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繼永
2016年 6月1日,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會見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副委員長、國際部部長李洙墉率領的朝鮮勞動黨代表團。但就在這次會見前的幾個小時,還有些分析言之鑿鑿地稱這個會見不可能發(fā)生。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像今天的朝鮮這樣,吸引著上至聯(lián)合國、下至市井民眾的關注。朝鮮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話題,甚至是最高領導人的穿著、一顰一笑,都會牽動全世界的目光,遭遇各種解讀。
然而,分析的結果卻千差萬別。尤其是近期以來,有關朝鮮的分析被“打臉”的速度之快前所未有。2016年2月,韓國媒體曾報道稱,朝鮮人民軍參謀長李永吉被“處決”,他被指控“搞小圈子”“腐敗”及“濫用權力”。但兩個多月后,朝鮮官方發(fā)布的公告稱,李永吉入選新一屆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當選候補委員。
對于中國而言,朝鮮在地理上很近,但事實上很遠,因為極少有人能真正地深入了解這個國家。其原因就源于對朝鮮這種似是而非的“近”,過于相似的民族、政治與人文經(jīng)歷,中國人常常認為“應該是這樣”,但結果卻往往是大相徑庭的“那樣”。這種同質(zhì)化的經(jīng)驗被顛覆,放大了朝鮮表現(xiàn)出來的異質(zhì)性。
這就如同拿使用WINDOWS的經(jīng)驗來操作蘋果電腦一樣,如果用西方或者自己的邏輯與思維去思考朝鮮問題,結果肯定是相當別扭。朝鮮有著其固有的思維與行事邏輯,其行事規(guī)則中,“主體”“自主”“先軍”“朝鮮式社會主義”構成了朝鮮內(nèi)政外交的邏輯主干,任爾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同樣,“神秘主義”也是朝鮮的一種行為方式,它有時有意讓外部無從知道其內(nèi)部發(fā)生著什么。
此外,現(xiàn)實的視野也是導致認知差異的原因之一。中國的周邊國家太多,大事也多,如果一個國家未對中國造成什么麻煩,往往會被忽視。反過來卻并非如此。對于朝鮮和韓國而言,涉及中國的問題則幾乎都是大問題。這種視角上的差異導致了中國與朝鮮對于一些問題的重要性排序上存在差異,進而導致了兩國在處理問題上的差異。
從這樣的邏輯出發(fā),很多外界很難理解的現(xiàn)象,其實在朝鮮人自己看來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兒。如2014年一段時間,金正恩長達40幾天未露面,外界傳聞紛紜,各種言論甚囂塵上,但其實朝鮮內(nèi)部平靜如常。
而從媒體的角度看,在涉及朝鮮問題的報道上,“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特性也展露無余。國內(nèi)外有關朝鮮的各種報道很多,但靠譜的報道卻不多。由于多年的封閉和國際孤立所導致的朝鮮身上的神秘特性,再加上朝鮮宣傳時的夸張語言,讓發(fā)生在朝鮮身上的事情幾乎都具有“人咬狗”的特性。但媒體的報道又因為信息的匱乏而基本上只能進行單向揣測,使得朝鮮更成為一個人人想知道人人卻又都不知道真實情況的“黑箱”。
5月9日,在朝鮮平壤一家絲綢制造廠里面采訪的外國記者(右)。
與此同時,受西方影響最深刻的媒體,在一定程度上也無法完全理解朝鮮的宣傳方式。朝鮮僅有幾家媒體,如《勞動新聞》、朝鮮中央通訊社、朝鮮中央電視臺、《我們民族之間》等,不僅數(shù)量少,而且其語言是“主體化”的語言,大量的修飾性詞語令懂朝鮮語者都感到晦澀難懂,其敘事方式與報道內(nèi)容都無法滿足處于互聯(lián)網(wǎng)洪流中的媒體的需求。
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朝鮮的“黑箱”效應又被有意或無意地放大,關于朝鮮的報道就變得更加扭曲。這就導致一種結果:朝鮮很多小舉動都成了大行動,而一些朝鮮有意想通過宣傳達到“大效果”的事件卻成了小事件。很難想象,會有國際媒體去報道朝鮮領袖參觀養(yǎng)魚場之類的新聞。因此,每次有關朝鮮的報道都如同一陣颶風,抓眼球的效果奇好,但大風吹過、各取所需之后,卻往往只留下一地雞毛。
