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諍
曾有記者采訪劉震云,并因著他一句“兄弟”的稱呼沾沾自喜。而我不得不發(fā)出一聲竊笑。坦白講,劉老師對身邊任何比他年輕的后生都喊一句“兄弟”。面對一位縱橫文壇三十載的成功作家、二十多年前廣為人知的著名編劇,各位記者的套路還是簡省了吧。一支筆寫盡世間百態(tài),作家劉震云洞悉人性,編劇劉震云對文藝界也好、娛樂圈也罷的那些或明或暗的“規(guī)則”更是了然于胸。
“打開”劉震云,的確很難。
但是從新聞操作角度講,劉震云勢必是今年下半年的熱點人物——11月4日公映的電影《一句頂一萬句》、以及“因故”調整在11月18日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蓮》,皆由劉震云兩部小說改編而來。后者出版時便因“潘金蓮”之名和“上訪”題材廣受關注,最終交付給多年合作、“通家之好”的馮小剛執(zhí)導;前者則頂著他文學創(chuàng)作迄今加冕的最高成就“茅盾文學獎”,交由自己27歲的親閨女劉雨霖執(zhí)導。
個人的名聲與利益,纏織著交情與親情,任何一個人裹挾其間都不會沒有故事,甚至世故。人們總不免好奇,劉震云是如何自處的呢?
那邊廂,在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電影節(jié)、在臺北金馬獎,馮小剛走到哪里都要帶著劉震云,領取金貝殼大獎時馮導上臺感言,第一個感謝的也是“我們的編劇劉震云”。與此相映,劉震云提到馮小剛從來都是一句“小剛導演”如何如之何——尊重中見得親近。
這邊廂,自上世紀90年代成名之后,劉震云的家庭就經常在媒體曝光——和先生在文化報道中頻頻現身不同,夫人郭建梅由于常年在老少邊窮地區(qū)為底層人士打公益官司,一度被外界譽為中國律師界的“良心”……2014年,二人的閨女劉雨霖憑借微電影《門神》拿到包括奧斯卡在內的十多個國際電影節(jié)獎項,讓世人眼前一亮。電影《一句頂一萬句》的上映,讓這個家庭的里里外外更加惹人矚目。
作為丈夫,劉震云對太太工作的支持是默默而堅定的。作為父親和編劇,之于劉雨霖,這層分寸感就更需要拿捏了。君子務本、父女情深,這是無需懷疑的中國式人倫。但是這樣的關系并不能移植于劇組,對電影拍攝,導演才是絕對的權威,家庭尊卑與片場主政可想而知會發(fā)生沖撞。
似有默契,我們能看到的是結果:女兒只要出門工作,人前人后都稱呼劉震云一聲“劉老師”,將父親與編劇的邊界厘清。
劉震云就更不用說。從今年八月起便在國內外各個影展上頻頻出現的《我不是潘金蓮》劇組、《一句頂一萬句》劇組,劉震云幾乎場場不落的“陪綁”,面對記者的長槍短炮,他愿意聊聊電影,哪怕文學呢,真是碰到涉及女兒的問題躲不開,他要么稱“雨霖導演”,要么簡稱“導演”,從來不在人前直呼女兒的名字——顯然,把父親對女兒小心翼翼的關愛隱在后面,讓職業(yè)的尊重凸顯出來。
記者們往往愿意回顧采訪對象所謂“入彀”的情景,我倒是很在意一次劉震云差點同我翻臉的細節(jié):采訪前為他們父女拍攝封面大片,間隙時段不少圈里朋友來捧場,說起話來自覺不自覺地都要往長者臉上貼金。我多了一句嘴:“扶上馬,再送一程嘛。”聽聞此言,一直面帶微笑的震云老哥霎時繃起了臉孔,他沒有沖著我,而是將眼神掃向窗外,語調也依舊平和,“還要扶上馬?那,我看就沒有讓她去拍的必要了?!蔽彝峦律囝^,這句客套話算是拍到馬腳上了。
顯然,劉震云拒絕讓此次作品的交付被沾染上一丁點裙帶的色彩。是以在所有問題里,他特別愿意誠懇地先要聊聊為什么要把作品交給女兒?“因為就她思路是對的。很多導演,知名的導演找過我,他們一來都很興奮,但坐下來聊著聊著,常常自己就把自己原先的改編思路給否了。她(劉雨霖)一開始就很坦白地告訴我,沒辦法把原著里的100來個人物都拍到電影里去,只想選擇《回延津記》里牛愛國和牛愛香姐弟倆。我也看了這么多年電影了,知道只有如此才是可行的?!眲⒄鹪普f。
還是談談作品吧。之所以說眼下這兩部電影是劉震云作品姊妹篇,其間原由一句話就能概括:《一句頂一萬句》講的是“找一個說得著的人”,《我不是潘金蓮》呢,講的是“找一個聽得懂的人”。能有個人說說心里話,這本來是人際交往的元初,現如今卻成了大多數人念茲在茲求之不得的可貴,劉震云揭開了這層“中國式的百年孤獨”,也因此得了一尊文學獎杯。
