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平
2016年6月4日,一組標題為《男子帶妻女隱居武當深山,與世無爭》的圖文初現(xiàn)互聯(lián)網(wǎng)。緊接著,各大門戶網(wǎng)站紛紛轉載,該新聞很快上了熱搜榜。一方面,有人為此點贊,認為當事人逍遙似神仙活成了人生贏家;另一方面,有人指責主人公當“隱士”是沽名釣譽為了成“網(wǎng)紅”,純屬炒作。
事實到底如何?就在人人都想一探究竟時,媒體卻無法聯(lián)系上報道中的主人公。近日,知音作者親赴武當山琴人谷,獨家采訪了這對傳說中的神仙夫妻。
笑傲大浪與風煙,心累又能與誰說
2016年5月一個很平常的清晨,位于武當山五朵峰風景區(qū)海拔800米的西神道全真觀村,云霧裊裊,鳥鳴啾啾。不一會兒,一處名為全真“琴人谷”的私人宅院里,走出一個青色長袍,長發(fā)飄飄的年輕人,只見他舞起一套太極劍如行云流水,渾然忘我。而不遠處的百年銀杏樹下,一位白袍女子則懷抱古琴,裊裊琴音古樸悠遠。
這一琴一劍,讓偶爾誤闖進來的旅人,竟突然有了一種穿越的感覺,這到底是秦時的明月,還是漢時的關?仲怔間,屋內踉踉蹌蹌赤腳跑出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娃,也是一身素袍,無邪的笑容讓人瞬間忘了所有煩惱。他們到底是誰?怎么會在這里過著只有在武俠小說里才能看到的生活?這到底是公元前,還是21世紀?
2016年5月8日,當記者跟著太子島島主,一路氣喘吁吁地爬上這個“琴人谷”時,對這對在此隱居了5年的谷主夫婦也充滿了好奇和神秘感。
一杯茶,一折扇,一張琴,難得相談甚歡,獵獵山風中,谷主琴劍逍人向記者開啟了記憶之門。
琴劍逍人,原名吳琴子,1984年出生于廣西梧州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父母都是普通農民,他家里有五孩他排行老四。8歲那年,學校要繳納學雜費,吳琴子回家和父母說,不一會兒,他看見父母為難地走了出去,于是悄悄跟隨,不遠處,他親眼看到父母為了一百多元學雜費向鄰居下跪磕頭,8歲的他使勁抹了抹淚,發(fā)誓再也不要父母親因為自己的事情去卑躬屈膝地求人,吳琴子再也不上學了。
就這樣,那一年開學前,8歲的吳琴子作別父母,選擇了去武當山,拜在武當松溪派游明生恩師門下,學習松溪派內家拳和劍術,這一學就是8年。頗具武學慧根又肯吃苦的他,特別受師傅器重。
寒來暑往,得師傅精心相授的吳琴子,逍遙劍、逍遙掌、松溪太極拳、八卦掌、太乙拂塵、松溪白虹劍、蛇形劍等無一不精。他在武當山度過了難忘的少年時光。學藝期間他跟著師傅隨武當團體表演,或者跟著師傅做中國武術的推廣。16歲,吳琴子又拜在成都青城山上清宮門下,跟一位造詣深厚的大師習古琴,精練《神人暢》、《風雷引》、《酒狂》、《莊周夢蝶》、《悲骷髏》等道家古琴名曲,是青城山道家古琴傳承人。幾年的貼身追隨,他跟師傅學會了古琴制作的一整套技藝。經(jīng)常在道觀大典、祭祀等大日子進行古琴、拳術、劍道表演。那個當年的小兒郎已長成了弱冠少年。
這期間,吳琴子回老家廣西梧州東皇一趟??粗改傅陌装l(fā)和依舊低矮的平房,他把數(shù)年不多的積蓄留給父母,頭也不回地再次離開。他要繼續(xù)回深山苦練,學成后賺好多好多錢,到大城市淘金。他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20歲,吳琴子終于學成,拜別恩師游明生下山。一身武藝,又兼一手好琴藝的他,第一站選擇了北京。這是他第一次去大城市,看到高聳入云的樓房,超市里琳瑯滿目的商品,商店里眼花繚亂的時裝,幾十條地鐵線四通八達……一切都令他感到新鮮。他脫下道袍,換上時裝,在城市里開始了打拼。