這么多年來,涉朝報道基本上是在進行著一個原地踏步式的循環(huán)。早在上世紀90年代,朝鮮“崩潰”論就已經(jīng)成為共識,美國、韓國做好了各種準備與預案,甚至連日期都“精確”地確定下來。但在各種媒體報道里每逢大事必“崩潰”的朝鮮,現(xiàn)在仍然是東北亞國際政治中最活躍的要素。
多年的國際制裁再加上朝鮮主觀上與外部世界的隔絕,導致了外界對朝鮮“有話不愿聽”“有話聽不懂”的后果。因此,在國際形象的塑造上,沒有話語權的朝鮮,根本無法達到自己的意愿。
作為朝鮮的冤家對手又是兄弟同胞,韓國自然在涉及朝鮮的問題上有著最多的發(fā)言權,儼然成為朝鮮的“代言人”。對于朝鮮這樣一個特殊的對象,韓國大大小小的專門研究機構,覆蓋韓國國家情報院、軍隊、統(tǒng)一部、各大院校和研究部門,從全世界來講都是最深入、最廣泛的,方方面面,幾無疏漏。因此,韓國掌握的關于朝鮮的情況是最權威、最全面、最準確的,儼然成為朝鮮的“官方發(fā)言人”。
然而,有著最權威信息的韓國,又不可能將涉朝信息全盤托出、為世人所用。作為長達近70年的敵手,朝韓在政治體制、軍事、安全等各個方面的斗爭都是你死我活的。面對國際話語權這樣一個“香餑餑”,韓國借文化輸出之手段,在國際上創(chuàng)造出一個符合韓國國家利益的朝鮮,自然是應有之義。因此,韓國根據(jù)自己的需要釋放出符合本國利益的涉及朝鮮的信息,擰緊或松開朝鮮信息的“水龍頭”,以韓國的“糧”、別國的腦,創(chuàng)造出另一個“朝鮮”。換言之,基于韓國媒體而得出的結論,是韓國的“朝鮮”,而非朝鮮的“朝鮮”。
在種種的預設背景下,不少人認為朝鮮行事乖張,無法預測,朝鮮的一切都符合“猜不準”原理。
事實上,所謂“猜不準”也是源于韓國的信息。即使是對于韓國國內(nèi),韓國也是基于需要而釋放相關信息。朝鮮的結局是“崩潰”、未來朝鮮半島的結局是“韓國主導的統(tǒng)一”,而客觀上朝鮮的現(xiàn)實情況被有意或無意忽略。
因此,無論朝鮮有任何風吹草動,韓國社會中就會周期性出現(xiàn)諸如崩潰的論調(diào),長期以往就形成了韓國國內(nèi)獨特的“希望式”思考,即將可能產(chǎn)生的結果被視為現(xiàn)實并作為論據(jù)制定政策,寧愿相信它是真的,對于另一種結局則持“鴕鳥策略”,干脆視而不見,見而不信。
對于朝鮮來說,限于國際話語權的缺失,面對林林總總的真假摻合的事情,朝鮮很難將有限的精力放在“辟謠”之類的事情上去,甚至有時是故意利用韓國的信息。2016年2月,韓國宣稱,朝鮮處決了朝鮮人民軍總參謀長李永吉,一時間輿論大嘩。面對如此大的輿論壓力,朝鮮“無言以對”。然而,在5月份召開的朝鮮勞動黨第7次大會中,李永吉卻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
說到底,對于朝鮮的“猜不準”,其實是某種意義上的“不想猜準”。而基于這種幻象的構建,即使人們再努力地添磚加瓦,也只能是幻象的累加,而不可能成為現(xiàn)實。現(xiàn)實的結果于是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錯誤判斷。對于韓國而言,基于一個現(xiàn)實的朝鮮,而不是“幻象”中即將崩潰的朝鮮,制定一系列政策,才是務實的想法,才是離統(tǒng)一最近的道路。
對于朝鮮的認知,還受到韓國傳統(tǒng)的“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邏輯思維的影響。韓國的政治思維中,少有中間騎墻的灰色地帶,尤其是在對朝問題上,只有敵友之辯,沒有客觀之論。同樣,由于每一任總統(tǒng)都有自己的政治光譜,必須為著本黨派和選民的利益而做出政治判斷,不可能在對朝問題上做出冰火兩重天式的轉(zhuǎn)變。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國外的研究也被韓國刻意地劃分為“親韓與反韓”“親朝與反朝”之別?!坝H韓”的輿論被有意放大,以成為韓國政治的依據(jù);而“親朝”的言論,則被刻意降低影響,以免影響政治光譜。和韓國一樣的觀點就是“中立”“親韓”,而客觀說出事實的觀點就是“反韓”“親朝”。所以,即使對于中國的朝鮮政策,韓國也常常基于韓國的黑白二元邏輯,做出“非我即彼”的錯誤歸類,然后得出中國選邊站隊的結果。
無論是韓國研究,還是朝鮮研究,但凡社會科學的研究,基于理性、客觀的判斷和第一手資料與信息,是最重要的出發(fā)點。相反,如果不求甚解、基于二手資料,甚至是有意加工過的資料來做研究,并以此來作為政策依據(jù),那只能被外來的思想所寄生、所控制,而不可能站在公正、客觀的出發(fā)點上。
(作者系復旦大學朝鮮韓國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