他本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時至今日,劉震云最在意的依舊是自己作家的身份,他寫作時的清規(guī)戒律眾所周知:早晨六點半雷打不動起來跑步,早餐后關起門來一寫就是大半天,“手機靜音擱在一旁,一眼都不看?!?/p>
電影上映前一周,我向劉雨霖導演介紹同業(yè)做視頻直播,電話那頭的雨霖導演先是為難,因為11月4日公映前她的時間早已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但還是謙遜地答應電影上映后再出來“談談得失”。獨獨說到“劉老師”,雨霖簡直是哭笑不得,她完全不知道老爸此刻正在哪里,“反正前幾天跟我惡狠狠地拋下一句任何采訪他一概都不會再接,就走了。”
“惡狠狠”的劉老師,同時又是一名 “有趣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逗笑每一個人,不管是用銀幕上密不透風的臺詞,還是小說里一板正經的絮叨,抑或飯桌上觥籌交錯之際秘而不宣的玩笑與笑話。幽默的人也慣于用幽默化解問難。兩部電影宣傳期間,劉震云面對各色問題高接抵擋,或認真或太極,面不更色每每消于無形。唯獨一次,有人問他,怎么看不久前身陷出軌門的王寶強,是否同《一句頂一萬句》中戴了綠帽子的牛愛國經歷相仿?臺下一片哄笑,臺上的劉震云眉頭一皺,臉上甚至顯出一層悲戚,“人們都在說這個事兒,他們看到的似乎只有這三個大人,而我看到的卻是這事背后還有兩個不懂事的娃娃……就到這吧。”
“我就是個農民,窮人的出身決定了我要同情弱者,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站在富人的立場上說話。再說了,他們就真的友善嗎?真的聰明嗎?真的高貴嗎?”在采訪的過程中,我們聊到了那句“窮人奸計,富長良心”,震云老師登時來了情緒,一連串的反問反倒讓我確立了本文立意。
就像劉震云的小說體例往往出人意表,《我不是潘金蓮》的故事篇幅基本都交代在序言里了,《一句頂一萬句》則仿照《圣經》經卷分為“出延津記”、“回延津記”。那么,小說、電影與人生,我們就聊聊這位河南新鄉(xiāng)延津人出家鄉(xiāng)、入家鄉(xiāng)的故事吧。
出延津記:“故鄉(xiāng)對我最大影響是生活態(tài)度”
1958年,我出生在河南省新鄉(xiāng)市延津縣王樓鄉(xiāng)老莊村,那個縣所在地是一個平原,一馬平川。這個平原是黃河沖擊出來的,所以就會產生兩種土地,一種是沙地,還有就是鹽堿地。我在的那個村莊就屬于鹽堿地,最大的特點是水特別苦也特別咸,所以外地人到了我們村兒,如果不習慣吃那里的飯,喝了那里的水會拉肚子?,F在也是這個情況,做菜就不用放什么鹽了,端上桌一嘗,味道正好。所以在早年間我們村出熬鹽的,還有就是出堿,成為了謀生的一個手段。
我們縣原來是在黃河邊上,所以才叫延津。津嘛,就是一個渡口,渡口上整天會有船穿梭不息,這都是有可能的。可我估計這樣的景象只是在唐朝之前,因為黃河最大的特點是不停地滾動,我們縣就有好多黃河故道,里面要不就是沙地,要不就是鹽堿地,現在我們縣離黃河怎么也得有三四十公里了。
故鄉(xiāng)對我最大影響就是生活態(tài)度,因為我是一個窮人出身,我比較隨遇而安,吃的好點兒也行,吃的差點兒也行。但是我現在的口味比較淡,因為我小的時候吃鹽太多了。還有就是跟朋友共事的時候我能吃虧,有時候富人也愛占便宜,(他們)占了我的便宜我覺得無所謂。這些都是故鄉(xiāng)給我最大的影響。很多人說我的作品很幽默,我曾經說過我是我們村最不幽默的人,是故鄉(xiāng)使我知道了什么叫幽默。村里人平常的說話中全是幽默,都是以開玩笑的方式來打招呼和相處的。
