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衛(wèi)二
放眼東瀛,擅長拍攝家庭題材的導演,老年代表是山田洋次,中生代表有是枝裕和。秉持“藝術使人愉悅”理念的山田洋次,基本上保持了一年一部的創(chuàng)作速度,在歷史劇和輕喜劇之間游刃有余。
明白人一看,《家族之苦》正是寅次郎系列故事的調子,搭上了現代版協(xié)奏曲的《東京物語》。很多年來,導演山田洋次給人一種印象,他好像天生只會拍攝這類平凡無奇的故事。有點輕松幽默,不乏現實意義,撩撥一番,來年繼續(xù)。
《家族之苦》的故事非常簡單,暮年的老人突然決定與相濡以沫一生的丈夫離婚,繼而牽扯進了全家人。大家彼此抱怨也彼此扶持,一地生活瑣屑。
縱觀山田洋次與松竹公司的風風雨雨,與其說,他把這些通俗庶民劇獻給廣大觀眾,不如說他不遺余力,苦苦支撐著老邁的松竹。人們沒有預料到渥美清的突然逝世,正如今天的人們無法想象沒有山田洋次的松竹——即便松竹這個名字更多是會跟一代巨匠小津安二郎聯(lián)系在一起。
今年沖田修一拍的《莫西干回到故鄉(xiāng)》,病榻上的老父親和沙發(fā)上的老母親,不約而同地用上真切口吻,請求兒子趕快回東京。六十年前,被城市現代化沖垮的家庭關系,如今變成了彼此都明白的殘局。一批批高舉叛旗的日本導演在青春熱血過后,發(fā)現想要徹底“反小津”,實在太難。或許,這也解釋了《家族之苦》在最后更像一味家族瑣碎的調和劑。
與好萊塢常見的七年之癢故事相比,山田洋次的七十歲之癢,必然要帶入東方人的家庭觀念和社會情境。與《少年時代》那種松散到敗給時間的家庭結構和西方人的絕對理性相比,《家族之苦》三代人十張嘴的成員構成,已經宣告想要打破這等牢固的建筑基礎,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這個家族依然有強大的向心力,朝夕相處,延續(xù)多年已有慣性。再不然,想離個婚,成本太高了,絕不是450日元可以解決的。
透過那幢山田特色的東京小屋,不妨對比一下《海街日記》里四姐妹與老房子的情感,更何況是親人與親人本身呢。那仿佛在說,無論日本還是中國,人并不是最基本的個體,家庭才是。
與《宛如阿修羅》的老夫妻秘密相比,《家族之苦》試圖折騰的動機也實在太輕了。當然,也不見得那些旗鼓相當、你死我活的陰謀沖突,會比沒有沖突、虛驚一場的家庭鬧劇更吸引人。用山田洋次的話說:只要世上有人生活,素材就無窮無盡。《家族之苦》的坐標,顯然還是落在了山田洋次的電影天地當中。人與人之間有真情意,不至于有難以寬恕的貪惡。
《家族之苦》的大家庭,其實不像存在于2016年的現代社會關系,而更接近于二三十年前乃至更遠。電影的結尾有著頗有意味的一幕,家人在電視中看著電影《東京物語》又沉沉睡去,無疑是在告慰影迷觀眾,這部電影是《東京家族》的特別篇。這成為了有趣的呼應。
反觀這幾年在國內大行其道的日劇,肢解婚姻的《晝顏》和《我的恐怖妻子》,不難想象,山田洋次的電影世界,依然帶有安居樂業(yè)引人羨慕的理想化,推崇家庭價值的美德,希望治愈辛勞碌碌的世人。
如果老夫妻的婚姻生活是失敗的,那無疑宣告片中所有人物的生活也是失敗的。高明的劇作家都會用上障眼法。《家族之苦》實際上講的是老夫妻相濡以沫的感情之深,電影卻故意用結婚五十周年時鬧離婚的反常規(guī)手法去寫。山田洋次最擅長的人物性格刻畫,通過物件和對白帶出微微一笑的生活細節(jié)——譬如鰻魚飯外賣,令片中人物有如觀眾熟悉的親人,演員又都在像在演自己,聚集一堂又手忙腳亂的群戲效果,異常鮮活和真實。
最令人感興趣的電影段落,則是老太太報名去上文學班,圍繞寫小說的交流討論,有如李滄東的《詩》附體。它的作用是告訴主人公和觀眾,無論小說創(chuàng)作還是電影創(chuàng)作,有些東西可以去嘗試靠近,但未必要親自體驗。煩惱是煩惱,生活是生活。正如這小小的家族之苦,看完后,反倒使人心情愉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