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偉
烏鴉漫不經(jīng)心地說自己是詩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迷離。我雖然感到有些驚愕但還是要說一些客套話。我老早就認識他了,那時他還叫吳繼春,模樣和名字都是同樣的隨意平常。我認識的吳繼春不會寫詩,那時的他瘋狂地學(xué)習英語,臥室里掛著李陽的照片和英文寫的勵志格言。
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改名叫“烏鴉”的,更不清楚他怎么變成詩人的。好在詩人烏鴉的知名度還不足夠大,不需要很多專家學(xué)者花畢生的時間去研究考證。既然我和吳繼春是熟人,加上我又是一個愛較真的人,當然要把相關(guān)的細節(jié)弄清楚。
秋日的一個黃昏,吳繼春獨自一個人坐在路邊燒烤店的板凳上。那時的吳繼春剛拿到兩個證書,不知道含金量如何,一個是失業(yè)證,一個是離婚證。吳繼春和他前妻是在一家英語培訓(xùn)機構(gòu)認識的。開始,那個女人讓吳繼春幫助補習英語,很快兩人就好上了。之后,女人應(yīng)聘到一個外貿(mào)企業(yè),半年后就做了主管。而吳繼春卻換了好多工作,三百六十行差不多都輪了一遍,但都干不長久。女人說他沒耐性,沒能力,不像男人,義無反顧地和他分了,而且揮揮手什么都不帶走。
黃昏的光線是那么的溫柔。鑲上金邊的云彩從遠處飛過來跳進夕陽的熔爐,朵朵涅槃。吳繼春的心情忽然就開朗起來,他看見黃昏的光線柔和地罩在人的臉上,人們的眼窩鼻梁抹上了金色,目光都變得深邃。從那一刻起,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能成個詩人。他覺得,之前三十六年的生活就像一顆小石子被扔進大海里一樣。他也年輕過,年輕時也曾口出狂言、想入非非、將生命一擲為快?,F(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年輕了,但想入非非還有。
吳繼春沒來由地想起了烏鴉,那種黑色的鳥總是讓人討厭,就像之前的他一樣?!叭f物在黃昏里攢動,漸漸披上黑色的外衣,大地也發(fā)出了鼾聲?!边@是烏鴉詩中的句子。我不會欣賞現(xiàn)代詩,烏鴉的詩我查字典也不明白寫的是啥意思,既然好多人都說他寫得好,那就好吧。我也越看烏鴉越像詩人,因為詩人多少都有點神經(jīng)質(zhì),可能寫得越好,越明顯。從這一點分析,烏鴉應(yīng)該是出色的詩人。他們都介紹烏鴉叫“烏鴉——詩人”,烏鴉自己也介紹自己是“詩人——烏鴉”。
我再啰嗦一句,我和以前的吳繼春很熟,也就和以后的烏鴉很熟。什么叫熟,就是經(jīng)常在一起,越熟越知根知底。太熟也不好,知道的太多了。
烏鴉家陽臺上有鳥籠,我過去一看,里面竟然是烏鴉,看著就令人生厭。烏鴉滿嘴的酒氣,興致很高。“這兩只可是神鳥,要多聰明有多聰明?!笨次乙活^霧水。他打開鳥籠,手里拿著一些樹枝。真正的烏鴉飛過來叼起樹枝擺到書桌上,顯得訓(xùn)練有素。結(jié)束訓(xùn)練后,他給他的寶貝喂食。我看那些大小不一的樹枝歪七扭八地擺在那里,造型有些奇怪,又有點眼熟。烏鴉得意地對我說,你英文不行,這兩只烏鴉才是詩人。你看它們搭出的這句,翻譯成漢語就是:風,把麻雀的余溫吹走了。多漂亮的詩句。我不知道真正的詩人烏鴉是站在我面前的,還是在籠子里的。
走在街上,我看到了天邊的色彩。壇壇罐罐的染料都打翻了,金與紅堆積的帷幕上,青藍凝注其間,還有澄和藍在穿插。一個老人坐在路邊,臉好像風干了的核桃。她的旁邊是一個姑娘在自拍,笑臉如花。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永恒是不存在的,我們都追求瞬間。
其實瞬間也是沒有意義的。我覺得我也像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