河南人很幽默,這個幽默不是因為他酒足飯飽閑來無事說些俏皮話,不像是八旗子弟一樣提籠架鳥在茶館兒里擺龍門陣,河南人的幽默是從生活日常的勞作中出來的。這種幽默跟那些幽默有本質區(qū)別,提籠架鳥的幽默是一種語言的幽默,河南人的幽默是表面沒在跟你開玩笑,特別正經地在說一件事。這個態(tài)度首先是不一樣的,正經地說一件事很幽默,這對人的智慧的要求是比較高的,以及證明除了語言幽默之外在細節(jié)上要有一種結構的反差和倒懸,包括有反轉,前邊跟后邊的話是不一樣的,于是就會出現一種事物之間結構上的幽默,就會出現道理上的幽默。
比如說我們家正在吃飯呢,你過來了,河南人不說你坐這兒吃吧,都會說“你又吃過來的?”“你又不喝酒呀?”要是外地人就會一愣,河南人則拿起飯就吃,拿起煙就抽,拿起酒就喝,還會說“不喝差酒”,“不吸孬煙”,這話里又對主人家含著的一種恭維。當生活把人逼到絕境時人可以用幽默的方式化解掉,嚴肅的東西就變成一塊冰,掉到大海里就融化了。河南人的詞匯量很豐富,河南人最愛說的口頭語是“中”,“中”的用法變化無窮,是非常豐富的。有時候幽默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也是一種智慧。正是“孤獨”才產生了這種高級的幽默,因為他有話無處說,就會正話反說,用幽默的態(tài)度來說,才出現了這樣的一種方式。
我從小就沒想過會成為一個作者,因為我媽不識字,我姥更不識字,到我這開始以寫作為生。我覺得從傳承的鏈條來講,非常的脆弱。當我媽知道我以文字為生的時候,(她覺得)是一個特別大的發(fā)現。她問過我一個問題,“魯迅在你們這個行業(yè)里面算不算一個大個兒?”這個大個兒就是說是不是做得特別好。我說:“魯迅的話,個頭確實不高,但是很多人覺得他寫作寫得不錯,是個大個兒?!蔽覌屨f:“魯迅是個大個兒的話,那么寫作就變得非常的容易了”。她識字不多,但是記性非常好:“魯迅文章里是這么寫的‘后院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虧我不識字,我要是識字,能寫得跟魯迅一樣好?!╀N社有兩個缸,一缸是醬油,另一缸也是醬油?!?/p>
我15歲離開家鄉(xiāng)并沒有宿命地以為這是一場“出延津記”,我覺得這種選擇不是我的選擇,是時代的選擇。
我15歲參軍去的時候我舅舅和我說,在這個村子呆著沒什么希望,討不到媳婦兒,還是要走出去。這句話雖然是我舅舅說的,但也是時代說的,因為我們那個時候當兵是好的出路,而且這也不是我個人的選擇而是一代人的選擇。我當兵是在甘肅一個衛(wèi)星發(fā)射的二級基地,戈壁灘,冬天零下20多度。我當兵的環(huán)境,第一干燥,從內地到甘肅接著到戈壁灘上,嘴唇全是裂的 ;第二荒涼 ;第三吃不著蔬菜,長年累月吃的是罐頭。更重要的是,茫茫戈壁那么多戰(zhàn)士,沒有一個是女的。當兵三年,沒有見過女的。
我是當副班長,背的是沖鋒槍,槍法也還不錯,十發(fā)子彈打到80環(huán)以上,手槍那是排長才有的。我也去過炊事班,負責炒菜,因為一個連隊100多人,所以炒菜的鍋都特別大,炒菜的工具跟鐵鍬差不多。我在周圍環(huán)境特別惡劣的地方生長的時間不算短,像我們村是鹽堿地,接著我又跑到戈壁灘上當兵,戈壁灘上沒法種菜,全是從內地運過去的易于保存的小土豆,白菜有時候到那兒都是酸的,就是土豆和洋蔥多,這兩個幾乎是每天必吃的東西。還有就是罐頭,午餐肉的那種?,F在有時候涮火鍋,別人吃午餐肉我從來一筷子都不會叨——在部隊的時候吃傷了。我有一個戰(zhàn)友喜歡寫詩,也是我們縣的,我們倆是好朋友,我就看著他寫詩。真正開始創(chuàng)作還是到了北大之后,因為我上的是中文系文學專業(yè),所有人都在寫作,于是就跟著大家寫了。最早發(fā)表的作品是在北大的刊物《未名湖》上,叫《瓜地一夜》,就是寫村兒里看瓜的事兒。我覺得寫作最重要的是精神狀態(tài),而不是一個物理的狀態(tài)。
