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可慧
任何沒有結(jié)果的感情,有千萬個走不下去的理由;而任何能走下去的感情,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愛。
25歲那年,我悶悶不樂地過完中秋,坐在刺眼的白熾燈下,準備與父母對談。
這之前有一件聽起來可笑的事,進行了整整一年——相親。眼見著一年過去了四分之三還沒有結(jié)果,母親唉聲嘆氣地翻動著那些她從四面八方打聽來的相親信息。我內(nèi)心是抵觸的,但每次看到父母焦急的樣子,又會變得順從。
那些年,我心里住著一個人——老陳。母親是知道的,父親也是。
我只是喜歡吃草莓,但不喜歡草莓味
老陳是我的高中同學(xué)。高三那年,他坐在我的后桌。
老陳不聲不響。每個周末,他會塞兩顆五毛錢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到我的抽屜。他以為我喜歡草莓味,而事實上,我只是喜歡吃草莓,卻最討厭草莓味的食物。
那時,我們都住校。每個周末,他都會和我坐同一輛公交車回家。若干年后,我才發(fā)現(xiàn),那輛公交車,并不是離他家最近的那一輛。
他也承認,說,陪我坐公交的那些年,總是喜歡坐在我的身后看我的背影。
老陳是我們學(xué)校那一年,唯一考上飛行學(xué)員的學(xué)生,而我只考進了本地最普通的二本院校。老陳最后一次陪我坐公交車的時候,問了我的手機號碼,然后寫在一個小本子上。我們沉默了一路,什么都沒有說。
畢業(yè)之后,我開始拼命地思念老陳。我的后知后覺,讓我變得無比懊悔。我沒有他的聯(lián)系方式,唯一的希望,是老陳還能夠記起我,給我打一個電話。大約失眠了整整兩個月,在學(xué)校的風(fēng)則江旁,我接到了老陳的電話。
老陳說:“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與你拐彎抹角,我們每個人只有2分鐘打電話的時間,你做我女朋友吧,這句話我想了3年了?!?0歲,我并不知道,那叫異地戀。只知道,風(fēng)則江邊,有許多男男女女,在做著電視劇里演過的橋段;而江邊的風(fēng),只吹過我一個人的臉,并不刺骨。
老陳經(jīng)常會在晚上下課之后排很久的隊,在僅有的兩分鐘時間內(nèi),給我打1分30秒,然后給他自己家打30秒。他話不多,會問我S城的天氣,問我的身體。我也想和他聊點別的,可往往是,每次白天想說的話,到了拿起電話的那一刻,只剩下兩個人在電話兩頭尷尬地“呵呵”。
我一直不敢把我與老陳戀愛的事告訴父母。最大的原因,不是來自于我們對未來的不確信,而是父母最反對的戀愛形式是“異地戀”。我理解,一輩子把生活歸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50后,對感情更落腳于能否相守。
所以,我與老陳的事,父親有所耳聞后,一直旁敲側(cè)擊:“反正異地戀,我是不會同意的。至于其他,家境、長相,自便。”
愛情可以有距離,但婚姻不行
我和老陳的戀愛終于在22歲那年,被我的父母發(fā)現(xiàn)了。
那個夏天,我去上海,接從東北回S城的老陳。出站的時候,父親見到了我和老陳,眼珠子突然瞪得很圓。父親沒有說話,拉著我的手就走。父親很少發(fā)脾氣,他發(fā)脾氣的方式就是不說話。老陳說,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我們已經(jīng)走到了終點。
第二天,在我們家發(fā)生了電視劇里才有的橋段:父親大約知道我會與老陳一同過我22歲的生日,于是,收走了我的手機,拔了我的網(wǎng)線,把我反鎖了整整一天。我沒有哭,更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小獸,躺在床上,看了整整一天的電視。也許是,難過真的會讓一切失去知覺,一直到父親晚上打開我的房門,我都沒感覺到餓。
父親與母親坐到我的床前,他們已經(jīng)想好了臺詞。過了一天,我已經(jīng)不知道還能用怎樣的動作來面對這個世界。
父親的大意是:你還那么年輕,可以有更多的選擇;父母做一切都是為你好;作為父母,總是希望子女能夠不要為愛情活得太辛苦,希望有一個人能夠在你身邊,陪著你,像我們一樣,對你疼愛有加,然而異地戀并不是。
“愛情或許可以有距離,但婚姻不是,我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父親說。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哭了。22歲,為了父母之愛,我放棄了老陳。老陳說,那一年,是他度過的最冷的夏天。
一個人去吹風(fēng),會有冷到心里的感覺
與老陳分手之后,我用了一種最原始的方式為自己治療。
我沒日沒夜地去圖書館讀書、沒日沒夜地寫稿。那一年,我讀了100本專業(yè)課的書和文學(xué)讀物,投了100多篇稿子。
我特別感謝那一段時間的自己,偶爾也會在自己的情感里心猿意馬。但大多數(shù)時候,沒課的日子,早起去圖書館,中午買一碗小吃街的炒年糕,汗流浹背地坐在簡易帳篷下,大口大口吃,下午繼續(xù)讀書。圖書館樓下的保安偶爾見我沒帶卡,也會拉起閘子說:“進來吧?!?/p>
