嗎啡的作用類似,其鎮(zhèn)痛效果卻比嗎啡高18到33倍。
有科學家認為,“跑步者愉悅”相當于天然的止痛藥,能讓人忽略疲倦和布滿水泡的雙腳。
1982年美國的波士頓馬拉松中,曾有一位來自鹽湖城的長跑運動員在跑了11公里后股骨骨折,卻在跑完了全程42公里后才癱倒在地。
也許這是人類身體進化過程中為求生存而給予自己的“獎賞”和“撫慰”,也是諸多由跑步引發(fā)的神奇效應的物質基礎之一。
緩解抑郁和焦慮的良藥
“那是一種類似神啟或者頓悟的體驗,活到現(xiàn)在我一共也沒體會過多少次,但從那次開始,那股沒理由的抑郁慢慢消失了,如果說我找到了什么能夠緊緊抓住的生命依憑的話,我想長跑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種?!?/p>
這是一位曾為抑郁癥所困擾的跑者經歷“跑步者愉悅”后的記錄。更多情形下,跑步對抑郁和焦慮的療效是潛移默化的。
萬科的前副總裁毛大慶患上抑郁癥時,連來電話時的鈴聲都無法忍受,推掉了許多重要會議躲在家里。他被認識的幾位教練勸著來到公園里“走走看”,起先幾回是快走,后來是慢跑,逐漸800米、1000米,后來一口氣能跑5000米。“我覺得我實在太偉大了,這根本無法想象!我曾經中考加試800米不及格……人很多時候不認識自己。”
于是40多歲的他跑上了癮,天天晚上跑5000米,“一次比一次覺得自己?!?,后來變成1萬米。即便冬天下大雪,早晨五點半也要起來跑到天亮,“耳朵邊上都是冰柱子”。他成了馬拉松的推廣者?!斑h離抑郁,最終是要看清楚自己是誰,抑郁癥患者就是看不清自己,看清楚自己就不會抑郁了。”“跑得越遠,離自己越近?!?/p>
跑步是緩解抑郁、焦慮等社會病的一劑良藥。在美國,跑步的風潮經歷過三次興起,而每一次都是在遭遇社會危機、人心惶惶之時。這也許和我們祖先面臨叢林挑戰(zhàn)時一樣,危險激活了體內奔跑的本能。而反過來,當身陷看不見的囹圄之中時,邁開有形的雙腳或許真的是釋放壓力的有效姿勢。
約上佛陀一起跑
作家梭羅說:“當我的雙腿開始移動的時候,我的思維開始奔流?!?/p>
美國小說家卡羅爾·奧茨靈感枯竭時,就離開工作臺練習跑步——豐收的果園、沙沙作響的玉米地、嶙峋的斷崖邊,而這些活動地點最終都出現(xiàn)在她的故事中。“在理想狀態(tài)下,跑步好像幫助我延展了意識,使我能夠把自己寫的東西想象成一部電影或一個夢境?!?/p>
有“設計界奧斯卡”之稱的米蘭國際設計大獎,2016年將唯一的建筑類金獎授予東南大學的教授周琦及其團隊。他們設計的人民日報社新大樓,最外層用22萬根琉璃棒拼裝而成,即便雨雪沖刷亦可自動清潔。而這創(chuàng)意的靈感則是某天早晨周琦跑步路過天安門時,偶一回眸被城樓上琉璃瓦折射出的光亮所激發(fā)的。
連著名主持人白巖松也說,自己很多節(jié)目的靈感,都是在跑步時“撿”到的?!斑@就像中國畫,在濃墨重彩中留白,讓畫有了更高的境界?!?/p>
很多人非常珍惜跑步時的獨處時光:關掉電話,將視線從各種屏幕和紙面挪開,在相對固定的時間做一件固定的事情,雖然機械般重復,卻更像一種樸素的儀式,構筑起一個人生活中難得的穩(wěn)定的安全感。像村上春樹一樣,“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談,不必聽任何人說話,只需眺望周圍的風光,凝視自己便可。這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貴時刻?!?/p>
在他的描述中,跑步不僅是運動,更像是一場修行——“跑到最后,不只是肉體的痛苦而已,連自己是誰、現(xiàn)在正在做什么這些事都從念頭中消失了。”“我是我,我也不是我,當時這樣覺得。那是非常安靜的,靜悄悄的感覺?!?/p>
這是富有禪意的近宗教式體驗。一方面可能是奔涌不息的靈感,一方面又是萬物解甲歸田后的空寂,身體成了精神的神殿,而自我仿佛被輕松解構,融化在大自然里。
如果說馬拉松已是許多業(yè)余跑者檢驗耐力的試金石,那么近些年來興起的“超馬”(超級馬拉松)則顯然是用更強悍和危險的方式探索跑者的極限。一群“跑馬瘋子”已經將長達100公里、200公里甚至更遠的“超馬”當成了新的信仰。
除去路途的遙遠,環(huán)境的險惡和不確定性也為超馬添上了苦行和獻祭般的光環(huán)。烈日灼人的撒哈拉沙漠與極寒徹骨的南極都成了跑者的試練場,賽事的報名費里有時還包含了選手的尸體遣送費。但哪怕是全長217公里的美國惡水盆地超馬,也依然能看到薩拉·瑞納森這樣的殘疾跑者的身影。