我20歲的時候考入北京大學,考了有400多分,當時是百分制,我(每科)都在80分以上。那次高考的精神狀態(tài)、生活艱苦的程度和我當年那篇小說《塔鋪》描述的一樣。其實我高考占的最大的便宜是我的數學好,我從初中開始各門功課里數學就是最好的,而且一直到部隊也沒有丟,當時我特別愛看數字,買一本數學書,一個人能看得特別的入迷。這對我的寫作也特別有好處,因為數學最大的美在于它要準確,另外就是它忠實于細節(jié),比如一個小數點點錯了都不行。還有就是它忠實于邏輯,一個邏輯出問題都不行,后面會導致一連串的錯誤。數學最大的特點是要不你就對了,要不你就全錯了。還有就是你可能前邊全對了,最后的小數點點錯了,也是全錯了。所以這個訓練對我寫小說是非常有好處的。我是78級,和我同年考的很多人數學就得幾分,我一下就考了80多分。別的科,(比如)政治還是比較好考的,都是死記硬背的東西,當時還有復習提綱。當年語文的作文是一個改寫,我記得好像是華主席(華國鋒)抓綱治國的一篇文章,本來是1000字,讓縮寫到300字。
說到數字,我認為小的數據是更重要的,大的數據是不重要的,小的數據是一個基礎,這是數學給我最大的影響。好多作家的文字都很粗糙,一看就是數學不好,什么都是寫一個大概齊,寫東西也是一瀉千里,肆意汪洋,但經不起推敲。
我上北大最大的好處就是我知道了自己到底要當一個什么樣的作者,是當一個特別長遠的,還是特別短暫的作家。老說世界上沒有捷徑可走,其實是有的。我是學院派的,在北大經過了幾年文史哲訓練,讀過世界上各種各樣的文學流派,包括他們的文學作品??赐晡抑雷詈猛稒C的就是你去裝模作樣和裝腔作勢,第二就是你寫的像別人的,比如像什么魔幻或者后現代的風格,那個東西好寫,真正難寫的是像數學一樣精確的,你身邊的日常生活。
作為一個寫作者,你到底是要寫一個難的小說還是容易的小說這是一個選擇。而且你只要寫得像,特別是像西方的這些文學,西方對你的承認是很快的,因為他們會認可和他們相近的東西。但是如果你真正去寫特別下工夫的慢小說,就像《一句頂一萬句》和 《我不是潘金蓮》這樣的,就會需要你長期的積累。如果我沒有上過北大,我寫的小說也有可能比現在的影響還要大,因為我也會投機。這好比做生意,一定有近路可走,就是暴發(fā)戶的產生原因,文學也有暴發(fā)戶,但是這種暴發(fā)戶是我一開始就不想去做的。
回延津記:“總說大數據的人都是傻子”
提到數字,我還想說一說《溫故一九四二》,那不是一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小說,而是一個調查體的新體裁,是好多材料的堆積,里邊沒有任何虛構的東西。如果說有虛構的話就是作者的態(tài)度,作者的態(tài)度其實都在最后,餓死三百萬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日本人來了發(fā)放軍糧的時候,人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是吃還是不吃,這比餓死更考驗人,但是災民吃也不能白吃,得幫著日本人去打仗,打的是自己的同胞。法文版 《溫故一九四二》出版的時候,我去巴黎,他們說薩特也提出過這樣的問題,他寫過一個作品叫《德軍占領下的巴黎》,在公交車上,一個婦女上車了,一個德軍士兵馬上站起來了,說夫人請坐,你到底是坐還是不坐?這個選擇是很讓人為難的。這是薩特看問題比較犀利也比較“數學”的一件事。有時候很大的事不產生在大數字上,現在總是聽人說到“大數據”,小數據產生大問題,分析大數據都不是特別懂數學的人,這一點務必要寫上:總說大數據的人都是傻B。
1987年之前我寫的東西都特別的幼稚,到1987年的時候就開始寫得像樣了。(馮)小剛有一個觀點我是比較同意的,比如他拍《我不是潘金蓮》,他最大的心態(tài)是想做一個重新開始的新導演,我覺得這個心態(tài)特別好。像《水滸傳》也好,《紅樓夢》、《西游記》、《聊齋志異》、《唐詩》、《宋詞》、《史記》也好,這些東西對中國人的滋養(yǎng)都是挺大的?!端疂G傳》描寫的是宋朝的生活,施耐庵這個人最深刻的地方就是他發(fā)現了在宋朝有兩個話語系統(tǒng),一個話語系統(tǒng)是宋徽宗說出來的,正統(tǒng)的話語系統(tǒng),還有一個是江湖的話語系統(tǒng)。梁山泊的人在一塊兒說的都是江湖上的話,這是特別深刻的。就好像現在也有兩個話語系統(tǒng),一個是正統(tǒng)的,還有一個是微信上的,這兩個話語系統(tǒng)很有意思。
