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露 楊棟
“約翰·勞既不是騙子,也不是瘋子……他沒有料到整個國家貪婪的狂潮;他也不知道,自信,像懷疑一樣,可以無限制地增長,并且,希望也可以像恐懼一樣四處泛濫。”
很多人認為,約翰·勞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實際上,他的確是一個騙子。只是,這個騙子有點特殊,欺騙了法國,貢獻了人類。在世界歷史、法國歷史、經濟學說史和金融史上,約翰·勞都是濃墨重彩的人物,絕對不可忽略。
可以這樣印刷約翰·勞的人生名片:偉大的經濟學家、法國財政大臣、法蘭西銀行創(chuàng)始人,賭王、殺人犯、越獄犯和詐騙犯。
1715年,路易十四去世,戰(zhàn)爭停止,法國要賠償其他國家25億里弗爾的巨債。
1716年,法國王室年收入約是0.7億里弗爾,支出是2.3億里弗爾,大部分錢用來替“太陽王”路易十四擦屁股了。繼承王位的路易十五年僅5歲,真正的統(tǒng)治者則是攝政王奧萊昂公爵。
這位攝政王酷愛經濟學、數學和哲學,多才多藝,風流倜儻……補充一點,此人在治國方面是純粹的廢物。他提出的治國方法無非是追查失職的財政官、廢除一些行政職務——貌似激進,其實無非是一場瀟灑的舞臺式武術表演。
不過,奧萊昂公爵對法國王室還是有貢獻的,因為,他有一個賭友,叫約翰·勞(1671—1729年)。
公爵起用約翰·勞為法國財政大臣,終結了法國王室的爛賬,卻也給法國帶來了無窮災難。
一部創(chuàng)世紀的巨著
約翰·勞出身于英國愛丁堡一個銀行世家,青年時代接受過良好的政治經濟學教育。
關于他的記載說明,他年輕時具有超高的數學天賦,不過,這種天賦被他用到了賭桌上。雖然他曾貴為法國財政大臣,學術思想獨樹一幟,但絕對不是年輕人的楷模。
1694年約翰·勞不但去調戲別人的女朋友,事后還殺掉了人家的男朋友,因此,被判終身監(jiān)禁。
美國電視連續(xù)劇《越獄》中的主人公斯科菲爾德很牛,約翰·勞卻是現實版的“斯科菲爾德”。
他很有辦法,具體什么辦法不清楚,反正最后成功越獄。此后,在英國、荷蘭、德國、匈牙利、意大利和法國流竄了十四年。
流竄過程是很幸福的,賭場是他賺錢的最佳場所,所以,絕無囊中羞澀之虞。
如果僅此而已,約翰·勞大概最多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個泡沫,沒有人能記得這位賭王。不一樣的是,賭博之余,這位賭王還經常思考貨幣金融問題。
更可貴(可悲)的是,成名之后,他在賭場上結交了很多達官貴人,不斷向各國王室灌輸自己的金融理想。
沒人搭理他。
1705年,約翰·勞動極思靜,流竄回蘇格蘭專職寫作,出版《貨幣與貿易通論》——一部創(chuàng)世紀的經濟學巨著。
這本書主要觀點如下:經濟蕭條,增加貨幣供給不會提高物價,反而會增加產出;沒有金銀,可以發(fā)行紙幣;政府應當設立擁有貨幣發(fā)行權的銀行,提供足夠的信貸和通貨來保證經濟繁榮。
1919年,經濟學家熊彼特看完《貨幣與貿易通論》之后掩卷長嘆:“約翰·勞的金融理論足以使他在任何時候都躋身于一流貨幣經濟學家之列。”
此書出版之后三百多年,不斷有人復述他的學術思想,有個最著名的粉絲,叫做約翰·梅納德·凱恩斯,被譽為“當代經濟學之父”。凱恩斯寫了本復述約翰·勞思想的書,叫作《就業(yè)、利息與貨幣通論》,即當代經濟學大廈奠基之作《通論》。兩本《通論》的命運不同,不過是因為約翰·勞和凱恩斯遇到了不同的時代背景。
凱恩斯,比較幸運而已。
法國攝政王奧萊昂公爵也看到了這本書,看完之后也是拍案叫絕。路易十四死后,公爵正為一堆爛賬愁得要死,既然自己可以創(chuàng)造錢幣,又何必為缺少金銀發(fā)愁?公爵順便想到自己還是約翰·勞的賭友,于是,對約翰·勞伸出了橄欖枝。
約翰·勞終于得到了機會。
紙幣走上舞臺
1716年5月5日,法國政府特許約翰·勞在巴黎成立通用銀行(Banque Genarale)——法國第一家私人銀行。王室授予通用銀行特許貨幣發(fā)行權,紙幣可以兌換硬幣,也可以用來繳納賦稅。
在此之前,為應對財政危機,攝政王經常擅自削減金幣含金量,搞得金幣幾乎變成了銅幣。
通用銀行紙幣,卻可以足額兌換金銀。
由此,紙幣獲得了良好的信譽,也刺激了流通,法國商業(yè)開始復蘇。人們對賭王的信任甚至超過了攝政王。1716年年底,1單位通用銀行紙幣可以兌換1.2單位國債。
當年,約翰·勞同意每年向法國王室支付5300萬里弗爾,作為代價,法國稅收由他來包辦,如果法國稅收少于5300萬里弗爾,由約翰·勞補齊,反之,則歸他本人所有。由此他成為全法國真正的包稅人。
約翰·勞并不想通過稅收賺錢,從印刷紙幣中獲得的收益當然要遠遠超過稅收。所以,這位包稅人與以往不同,他沒有提高稅收額度,而且裁撤了大量稅官,取消了皇室貴族免稅待遇。
公平地說,約翰·勞的方法在最初幾年確實為法國帶來了好處,通用銀行經營良好,緩解了王室財政困境,也為工商業(yè)發(fā)展創(chuàng)造了一個相對平穩(wěn)的稅收環(huán)境。
然而,紙幣需要黃金作為儲備,通用銀行并不能無限制發(fā)行紙幣,約翰·勞還是不能完全貫徹自己的金融理想:無儲備情況下增發(fā)紙幣,紙幣又刺激經濟增長。那才是他理想中的天國。
黃金在哪里?
