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珠兒
走過黃槿樹下,看到路上躺著一只蚱蟬,可憐,夏天才開始,它已經(jīng)無聲無息,魂飛天外。用腳尖輕踢,想把它撥到草叢,不料一聲尖長的“唧—”,蚱蟬突然彈起,振翅飛走。我嚇了一跳,可是很高興,沒死咧,是叫累了在打盹嗎?
才剛夏至,地上已有蟬尸,而且是第二批了。最早的是黑點斑蟬,幾乎過完元宵,驚蟄前后就開始叫,嘹亮輕快(有人形容是“醒啦,醒啦”),成群在苦楝上吸樹汁,春分之后,又成群墜落樹下死去,和綿綿春雨,簌簌楝花同歸塵土。
清明谷雨之間,草蟬和蚱蟬相繼出現(xiàn),平板單直的中音,演講般冗長不見底,近乎機械性,聲勢浩大,懨悶無韻,聽得人昏昏欲睡,卻又噪耳難眠。我們的一分鐘,可能長過蟬的一天,所以它要爭分奪秒,日間放歌,夜里繼續(xù)高唱,咨爾多士,夙夜匪懈,生活不容易呀。
除了時間,蟬的身體也要壓縮精簡。芒種之后,山徑遍地蟬蛻,夾雜零星蟬尸,翻過來細看,腹瓣、鼓膜、發(fā)音肌、共鳴室,體腔已經(jīng)那么小,器官都擠在一小處,胸腹卻奢侈留白,幾乎中空,好讓聲音回蕩擴張。果真像法布爾在《昆蟲記》說的,蟬因為熱愛音樂,不惜縮小內(nèi)部器官,騰空來安置樂器,真?zhèn)€是以身相許。
只有下雨的晚上,蟬才噤聲不語,輪到青蛙扯直喉嚨,大鳴大放。島上多蛙,山溝溪澗,水渠人孔(即窨井),入夜此起彼落,呱聲處處。然而不是傳統(tǒng)的閣閣聲,是悠長慢板的詠嘆。
“光—光—光—”,低沉渾厚,仿佛從丹田深處發(fā)出,聲傳數(shù)里,城里人偶爾來夜游,還以為是野牛,驚問:“牛會晚上出來覓食嗎?”這話很有見識,一般人就算知道牛哞,也是從卡通上聽來的罐頭聲,還知道牛的食性,更加難得。
一開始我以為是牛蛙,后來才知道是花狹口蛙,又叫亞洲錦蛙,聲大如牛,個兒卻只拳頭大,肥身棕斑,窄頭細嘴(所以叫狹口蛙),見了人還會虛張聲勢,把身體撐脹,體形圓鈍不規(guī)則,像一塊發(fā)酵過頭的黑麥面團,在夜色中分外隱蔽,不過它老是愣在路上,散步時要小心繞過。
蛙和蟬一樣,為了求偶和存活鳴叫,愈大聲愈強悍,但蛙不像蟬,犧牲體腔化成擴音箱,它更聰明,躲在渠蓋和人孔底下叫,找共鳴室擴音放送,就像人類在浴室唱歌。海灘邊有處排水道口,深長空闊,音效絕佳,是花狹口蛙的音樂廳,每逢雨夜眾蛙喧嘩,高亢洪亮,聲動四方,我總要撐傘涉水,走去那邊聽演唱會。
或粗嗄,或生脆,老嫩厚薄,低吟高亢,乍聽百家爭鳴,其實音律井然,一來一往,此呼彼應(yīng),嵌疊混聲,絲毫不亂,但是愈叫鼻音愈重,尾音也愈長,又軟又黏。我不是雌蛙,聽了都覺得性感。
山溝里還有短促清脆,“嗒、嗒、嗒、嗒”的機關(guān)槍聲,那是斑腿泛樹蛙,有時甚至響起小狗的急吠聲,那是溪澗里的沼蛙。夏夜漫步,蛙鳴蟬噪,遠遠還傳來酒吧球迷的鼓噪怪叫,這個生態(tài)系,充滿了雄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