曾獲斯巴達“超馬”冠軍的美國人尤雷克說:“‘超馬是讓我們挖掘意志力的一種手段。一些人通過藝術或音樂來獲得精神的升華。對我而言,超級馬拉松就是這種精神體驗。”幾乎所有的“超馬”都不設現(xiàn)金獎勵,只有證書或橄欖枝一類的象征性榮譽。在疼痛和掙扎中,奔跑真的成了一種信仰,以至于“超馬”跑者的健康與心理成了科學研究者感興趣的問題。
遇到更好的自己
即便從形而上回歸個人與現(xiàn)實,跑者們也無疑是醉心于觀照自己的虔誠教徒。
步幅加快,思緒飛馳,他們的神靈變成了自己——一個擁有杰出意志力、耐力和體力的自己,一個全身的肌肉、骨骼、血管健康從容的自己,一個掌握了呼吸韻律、步伐節(jié)奏,進而掌控生活的自己,一個變得越來越好的自己。
專欄作家連岳把每次跑步都比作一個“戰(zhàn)勝自我、控制自我”的小小戰(zhàn)役:“跑過40分鐘,接下來的每一秒都想放棄,此時你得不停地跟自己對話:再堅持10秒!再跑100米!漂亮,竟然又跑了兩分鐘!再燃燒10卡熱量吧!你聽,脂肪在痛哭!”
慢慢沖破一個又一個關卡的成就感,讓人感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這是一份自我挑戰(zhàn),而跑者依賴它重建自己的新形象。
電影《推拿》中有這么一句臺詞:“這個世界上眼睛是有分工的,一部分眼睛負責看到光,一部分眼睛負責看到黑?!钡_步是沒有分工的——只要你愿意,哪怕是借助跑步機、假肢、輪椅甚至滑板,都可以上路丈量這個世界,這是另一種權利的“平等”。
著名跑者艾米·穆林斯先天沒有雙腿,她卻戴上假肢,在眾人質疑的目光中,愛上了奔跑。在一次選拔賽中,才跑出100米,她的假肢便脫落了,她在5000多名觀眾面前摔倒。教練告訴她:“撿起假肢,繼續(xù)跑步,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尊重?!比蘸髣?chuàng)造了殘疾人徑賽紀錄的她,認為是跑步讓她“找到了尊嚴”,“跑不過我的都別叫我殘疾人”。
3年前,在波士頓馬拉松終點附近觀賽的麗貝卡因為爆炸受重傷,失去了她的左腿。而在去年的波士頓馬拉松賽中,麗貝卡戴著假肢“卷土重來”。她站在大風大雨中跑完了5.6公里,沖過終點線后,她喜極而泣,引用了《圣經》中的一句名言——“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該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薄拔覍⒂米约旱谋憩F(xiàn)向全世界宣布,我回來了,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p>
奔跑不僅僅局限于孤獨的“單人模式”,除了身心與自然的融合之外,也可以選擇相互支持與協(xié)作的“跑團模式”。和志同道合的跑友一起相遇、出發(fā)、挑戰(zhàn)陌生地形,讓跑者更有“找到組織”的溫暖感。
國內某著名跑步論壇已有幾十萬名注冊會員,而論壇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同城約跑”。深圳、長沙、鄭州等多地還活躍著由殘疾跑者組成的跑團。有人在“約跑”中找到了生意伙伴,還有人在跑步中找到了愛情,跑步在不經意間成了人們社交的新途徑。
近日,英國林肯郡一所小學的六年級男孩們,在畢業(yè)運動會上自愿手搭著手一起慢跑,讓班上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同學羅里·凱特爾斯在100米賽跑中獲得了冠軍。羅里事先并不知道同學們的安排,贏得冠軍后他欣喜若狂。運動會當天,場上的人們無一不為這暖心的舉動流淚。
輪椅跑者林文超回憶參加一次比賽的感受時說:“爬到另外一個上坡的時候,實在力氣不夠了,這時候出現(xiàn)很多以前不認識的選手,他們會在背后這樣推我一把,所以那時候發(fā)現(xiàn),其實融入一個社會中,不像我們之前想的那么難,也正是因為這樣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感覺這種體驗太棒了?!?/p>
除了身體愉悅,跑者同時還收獲了“角色愉悅”。他們的腳印與轍跡在跑道上匯成江河,看似偶發(fā)的個人活動碰撞成為社交與潮流,挑戰(zhàn)并更改著俗套運轉著的舊城市,個體的“心靈煉金術”終將推動龐大群體的緩慢轉型。
無論晨昏、無關季節(jié),有人欣喜地飛馳,有人慢步沉思。作為人生與時代的隱喻和縮影,跑步提供了一套哲學含量豐富的提純方式——像一把出現(xiàn)在前方的鑰匙,引誘人們不斷超越現(xiàn)實,跟未知的自己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