密西西比計劃
1717年,約翰·勞雄心勃勃地向攝政王提出“密西西比計劃”,要開發(fā)密西西比。據說,那是一片遍地是黃金的土地;據說,那里用小刀和鏡子就能從土著手里換來寶石……
8月,密西西比公司成立,公司獲得密西西比河流域法國貿易特許權、加拿大皮貨貿易壟斷權,公司每股售價500里弗爾,可以用國債購買(國債實際價格不足面值的2/3)。
1718年12月,通用銀行被國有化,更名為皇家銀行(Banque Royale),約翰·勞為行長。
1719年,約翰·勞買下了法國皇家造幣廠,皇家銀行紙幣成為法國法定貨幣。同年,密西西比公司和原印度公司合并成為“新印度公司”,壟斷了法國所有歐洲以外的海外貿易。
這個公司的控股者,是約翰·勞,他終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印度公司發(fā)行5萬股股票,每股面值500里弗爾,仍舊可以用國債購買。約翰·勞承諾,每股一年可以獲得200里弗爾分紅,加上股票升值預期,這絕對是一筆價值不菲的投資!
提醒一下,約翰·勞的股票可是相當于國家信譽!
為了買到印度公司股票,達官貴人圍住了約翰·勞的家,為了等候約翰·勞,許多人開始在他家附近租房。據說,約翰·勞家附近的房租都因此上漲了十倍。
各種消息不脛而走。
有人說,約翰·勞家附近的一個鞋匠每天為前來購買股票的人提供紙筆,每天能賺200里弗爾;
有人說,一個駝子把后背出租給投機者當書桌,也收益不菲;
甚至有人說,攝政王找不到人陪伴自己的公主,因為貴婦人都跑到約翰·勞家去買股票了。
實際情況是,印度公司開盤價格從不足1000里弗爾一路飆升到超過2萬里弗爾,看情況,還會繼續(xù)飆升。
法國,瘋狂了!
暴富的人們開始揮霍金錢,平時遙不可及的珠寶已經成為大路貨,唯有印度公司的股票,千金難求。大家都知道,拿到了印度公司股票,就等于獲得了印鈔機。即使對普通人,這也是一個難得的新時代:一年內工匠的工資翻了四倍,失業(yè)消失了,新的住房拔地而起——每個人都將變成富人……
股票不斷升值,也給了約翰·勞充分的資金來源和信心。
在約翰·勞主導下,印度公司在1719年9月至12月增發(fā)30萬股,每股面值5000里弗爾,資金用途是償還30億里弗爾法國國債。
募股的原因是,印度公司在密西西比購買了很多土地,那里有著豐富的金礦資源,獲得募股資金后,印度公司的收益將成倍上升。
以上內容,純屬虛構。
可以這樣猜測,約翰·勞的想法是通過皇家銀行發(fā)行紙幣解決財政危機,再通過賣出印度公司股票回購貨幣,這樣流通的貨幣就不會增多,也就不會有通貨膨脹。這跟現代中央銀行并無二致,不過是一個回購國債,一個回購股票。
問題是,國債和股票不一樣。無論如何炒作國債,都不會偏離本金太高,股票就不是這樣了。印度公司股票價格被炒作得實在太高了,最后,已經完全是投機。如果泡沫破滅,皇家銀行將無法通過發(fā)行股票回購貨幣。
剛才說過,密西西比的故事,是忽悠,印度公司根本沒有約翰·勞吹噓的收益。雖然國債也沒什么實體經濟支撐,但國債利率很低,中央銀行可以承受。股票本身就是投機性金融產品,交易市場上的人多為資本利得而非紅利,當股票價格不能維持收益時,泡沫會破滅,屆時將失去回購貨幣的手段,而流通中的貨幣足以擊垮皇家銀行。
約翰·勞注定是這場游戲的輸家。
泡沫破滅的一天
1720年,約翰·勞的事業(yè)如日中天,王室宣布由他出任法國財政大臣,這位當年的殺人犯、越獄犯的聲譽在法國也達到了巔峰。盡管人們對所謂的密西西比黃金充滿了信心,但忽悠畢竟是忽悠,股價不可能無限上升,泡沫總有破滅的那一天。
1720年1月,政壇當紅人物孔蒂親王希望以低價買入一批印度公司股票,同時,希望自己介入印度公司經營。
說白了,這位親王就是搶劫。這一無理要求,當然被約翰·勞拒絕。結果,親王一怒之下弄來三車(四輪馬車)紙幣,要求約翰·勞兌付黃金。
盡管皇家銀行兌換了這幾車紙幣,而且單純這一件事也遠遠不能沖垮皇家銀行和印度公司,但是,這件事提醒人們,紙幣和股票畢竟不是金銀,它就真這么值錢?