《水滸》里面塑造的一些人物,塑造得最好的是林沖,他是游走于兩個話語系統(tǒng)之間的人,從八十萬禁軍教頭最后成了一個殺人犯,又到了梁山泊。前一個話語系統(tǒng)給他逼上梁山,后一個話語系統(tǒng)又要把他逼下梁山。女性的人物寫得最好的是潘金蓮,潘金蓮是游走于這幾個男人之間的一個女性。跟他對照的有一個叫潘巧云的女性,還有一個閻婆惜是宋江的小妾,還有一個是林娘子,還有一個是孫二娘,扈三娘反倒是一個符號化的人物?!督鹌棵贰肪偷扔谑恰端疂G傳》里的一段,《金瓶梅》第一次把中國人的心理和潛意識寫得特別透徹的一本小說,這個是它很偉大的貢獻。特別是把我們心里邊自以為是黑暗的那一面寫得非常光明。這個袒露還不是一般的袒露,不光是肉體的袒露,還有潛意識的袒露。
上世紀80年代我在《農民日報》做記者,后來一直做到了編委。記者這個職業(yè)對我最大的便利是我抬起腿就可以走,而且在國內能去很多的地方,包括特別偏僻的地方,還能夠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坐在街邊,看所有的人在我眼前走來走去,看男女老少的高矮胖瘦,每個人的臉上的表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有人走著走著突然笑了,有的人老是皺著眉頭,因為一個寫作者和其他人是沒有區(qū)別的,你要是說稍微有區(qū)別的話,可能他心里的那個柔軟的面積會稍微大一些,所以對于人類的情感有時候會感知得更寬闊和深入,更敏感一些。寫作不會是“無中生有”,是“有中生有”和“有中生無”,這兩點是更重要的?!坝兄猩鸁o”是過去沒有才叫無,在“無”的基礎上再去“無中生有”這就是創(chuàng)作。作為一個創(chuàng)作者首先要喜歡創(chuàng)作,一個人如果坐不住,愛占別人便宜又特別的枯燥,干別的都沒問題,當資本家也沒問題——資本家這個職業(yè)就喜歡這種人,但是如果當一個寫作者,肯定不行。作者首先就要對生活充滿著興趣,另外,這個人得有趣。
雨霖十六歲出國讀書前一直跟我和她媽媽生活在報社家屬院,我覺得我還是影響了她一些,比如不著急不著慌地坐在哪兒觀察路人甲乙丙丁,她也可以看半天,不哭不鬧。當年我們就老去菜市場一個鞋匠那里修鞋,他是一個老好人,修東西從來不亂要價,這是講規(guī)矩 ;還有就是他愛干凈,總是戴著一個套袖和手套,將攤鋪打理得干干凈凈,現在我們看,這叫有職業(yè)尊嚴。這些觀察后來都用在了電影《一句頂一萬句》中牛愛國身上。我就管寫自己的小說,能把我的作品拍好我又何樂不為?把這個小說給劉雨霖(導演),是因為她給我的改編方向是明確的,我認為也可行。當時就決定要回延津拍了。其實,故鄉(xiāng)我經?;?,我們那兒搓澡的老王,殺豬的張屠戶,做火燒的老李,我都認識,熟絡得不得了。
電影《一句頂一萬句》,我記得是去年年底開拍的,我每天都在,從頭跟到尾。有人說我和劉蓓老師那場相親的戲,是重溫當年《甲方乙方》的舊夢……呵呵,這是他們搞的宣傳,其實現場還有很多人,范偉也在。
至于臺詞,你說我當年追我太太也是見面就聊托爾斯泰,這個太附會了,事兒是有這么個事兒,但當年我們都很單純,在別人宿舍里見了,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要不多尷尬。她問你們這節(jié)上的什么課?我說外國文學。學的誰?我說托爾斯泰。有這樣的一個語境,跟電影里還不一樣。電影里“尼采知道嗎?”“蘇格拉底知道嗎?”這一看就會讓人產生一個環(huán)境跟話題的背反,這是有喜感的。
電影中人物的職業(yè)大都是按照小說里的人物的職業(yè)移過來的,牛愛國在書里是一個開長途汽車的(電影里改成個修皮鞋的),我不是總監(jiān)我也不發(fā)言,改電影是導演的事。在片場都是導演說了算,我盯在那無非是看看演員臺詞說得對不對,戲里大家并不是說河南話,但那個語境和味道要對,我主要就是把這個關的。一、我是搞文字的,二、我就是那里的人。