那段日子,他通過以前上山論道的道友介紹,在北京豐臺區(qū)一家叫“云雀音”的琴行任古琴音樂教師,教授古琴名曲,老板看他彈得很好,就把他推薦到一檔電臺做音樂分享嘉賓。雙休日,吳琴子還到海淀區(qū)一家武館教太極拳和太極劍,晚上再到一家清吧里面做古琴表演,吳琴子覺得生活像上了弦的發(fā)條,一擰緊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雖然每晚要11點才能回到租住的小屋,但他的目的達到了,在這里掙到的錢是以前的百倍不止,吳琴子買了手機,穿上了名牌,學會了打車,看電影……他過上了都市白領的生活。
有天早上,吳琴子抬頭看天,發(fā)現(xiàn)天灰蒙蒙的,這才想起有好久都沒看見過藍天白云了,空氣質量也不好。盡管在北京薪資待遇不錯,但霧霾很嚴重,引發(fā)了他的鼻敏感,到醫(yī)院看醫(yī)生,要排好久的號。他突然懷念起武當山上清新的空氣和碧藍的天空,要知道,在那里他從沒有生過什么病。半年后,吳琴子決定離開北京。
2009年7月,吳琴子應朋友之邀,加入了上海一個音樂家民樂協(xié)會,到全國各地教琴、表演,他又開始在北京、上海、深圳、重慶、武漢等各大城市輾轉,成了“空中飛人”,有時一星期都要飛三四趟。漸漸地,最開始對城市的新鮮勁過后,吳琴子迅速麻木了,他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的城市都是一樣的模式,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馬路、人潮如織的街頭和快節(jié)奏的生活,城市就像一個陀螺,轉得他頭暈目眩。
2010年春天,和他很熟的一個大提琴手小李要去新西蘭了,臨走時告訴他,古琴在國外非常受歡迎,建議他出去看看。也許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吧,吳琴子接受了這個建議,在朋友的幫助下開啟了出國演出的序幕。
中東,歐洲國家他去過十幾個。他一路沿著回歸線追著太陽的光芒走,最后到達俄羅斯的圣彼得堡。那是座位于波羅的海東岸的涅瓦河口的城市,有“北方威尼斯”之稱。他依然當古琴老師,也上古琴培訓課,甚至被一位音樂教授發(fā)掘,到美國茱莉亞學院演播廳做過古琴表演,帶過幾個熱愛中國古琴的老外學生……
國外的生活一點不比國內閑暇,甚至更辛苦,他常在一個地方上完古琴課,就立刻趕往下一個預約教學點教授太極或逍遙劍,每周還有露天音樂集會……慢慢地,找他學古琴、學功夫的外國人越來越多,他又把一天中空出來的時間段,用來帶幾個一對一的學生,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憑借精湛的東方古琴技法和中國功夫,他很受歡迎,收入越來越高,可以達到讓父母過好日子的標準了。
雖然在異國混得風生水起,但背后的艱辛與高強度的工作讓他迅速消瘦,時常感覺到無力,加上語言不通鮮與人溝通,也讓他有種深深的孤獨感。他給家里人打電話,但農村信號不好,說不了幾句就斷了。父母又不會用QQ或微信等聊天工具,喜怒哀樂都沒人分享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失落,大大超過了他能掙錢過舒適生活的喜悅。雖然有武功底子,但密集的表演和教學讓他時常覺得疲憊不堪。好多個夜晚,身體疲憊卻難以安眠的他一遍遍地問自己,這真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一天,吳琴子剛領了薪水往租住的地方走,突然幾個體格高大的俄羅斯人掏出槍團團圍住他,吳琴子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難道自己有一身功夫卻對付不了幾個外國流氓嗎?他剛想運氣,結果頭腦一陣眩暈,原來他長期沒休息好,有點貧血氣虛,而且他已經(jīng)不止一次這樣了。最后他身上的錢被洗劫一空,歹徒作鳥獸散。
這一次經(jīng)歷對吳琴子的震撼很大,從北京,上海到俄羅斯,自己似乎一直在不停地追逐金錢名利,拼命地在繁華城市中找自己的位置。記得師傅以前告訴過他一個小故事,古印第安人趕路,第三天是一定要停下來休息的,因為他們要等一等讓自己的靈魂跟上。而他,好久都沒有歇一歇了,覺得極度疲憊。上一次看繁星和新月是什么時候?這種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刻,他決定回國。