精明的先知先覺者開始兌換黃金,并逐步將之轉移為窖藏。更不幸的是,一些謠言(似乎不是謠言)也開始流傳:密西西比流域并沒有發(fā)現金礦,約翰·勞所謂的黃金神話不過是一些騙人的故事。
股價崩潰,往往從謠言開始。
僅僅一個月,印度公司的股價就從2萬里弗爾跌到了1萬里弗爾,而且是在約翰·勞開始回購股票的情況下才穩(wěn)住的。
如果約翰·勞能沉住氣,“密西西比泡沫”可能還能維持一段時間。即使按最保守的估計,皇家銀行的資本充足率也是50%,比《巴塞爾協(xié)議》的規(guī)定整整高六倍,一般情況下,能夠保證兌付。
但約翰·勞沒有沉住氣。
在他的建議下,王室宣布:徹底禁絕金銀流通,只有紙幣才是法定貨幣;任何人擁有超過500里弗爾的金銀,都將被處以高額罰款;誰傳播印度公司的“謠言”,就要被抓起來送到新奧爾良。
不打自招,以前關于“密西西比泡沫”,人們只是傳言,只是猜測。這種行為,只能證明約翰·勞心虛,傳言是真的。
被終結的金融夢想
1720年5月,法國國務會議估算全法流通的紙幣為26億里弗爾,而皇家銀行只有一半的儲備。會議得出了一個非?;闹嚨慕Y論:只要將紙幣貶值一半,就可以足額兌付黃金。這個相當離譜的法令直接導致了印度公司股價崩盤,七天后,王室不得不宣布法令作廢,此時,印度公司股票已經掉到了1000里弗爾以下。
約翰·勞的家門口再次門庭若市起來,不過,這次來的是暴徒——襲擊約翰·勞的暴徒。憤怒的人們把約翰·勞的馬車砸得粉碎,消息傳到王室的時候,正在開會的貴族居然爆發(fā)歡呼……
其實,印度公司股價后期的跌幅遠沒有傳說中的離譜,1721年9月也不過跌回1719年5月的水平,約翰·勞設計的這個體系還是有可能支撐下去的。
關鍵時刻,王室背叛了約翰·勞。王室免去了約翰·勞財政大臣職務,他被一腳踢出內閣。1721年10月,攝政王宣布廢止紙幣流通,剝奪了印度公司一切特權。
擠兌,已經不可避免了,曾經烜赫一時的法蘭西皇家銀行在一片喧囂聲中關門大吉?!懊芪魑鞅扰菽苯o法國留下的傷痛是無法彌補的,泡沫破滅的時候,紙幣面值持續(xù)下降,整個國家的財富瞬間蒸發(fā)。因為,此時國民對未來已經徹底失去了信心。
此后八十年,法國都沒敢重建銀行體系,始終使用鑄幣。
約翰·勞曾經不只是財政大臣,還是流竄犯。面對個人危機,他又使用了同樣的處理方式:出逃。此后,這位金融天才以賭為生,在威尼斯過得相當滋潤。
盡管如此,約翰·勞還是做到了“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不斷給攝政王寫信,希望重回法國扭轉乾坤。1723年,攝政王暴斃,徹底斷送了約翰·勞的金融夢想。
“約翰·勞既不是騙子,也不是瘋子……他沒有料到整個國家貪婪的狂潮;他也不知道,自信,像懷疑一樣,可以無限制地增長,并且,希望也可以像恐懼一樣四處泛濫。”1841年,一個名叫查爾斯·麥基的英國人在所著的《非同尋常的大眾幻想與群眾性癲狂》中寫道。
摘自《中外書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