很多專家在看完《一句頂一萬句》之后認為河南的很多吃的東西自己在電影里形成了一個結構。里面吃的場面確實挺多的,比如劉蓓演一個做火燒的,在牛愛國家也有很多吃飯的場面,包括像龐麗娜在工廠的食堂里面工作,電影里還有在開封的小吃一條街,牛愛國跟宋解放夜里在地攤上擼串兒……這些會形成一個整體的結構,放在電影里會起到起承轉合的作用,也是在電影鏡頭之下出來的結果。小說如果改成電影,人物跟故事是密切相關的,吃是人在日常生活中最平常的習慣和生活狀態(tài),因為人一天要吃三頓飯,在沒有其他的人的動作是比這個更多的了,所以這樣的場面不單是出現在我的作品里邊,其他作品中也經常會寫到吃,電影也會拍到吃。像《一九四二》因為主要是反映吃的問題,整個電影就是在寫吃,所以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吃的場面。會有省主席吃飯的場面,也會有蔣介石吃飯的場面,還會有災民的吃。
我覺得飲食習慣跟地域有關系,這塊地方產什么就有相應的吃食。黃河流域基本上還是生北方的作物多,比如像小麥、玉米會多一些,谷類也多一些。像南方的那些流域主要產生的是稻子,有時候一年能種兩季到三季。所以在北方因為是面,就容易出面條,到南方的話,跟面條樣子一樣,就會是米線,這是跟地域有關系的。
除了跟地域有關,飲食習慣還跟窮富有關。河南本該是富庶之地,可歷代都不是。除非宋代,宋朝的首都在開封。但總
體來講,因為這里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兵禍不斷,也就老容易出現像《一九四二》那樣的不管是旱災還是澇災也好引發(fā)的災異。
所以這里的吃食就總會跟“湯”有關系,就像洛陽水席里面總會加一點水,加一點水都是窮人的吃法,因為東西不夠。還有就是把好多東西都摻在一塊兒做,這也是窮人的做法,所謂的“燴”。比如說同樣是一塊羊肉,如果在新疆,用叉子一叉,直接就吃了,或者要么烤,要么做成手抓羊肉。但是你往內地走,到山西的話,就會做成羊肉泡饃,再到河南的話就做成燴面。燴面里面就會有羊肉、有面條,還會有很多豆腐絲、海帶絲和青菜,弄一大碗你才吃得飽。你能看到越是貧窮的地區(qū),吃飯的碗越大,跟盆似地,這樣才能吃飽。富人家就不一樣,菜樣多,分量少,他們不勞動飯量也小。
如果說窮生奸計的話,富不生奸計嗎?富人有時候會更生奸計。我覺得窮的話確實不好,能產生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能夠培養(yǎng)人的善良,還有一種就是培養(yǎng)人的丑惡,但富也一樣的。窮人過活艱難,是愛算計人,其實富人更是如此。你查查資本家,百分之九十九都奸詐無比,愛占別人便宜,特別是愛占窮人的便宜,倒是窮人有的時候很善良也很豁達。
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窮人,我不可能站在富人的立場上說話。
對話劉震云
“我說特別好辦,就是不辦”
Q:劉老師近來很忙,兩個劇組搶著去參加各自的影展,跑電影節(jié),先談談這個體會吧。
A: 去參加電影節(jié)主要是為了配合導演們的工作?!段也皇桥私鹕彙吩诙鄠惗嚯娪肮?jié)獲得了費比西獎,這是國際上著名的影評人評出來的一個獎,影評人很挑剔也很專業(yè),來自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對電影的眼光,所以這個獎還是很重要的。這個電影還在圣巴斯蒂安得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這兩個主要的獎項在一個比較重要的電影節(jié)上一同獲得這個肯定也是對《我不是潘金蓮》的肯定,也是對于小剛導演的肯定。
我覺得小剛導演早已經是一個國際性的大導演了,無非是他一直沒有一個別人給他貼的標簽,其實別人貼不貼標簽對于一個人是不重要的,因為一個人的作品能夠到達一個什么樣的程度是一個客觀的存在,有時候這會是一個作品跟時間之間的關系?!段也皇桥私鹕彙肥且驗樾傇谧≡诼迳即壍臅r候暗自下了一個決心,這個決心是,首先這部電影要拍給自己,拍自己想拍的電影不顧及觀眾,也不顧及別人對他的看法,恰恰是這部作品大家的看法也很好,國際上也給了他很多的獎。