我沒有再去風(fēng)則江畔一個人吹風(fēng),那種冷到心里的感覺,只消在路上看一眼,就冷一次。那些年,我一個人的時候,就低著頭走路,盡量不去看周圍的人。一不小心看到情侶的時候,還是會莫名地難過。
老陳那兩年,沒有再給我打電話。他大約半年左右,會上一次校內(nèi)網(wǎng),會走進我的頁面。我有空的時候,也會去他的頁面看,但我們自始至終誰也沒有為誰發(fā)出“加好友”的申請。
我不知道老陳那兩年過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兩年過得算不算好。
畢業(yè)的那年,我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我在校內(nèi)網(wǎng)更新的那個晚上,老陳給我的QQ發(fā)來信息:“祝賀你。等我?!?/p>
畢業(yè)的第二年,老陳沒有成為飛行員。但作為參謀,他爭取到了唯一一個他們學(xué)校分配到H城的名額。
那么多年過去了,仍住在彼此的心里
25歲這年的中秋節(jié),我還是和往常一樣玩著手機,對抗著父母給我安排的又一輪即將開始的相親。
QQ里老陳的頭像突然動了。我下意識地認為,他可能是祝我“中秋快樂”,反正這個點來祝我的,我都可以用長長的話語來回應(yīng)。
老陳說:“我來H城了,如果你還沒有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吧。”
后來,我才知道,這是老陳軍校畢業(yè)分到地方后做的第一件事。他沒有給我打電話。他說,他想保留一點顏面。萬一被拒絕,也不必親耳聽到,隔著屏幕的字,沒有溫度,不至于太傷心。
我說:“那在一起吧。”
回頭,我和父親說:“我有男朋友了,不必再為我尋找了?!?/p>
父親丟下水果刀,驚愕地跑了出來,母親一臉興奮又狐疑。
每次關(guān)于相親的對談之前,我就像一只被狠狠踩了一腳的氣球,沒有生氣,懶洋洋地鋪在桌子上。父親母親拼命地想讓我振作,于是,削水果、端茶,看起來像模像樣。這一次,我像一只小獸一般一躍而起,讓整個氣氛都有點動彈不得。
母親沉默了一會,猜測地問:“是不是老陳?”
我點點頭:“在H城了?!?/p>
我和老陳在一起后的第二天,父親與母親又雙雙坐在了我的床前,這一幕有點像22歲那年的夏天。我坐在床上,輕松地看了一天的電視。
父親問:“你真的決定了嗎,還是,只是試試?”
我說:“決定了吧。不出意外的話?!?/p>
父親說:“你長大了,你高興就好。但有兩件事:一是在所有事情鐵板釘釘之前,不要懷孕;二是不要影響工作。”
父親的眼中褪去了往日的決斷,柔和而慈祥。但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會語重心長,會擔(dān)心許多事。
只要離得近,就能感受到咫尺之愛
S城與H城不算太遠,但也真的不近,畢竟是兩個城市。老陳到了部隊后,工作格外忙碌,時常加班到晚上兩點,周末也沒法休息。于是,我成了那個奔波的人。
每個周五晚上,父親會幫我買好去H城的票,這樣,我不至于為了買不到票而焦頭爛額導(dǎo)致不吃飯。父親這個前世的老情人,也算是夠稱職的了。
我第一次去H城,老陳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到車站接我。那一年,他還沒有買車,需要轉(zhuǎn)兩趟公交車才能到達。他買了草莓味的口香糖,到那時,他還是認為我愛吃草莓味的食物。我暈車暈得厲害,坐著城際大巴到站,一下車就哇哇地吐。他拍著我的背,等我吐完,把口香糖塞給我。
我說:“我不喜歡吃草莓味啊”。
老陳憨憨地笑了笑,塞進了我的嘴里:“你就當漱口吧?!?/p>
公交車里,老陳還是喜歡坐在我的身后,轉(zhuǎn)頭的時候,時??吹剿粗业谋秤俺錾?。他說:“那是一種多年來,感覺追了一路,終于快成功了的感覺?!?/p>
我們租著雙人床的房間,這是老陳與父親的承諾。
我與老陳戀愛后,父親與老陳有過一段對談。老陳說:“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父親真的會這樣在乎一個女兒。你父親說的所有條件我都同意,包括在一紙婚約前,沒有婚前性行為?!痹诟赣H古老的觀念里,還有一種上一代人的規(guī)矩——女兒這一生,要清白地出嫁。
我睡得早,老陳加完班回來,我已經(jīng)睡著了。我醒得早,與老陳唯一的相聚就是早上的那一頓飯與晚上興許能夠聚的一頓飯。
這一個鏡頭,我們過了許多年。永遠的白粥、油條和小蔥炒蛋。我坐在老陳的自行車后,老陳把我送到營區(qū)門口,我覺得自己重新過了一回大學(xué)生活。大學(xué)的時候,我曾羨慕的女孩,他們都坐過男生的后座。
白天的七八個小時,我一個人走遍了H城所有的山山水水,也去過許多個咖啡館寫過文章。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少,但在與老陳最近的地方,哪怕老陳不在身邊,也依舊可以感受到咫尺之愛。
多年后,我驚訝于與老陳從來都沒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大吵大鬧。就好像多年夫妻,所有的爭執(zhí)也都尋常。
異地戀苦嗎?我不覺得
許多人經(jīng)常問我:異地戀,怎么堅持下去?
