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雪
我叫道爾(door的音譯,意思是門),居住在這座漂亮的別墅里。我擁有人類的意識。換句話說,世界萬物都有自己的意識,只是非生物不能說話,低等生物擁有自己族群的吼叫,而人類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語言。而我,是一個非生物,是一扇古老的門。我實在是太老舊了,已經(jīng)記不清經(jīng)歷了多少時光。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記憶漸漸衰退,有許多都已經(jīng)遺失在腦海的最深處。甚至現(xiàn)在,嗜睡可能是我的鮮明特征,只有極大的聲音才能將我喚醒,然而醒來36個小時后我會再次睡去。
但是有一個家庭,我記得很清楚,他們在這里住的時候,將我喚醒了兩次。第一次,是他們搬家的時候,搬家公司熙熙攘攘的聲音把我吵醒,那個家里的女孩住進了我守護的這個房間。
第二次,就是現(xiàn)在。他重重地踹了我一腳,我的身體頓時一顫。然后,他又踹了我一腳,我感覺體內的木屑上下翻滾,螺絲釘呼之欲出。停停停!壯士咱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然而,我撕心裂肺的吶喊并沒有人聽到,因為人類是聽不到非生物的聲音的。
風雨欲來的樣子。
“伊迪,別躲在房間里,給我出來!”門外面的男人面目陰沉,女人倚在旁邊的墻上,火冒三丈。我收回視線,看向房間里,女孩緊緊地抵在門上,她咬著唇,面色凝重,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
這是三世仇人的節(jié)奏嗎?
這時,倚在門上的女人開口了,聲音尖銳得直擊人心:“伊迪,你竟然這樣對媽媽。你怎么能跟媽媽動手呢?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孩子,媽媽對你失望透了。”那個踹我的男人幫腔:“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一點都不懂得尊敬父母!自己在樓梯道里待了一天能怪誰?我們把你關那兒了嗎?遇到困難自己不解決,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到別人身上!你星期一別上學了,你上學都學了些什么東西?教你打父母嗎?”說著他就按動我身上的門把手,發(fā)現(xiàn)按不開,男人雙目血紅,大力地又踹了我一腳,吼道:“伊迪,開門!我和你媽媽不認你這個女兒了,滾出來!”
男人踹了我?guī)啄_了,我有多無辜!我急忙看向右側,一般來說父母對兒女說出這話,一定是氣急了,但這種話對兒女的打擊有多大,那得看她的性格和心理素質了。
房間里的伊迪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臉。但能看到她烏黑濃密的頭發(fā)下面有淚水滑落,一滴接著一滴。
門外傳來男人和女人離開的腳步聲。良久,她緩緩地抬起頭,我看到她的面容扭曲,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接著,她的臉又忽然變得驚慌失措,像是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她顫顫巍巍地開口:“不、不,別丟下我……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
腳步聲越來越小。我閉上眼,忽然不忍心再看下去。
“爸爸媽媽,你們別不要我……我做錯了什么,你們告訴我,我改還不行嗎?”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安灰獊G下我……”
我忽然睜開眼,說道:“夠了?!笨吹糜谛牟蝗痰谋姸嗉揖咄W×诉駠u,它們不滿地看向我。在它們罵我豬狗不如之前我搶先開口:“你們想讓伊迪與父母之間始終有一道隔閡嗎?想讓伊迪的父母拋棄她嗎?想讓伊迪魂不守舍嗎?”它們看著我,整齊地搖了搖頭?!八?,”我篤定地說,“咱們得幫幫他們。”
門外的人神色憤憤,可他們的眼底充斥著凄涼與哀傷;門內的人肝腸寸斷,她的神態(tài)失魂落魄。一切的家庭問題,都是起于孩子,止于孩子。他們之間的隔閡,其實只有一道門;但是,他們之間的溝通,也欠缺了一道門。如果這場鬧劇沒有美好的結局,那么即使他們終將釋懷,也不能做到親切如初。我不愿看到這一幕悲劇上演,所以,請讓我來改變。
于是,首先我在非生物群體中了解了這件事的起因和經(jīng)過,其實這就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伊迪和父母要一起出去玩,在這之前伊迪和父母鬧了矛盾,母親讓伊迪在樓道里面壁思過,然后伊迪就在樓道里站了一整天。偏偏母親忘了這件事兒,他們要出去玩的時候找不到伊迪,于是兩個人只好自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在樓道里找到了伊迪,母親向伊迪誠懇地解釋了這件事情,并為此向她道歉。但是伊迪認為母親讓自己站了一天,浪費了自己一天的時間,怒火中燒,便跟媽媽吵了一架,還推搡了媽媽一下。父親覺得她不尊重父母,于是他也摻和進去,事情發(fā)展到這里時,我被一腳踹醒了。
鬧了半天,這只是個美麗的誤會。我覺得自己被踹得那幾腳完全是殃及池魚!知道了事情的經(jīng)過,解決方案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首先,我拜托鋼筆模仿伊迪和伊迪父母的筆跡寫了兩封致歉信,接著,委托風婆婆把信吹到他們的桌子上,最后等一家人看到了這兩封信以后結局就明了了。
事實表明,當伊迪看到這封信以后她就立刻回神了,她擦干了眼淚,褪去了扭曲的表情,吸吸通紅的鼻子,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伊迪迫不及待地打開門,已經(jīng)準備好了要沖出去,卻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了門外站著的正準備敲門的父母?!鞍职?,媽媽……”伊迪霎時濕了眼眶,她撲進父母的懷里,用力擁住他們,低低地出聲:“對不起!”“媽媽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女人輕輕地摟住伊迪,溫柔地說。
這場從下午開始的鬧劇,到了晚上總算畫上了圓滿的句號,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
第二天,一家人不知道去了哪兒玩,回來各自臉上都帶著笑容。我望著滿心歡喜的伊迪,忽然覺得有些不舍。明天凌晨,我就要走了。伊迪,再見了。
時間悄無聲息地滑過,房間里的女孩似有所察覺,她抬起頭,凝視著一扇古老的門。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