當時有一個很大的擔心,因為《我不是潘金蓮》說的是一個非常中國的故事,擔心國外的觀眾或者說在電影節(jié)上會不會大家看不懂。沒想到大家看的特別懂,甚至比中國人看的還懂。這本書出版之后現在有二十多種文字的譯本,在英文版出了一個禮之后《紐約時報》馬上就出了一個書評,說是用一種特別幽默的方式來描寫中國人的日常生活。過去他們都認為中國人是像豬一樣的生活,現在發(fā)現中國人確實有自己的感情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喜怒哀樂和自己的愛情,也有自己追求真理和為一句話而鍥而不舍的精神。在今年金馬獎上《我不是潘金蓮》獲得了五項提名,我覺得這些都是對小剛、對冰冰、所有演員和部門以及對這部電影的肯定,唯一遺憾的是金馬獎上沒有提我們的攝影師。
Q:我們說說《一句頂一萬句》,這部戲比較特殊,一來是你最著名的作品,二來是自己的閨女執(zhí)導,三來你們還回到老家去拍這部戲。
A: 《一句頂一萬句》是雨霖導演拍的,出來以后反響也很好。首先是絲綢之路電影節(jié)的開幕影片,在釜山電影節(jié)上也是進入了唯一的競賽單元,在金馬獎上也獲得了最佳女配角的提名。接著也入圍了香港的亞洲電影節(jié)和開羅國際電影節(jié)的主競賽單元,還入圍了斯德哥爾摩電影節(jié),包括10月份在漢堡會有一個中國之夜,《一句頂一萬句》是閉幕影片。還有像洛杉磯的一些影展都邀請了《一句頂一萬句》主創(chuàng)人員。這些活動我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導演去就可以了,我無非是有時候在旁邊敲敲邊鼓,捧個場,站個臺。
其實這一個多月以來我不是特別忙,真正忙的是兩個導演,因為他們的影片都會在11月份上,《一句頂一萬句》11月4日 ,《我不是潘金蓮》11月18日,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zhàn)事》是在11日,我看到的所有的媒體的標題是“三星并立”,因為三部電影中有兩部都是改編自我的作品,所以說“三星并立,劉震云據其二”,有的又說是“劉震云月”,我覺得這些提法真是不重要,這些跟我其實不會發(fā)生根本的關系,發(fā)生根本關系的還是導演,他們無非是把我的作品給改編了一下,本來也沒有想都在2016年推出電影,如果一個作者一年有兩部電影也挺討厭的,我覺得一部就可以了。但正好湊在了一年,最后又湊在了一個月,于是就吸引了大家的眼球。
Q:但作為原著作者與兩部電影的編劇,你不點頭就拍不了,我們談談這個授權的問題。
A: 其實《一句頂一萬句》是2009年的作品,當時出版之后確實也有一些導演想要改編成電影,都是一些比較著名的導演。當這些導演想要改編成電影的話有時候會跟我討論一下,接著就會遇到一個難題,因為《一句頂一萬句》里面有一百多個人物,它的跨度從上個世紀的民國一直到現在。如何把這么大的體量,這么大跨度的年代容納到一個電影里這讓導演感到很困難,好像把一百多頭駱駝關趕到一個冰箱里。導演們問我怎么辦,我說特別好辦,就是不辦,因為我同樣也感到困難。我從來不主動把自己的作品給哪個導演改編。
劉雨霖前年初從紐約給我打電話說想把《一句頂一萬句》改成電影,我就問了她這個問題,怎么把這么長的歷史跨度放到一個冰箱里。她說確實是一百多個人物,但是她可以放兩個人物,一個是牛愛香一個是牛愛國,一個在結婚一個在離婚,結構上也是一個電影的結構,這么長的歷史跨度,電影確實吞不下去,但是中間截一段是可以的,一百多個人肯定容納不下,但是兩個人是可以的。于是我就同意了,首先我覺得這不是一件特別神圣的事,另外也不是一件嚴肅的事,我覺得她提出的這個方向是可以試驗的。
“時間是檢驗電影的唯一標準”
Q:作為中國當代作家中作品被改編為影視劇最多的一位,你內心到底怎么看待這種轉換的形式?
A: 經常有人問我說:你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到底流失了多少東西。我認為如果不流失就不是電影,因為電影跟小說有一個本質的區(qū)別,小說會特別注重從哪兒來,就是一個人、一個細節(jié)、一句話背后的故事是什么,特別是心理描寫的東西,有點像在廚房里做菜的過程。這些對電影都沒用,電影就是上了桌之后的菜,色香味俱全就行了。一個人在那兒心理描寫半個小時不動,觀眾早就走了。
Q:作家是你的第一身份,但在影視圈你也是知名編劇,怎么看待兩重身份?