我經(jīng)歷過異地戀所有的情形:比如當與朋友赴約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帶著自己的男女朋友,而你一個人端坐在那里,覺得不忍破壞,又特別孤獨;你帶病堅持上班,病情加重又回不了家,不能像其他女孩一樣讓男朋友來接,你得靠著自己的意念,找到回家的路;運氣不好的時候,許多節(jié)日是沒有資格過的,比如七夕、情人節(jié)碰上工作日,你們只能在電話里互道:節(jié)日快樂。
可我時常覺得,所有的愛,一旦篤定,是可以按你們期望的軌跡順利推進的。任何沒有結(jié)果的感情,有千萬個走不下去的理由;而任何能走下去的感情,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愛。
其實,在去H城的車上,我碰到過許多個男人或女人,一開始,都是高高興興地赴約,然后高高興興地回來。然后,漸漸地,就開始對異地戀有了疑問。
比如有一個女孩子,在老陳回H城的第三年,我們時常一起坐車。
有一次她問我:“你和男朋友怎么堅持那么多年的?”
一旦問這個問題,一般內(nèi)心已經(jīng)是退了一萬步。我好像只說了兩個字:“習(xí)慣。”
女孩子說:“異地戀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我都有點想放棄了?!?/p>
我沒有勸她,笑了笑。三個星期之后,女孩哭著坐車回到S城。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青春期的愛情,是一輩子的事
我第一次去老陳家,老陳的母親老遠看到我,就叫我的名字。我驚詫于她怎么能如此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和所有第一次見家長的姑娘一樣,羞澀地叫:“阿姨,你好?!?/p>
飯桌上,婆婆說:“你這模樣,我看過好多次了。前些年,我翻他的本子,就看到本子里有你的照片。然后,每年放假回來,我故意去看他的本子,還是你的那張照片?!?/p>
我和老陳對笑著,那一頓飯結(jié)束后,一切就開始水到渠成般地推進了。我還是會每個周末去他所在的城市,他照例會來車站接我。
那一年,有了高鐵,把兩個城市的距離一縮再縮,我們高興地覺得得到了上天的眷顧,連國家政策都格外愛我們。
結(jié)婚前的最后一次對談,是老陳約的我父親。老陳說,我父親其實挺健談的。他們聊了很多,天南地北。但有一句最感動老陳的是:“無數(shù)次,我都在想,我應(yīng)該幫我女兒選一個未來的老公。后來,她找到你,我并不同意,你也知道,異地戀,很多父母都會不同意。但過了很久,我覺得我應(yīng)該尊重她自己的選擇?!?/p>
老陳說,他當場就發(fā)誓了:“一定會待她好,一輩子?!?/p>
2014年初,我們結(jié)婚了。和老陳結(jié)婚兩年,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房子。老陳每周會開著車回家,和我們共度周末。
這些年,老陳一直保持著一個習(xí)慣,就是但凡有任何關(guān)于學(xué)生時代愛情題材的電影,一定要陪我刷一遍。從《匆匆那年》,到《同桌的你》,到《我的少女時代》。
老陳說,有時也會覺得劇情狗血平淡。但每看一遍,就覺得又回到了那些年最美好的時光:我坐在你的身后,你永遠都高高抬著頭的樣子。
前些日子,有一晚,老陳加完班,已經(jīng)半夜2點多了。他給我發(fā)了一條信息:“我剛剛騎了自行車回宿舍,心想,30歲,離20歲那年的表白,都整整十年了??晌乙廊豢梢杂浧鸪跻娔銜r,你十八九歲的模樣,永遠抬著頭佯裝認真的樣子,還有你吃著棒棒糖發(fā)呆的樣子?!?/p>
“可是,我真的不太喜歡吃草莓味啊?!?/p>
“那你怎么每次都吃完?!?/p>
“因為是你送的。”
矯情的理由,總有一萬種。哪怕到了3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