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
老太太的床靠著窗。窗是死的,很小,一塊杉木上鑲一塊玻璃。老太太的腰有毛病,很多年了,已經(jīng)半癱。她長年累月都躺在那張床上,窗,就成了她的風景。老伴會木工活,為了讓她覺得舒服一些,就挖空心思把床頭做成活動的,平常就把床頭升高一些,老太太的身體靠在上面,目光很方便就看到窗外。
老伴到鎮(zhèn)上給她抓中藥去了。她長年累月都要吃藥。老太太一動不動斜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看著窗外,有點像一具木乃伊。窗外是一片家里的玉米地,玉米都熟了,一些玉米粒從包衣里露出來,在陽光下金燦燦的。老太太的鼻翼輕輕動了幾下,仿佛嗅著了成熟玉米特殊的香味。
兒媳婦秀云一個人在地里收玉米。半個月前玉米快成熟的時候老伴就給兒子全根打過電話,叫他回來收玉米,秀云和爹忙不過來。全根在廣州打工,去年春節(jié)就沒回來。全根還是說不回來,走不開。老伴說:“你不回來,就讓玉米爛地里?”全根說:“我在廣州掙三百多元一天,那點玉米值多少錢?爛就爛吧?!?/p>
老太太年輕時就是家里管事的,她不會眼巴巴看著辛辛苦苦種出的玉米爛在地里。她讓秀云咋也要把玉米收回來,秀云說:“不收回來還能咋的?”
玉米地邊有一棵老槐樹,老太太從窗口看見秀云不斷從玉米地深處背出一背簍一背簍的玉米棒子,倒在老槐樹下。老太太心里有些打鼓,秀云一個人掰玉米棒子咋有這么快呢?后來,老太太在玉米地里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身影,老太太沒看清那個男人是誰,她只看見那個男人的手在秀云胸脯上摸。
老太太閉上了眼睛。
老伴從鎮(zhèn)上抓藥回來就做午飯,炒蓮花白,鎮(zhèn)上買回來的涼拌豬頭肉。秀云著實餓了,上桌就吃得唏哩呼嚕。老伴把飯給老太太端進屋,老太太說:“不想吃。”
“咋?你不餓?”
“不餓?!崩咸f。
老伴出去吃飯了,老太太突然又想起兒子全根。全根就想著掙錢,他要蓋新房子,買拖拉機。他在工地上搬磚、挑砂漿,肩上、雙手都磨出了厚厚的繭。老太太想全根不該把屋里的地撂給秀云就不管,自家的地,咋能不自己種呢?
放下碗,秀云又去玉米地了。
一會兒,老太太隱隱約約發(fā)現(xiàn)那個男人的身影又出現(xiàn)在玉米地里,一閃,就不見了。
秀云又一背簍一背簍不斷往老槐樹下背玉米棒子。
“把窗戶給我糊上?!崩咸蝗粚习檎f。
老伴說:“糊上做啥?黑咕隆咚的?!?/p>
“有風,冷?!崩咸f。
“又打不開,哪有風?”
“死老頭子!叫你糊上就糊上!”
老伴依她,找一張舊報紙把窗戶糊上了,屋里就一下黑咕隆咚的。
老太太的心也一下黑咕隆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