A: 劇本和小說是非常不同的,首先是重視的東西不一樣,因為電影的節(jié)奏要求很快,像一條大河一樣重視的是落差和瀑布,但小說是大海,重視底部的渦流和潛流。電影像一頭豹子,奔跑速度特別快,但是小說像一頭思考的大象。所以說當小說被改成電影的時候是一定會有流失的?!兑痪漤斠蝗f句》從民國到現在,這么長年代的跨度,一百多個人物,起碼要流失98個人物,就剩下兩個人物。我改編劇本的時候并不困難,我不是一個編劇,因為編劇是一個特別專業(yè)的職業(yè),我從沒有專門寫過劇本。小說改劇本是很容易的,憑空去創(chuàng)造一個劇本是不容易的。我認為特別好的編劇是像莎士比亞那樣的戲劇家,直接就能寫劇本,那是一種創(chuàng)作,我這只是改編。而且我沒有改編過別人的東西,改編的都是我自己的,這里面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就是如果我改編的是自己的作品,對這里面的人物都非常熟悉,所以改編對我而言并不困難,接下來就是導演的事了。
Q:對于這兩部電影的票房,你有何期待?
A: 第一,票房不該我管,第二,票房不說明所有的問題。好電影應該有好票房,但是有好票房的不一定是好電影。好多電影真的是拍得夠傻B的,但是它也有一個好的票房,我覺得這就是中國電影這幾年“大躍進”出來的結果,煉出的鋼鐵都是廢鐵。但這二年,特別是這兩年觀眾觀影的習慣在不斷地發(fā)生變化,這個變化就是從喜歡看特別絢麗的視覺畫面和看明星,看全陣容的小鮮肉明星開始轉成看有內容的電影,看“走心”的電影。這是一個明顯的變化,有的時候一部電影里是亞洲的全明星,但沒有票房,有的走心的電影反倒票房也不錯,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就是,票房能說明問題但是票房不能說明所有問題,對電影來講最重要的還是拍出一個好電影。我覺得跟電影聯系最密切的就是“時間”,“時間”是檢驗電影的唯一標準,這可以作為另一個標題:“時間是檢驗電影的唯一標準,而不僅僅是票房”。
Q:你早期的作品,包括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后一系列的城市題材小說,都可以看到你人生的軌跡,但在近些年的作品中,你似乎又把自己藏得很好。
A: 任何作家寫作都要借助自己的早期的生活經歷,“有中生有”,包括都市生活也是我的生活。其實“談”的話都是不準確的,因為你只有在理性的狀態(tài)下才會去“談”你怎么樣去創(chuàng)作一個作品,如果你要是靠理性去創(chuàng)作作品的話那是非常麻煩的,有時候依靠的可能更多的是感覺,因為大家一談的時候就會說“這兩部主題有點兒靠”。其實這個對于作者是不重要的,作者首先重視的還是人物,其實《我不是潘金蓮》的體量跟《一句頂一萬句》是不一樣的,因為 《一句頂一萬句》中有一百多個人物,從民國一直到現在,《潘金蓮》只是二十年,而且《潘金蓮》只是一個主人公,我覺得它最好的是第三部分,《我不是潘金蓮》那部分,這一部分能夠考量出一個作者的結構能力,前邊十九萬七千字是前言,最后寫到了史為民,同時寫出了小說的價值所在。
Q:談談未來,你會創(chuàng)作出怎樣的作品?
A: 每一個作品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你都會想去盡力把它寫好,但是對于你的創(chuàng)作來講它就是一個階段,下一步我肯定會寫的越來越質樸,越來越深入,越來越不同,越來越好看,因為小說的前提必須是好看,如果你拿起來味同嚼蠟還不如直接做蠟去呢。也許是歲數大了,也許是這一次近鄉(xiāng)情怯,我現在會想起早先在延津的一些朋友,比如“文革”時代我有個同學叫馮秀益是一個特別優(yōu)秀的人物,就像張志新一樣,他看什么都比別人稍微遠一些,我沒有這種長遠的目光,他有,另外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我沒有他聰明。一個過于聰明和看得太長的人的痛苦和孤獨是我們常人所不了解的,更何況這個人產生在民間,并不是產生在廟堂,所以他最后有一個那樣的結局(精神?。┮彩潜容^正常的。我還沒有想清楚這個故事的結構,我特別想將來有一篇作品以紀念我這個朋友。
Q:那么你現在的生活狀態(tài)呢?
A: 我生活得很規(guī)律,清早一般六點半起床,能跑到八點半,然后吃早飯,寫作,上午寫三個小時,下午寫三個小時,如果不在寫作狀態(tài)我就讀書,有時候會出去,在街邊呆著,就這么簡單。至于改電影的話是因為正好是兩個電影上映,我是出來幫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