回歸武當逍遙谷,紛紛擾擾中再度離開
回國后,吳琴子買了機票到西藏,去尋找傳說中可以讓靈魂歇息的地方。藍天白云,雄鷹當空,清冽空氣,這一切都讓他的身心漸漸放松。在那里,他放慢了生活節(jié)奏,僅帶了幾個古琴教學班,偶爾客串一下流浪藝人,隨心隨性地生活。在街頭,他可以地上放一張紙片,席地而坐,就開始彈琴賣藝。閑暇時,他和朋友喝酒,然后騎車到布達拉宮朝圣,到納木錯湖邊彈琴吹簫。日子過得倒是愜意。
這時意外卻突然而至。2010年10月一天,吳琴子和朋友因趕時間把車開得飛快,結果出了車禍。他的好友當場死亡,而后座的他全身多處骨折,最終死里逃生。吳琴子無助地躺在病床上,回憶著自己這些年來的過往,經(jīng)歷過的燈紅酒綠的城市生活,見過的無所不能的高科技,這一切讓他覺得有些恍惚……他曾以為車子日行數(shù)百公里,是最好的代步工具,而它的快捷有時卻也會奪人性命。他開始懷念在山里的日子,無論多遠的路一雙腳丈量,還能強健體魄。那時的自己身輕如燕,靈如猿猴。而當初自己的這些能耐,如今在城市的生活里一點點失去優(yōu)勢。
他又想起2008年4月24日晚,還在北京的他接到武當?shù)烙央娫?,他的恩師游明生因勞累過度引發(fā)心肌梗塞猝死,終年56歲。他握著電話,涕淚長流……這些年,他見識了世間繁華,看透了人間世相,品嘗了悲歡離合,既無法侍奉父母于床前,又不能見恩師最后一面。他終于明白,時間有時會把你要的悄悄給你,但也會悄悄把你舍不得的東西一件件拿走,就像這次車禍帶走了摯友,猝然而至的。吳琴子思緒紛亂,覺得只有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能得到心靈的安寧。
傷好之后,吳琴子結束了西藏古琴教學生活,和當時的女友謝芳婷(化名)一起回到武當山五朵峰逍遙谷。那時的逍遙谷住著五六個單身年輕人,有男有女,大家有著共同的愛好,或因病,因情,因累,因緣來到武當山修行。他們所住的地方也是武當山功夫團所在地,八人號稱“逍遙八仙”,他們歃血結盟,結為異姓兄弟。平日以做武術表演、斫琴授琴、開班收徒為生,那個地方慢慢成為武當一處“雅舍”,大家坐而論道,看書品茶。吳琴子喜歡到深山尋找梧桐木制琴,有時日行數(shù)十公里,每找到一棵適合的木料他就欣喜不已。一張古琴的誕生,前后要經(jīng)歷數(shù)十道工序,光刮灰就要十幾次,但他很享受這樣的慢生活。
最初的日子,大家相處簡單融洽。但都是年輕男女,時間長了難免會有感情糾葛。就在此時,女友戀上了谷里另外一個年輕人夢天涯(化名),吳琴子知道后,和女友平靜分手。
2011年,他像往常那樣下山,去成都拜見自己在青城山的師傅,順路到終南山會一會道友,等他云游一番回來,已是一個月之后了。此時,他發(fā)現(xiàn)前女友和她的現(xiàn)任男友竟卷走他的財物,最氣憤的是,他們還拿走了他做好的十張古琴。
愛情與友情的雙重背叛,令吳琴子悲憤莫名。他找到前女友協(xié)商,理虧的他們答應歸還古琴,但條件是吳琴子必須離開逍遙谷。一把古琴制作出來最少需要兩三年時間,吳琴子答應了,但東西到手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十把古琴并不是他親手制作的,而是對方從商店買回來的,才1000元一張。而吳琴子的古琴價格數(shù)萬元不等,在客戶的心中非常有口碑,重做根本來不及,他不愿把假的古琴給客戶,于是將積蓄全部拿出來退給客戶,最后身上只剩56元錢!
想著兩人的背信棄義和言而無信,害得自己竟然落魄到這般悲慘的境地,吳琴子覺得悲憤莫名,他想找前女友要回自己辛辛苦苦花時間制作的古琴,想找夢天涯復仇!那接下來,吳琴子最終到底會怎么做呢?他和前女友的感情走向又會如何呢?后續(xù)故事請看2016年9月下半月版總第26期。
編輯/楊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