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峰
爺爺和奶奶感情甚篤,是全村有名的模范夫妻,兩人自結(jié)婚起就未紅過臉吵過嘴,可謂好了一輩子。家里有一個規(guī)矩,就是奶奶做好飯后,第一碗飯要盛給爺爺。奶奶給爺爺盛飯時總是說,你爺爺是家里的大勞力,家里的活全指望他干呢,這做好飯就得先給他……奶奶去世時,人稱鐵打漢子的爺爺痛哭流涕,一個勁地用手拍打著奶奶的棺木念叨:“你走了,誰還給我盛第一碗飯呀!”那副悲痛欲絕的神情,讓前來吊唁的人無不動容。
在愛情日漸脆弱,多離散、少恒久的今天,我也不時感念著父母親的愛情。他們的愛同樣是盛在碗里的,在幾十年的相濡以沫中,沒有浪漫,有的只是每日三餐、添飯夾菜,雖然平淡,卻無限溫暖。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早晨母親都會雷打不動地給父親做雞蛋茶。一只寬口老碗,磕上兩枚雞蛋,再加一勺白砂糖,用筷子攪和均勻,將剛燒開的水慢慢地沖到碗里,邊沖邊用筷子攪動,一碗雞蛋茶就做好了。這是母親做得最熟練也最拿手的活兒,原因很簡單:父親最喜歡喝這一口!
妻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對廚房的活兒一竅不通。結(jié)婚之后,她開始系起圍裙,照顧起我的一日三餐。印象最深的一次,一向身體很好的我患了重感冒,且高燒不退。妻子認(rèn)為服用湯劑比打針副作用小,就開了一大包中草藥回家煎湯。她守在廚房的煤爐前煎藥,嚴(yán)格按照老中醫(yī)的要求去做,先用微火煮沸,然后用文火細(xì)細(xì)地熬,帶點(diǎn)苦澀味的藥香頓時彌漫了整個房間。近三個小時后,她把那碗黑褐色泛著泡沫的湯藥端到床前時,我只呷了一口,便受不了那份沁入心肺的奇苦,不由得翻江倒海般地嘔吐起來。妻子慌忙為我捶背,清掃穢物,又忍不住焦急萬分。望著她辛勞的身影,我內(nèi)疚極了,尤其感到對不住她煎熬那碗中草藥的苦心。
臺灣作家張曉風(fēng)說:“看見有人當(dāng)街親熱,竟也視若無睹,但每看到一對人手牽手提著一把青菜一條魚從菜場走出來,一顆心就忍不住惻惻地痛了起來,一蔬一飯里的天長地久,原是如此味永難言啊!”
原來,白頭到老的愛情,蘊(yùn)藏在每日的一日三餐中,蘊(yùn)藏在精心盛出的一碗飯里。碗中的愛情,因?yàn)橛腥杖盏牡肽睿圆庞刑扉L地久的豐盈。
(摘自《羊城晚報》 圖/黃煜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