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煒
瓜子下班回到村口時,阿娟也剛好走到這。瓜子和阿娟住的這個村子,是三亞的一個老漁村,村民大都搬到新村去了,村子便成了外來者的天堂。這里雖然偏僻了些,但便宜,也安靜,因為極少有游客光顧這里。而且不遠處就是海灘,抬頭就可以看見遠處那尊海上觀音。
瓜子看見阿娟后,馬上用一只手捂住左臉,并且加快了腳步。但阿娟的眼睛很利,追上來說:“瓜子,你的臉怎么啦?”
瓜子低下頭不說話。阿娟說,你松開讓我看看。
阿娟姐,你別看了。瓜子輕聲說。阿娟聽瓜子這么說,就知道瓜子又挨別人欺負了,他捂著的臉上肯定有幾根手指印兒。有可能是老板打的,也可能是瓜子的同事,或者是因為瓜子惹惱了什么人,反正似乎誰都可以欺負瓜子,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像一枚瓜子了。尖尖瘦瘦的,又矮,像個十來歲的小孩,讓人一看就有種很優(yōu)越的感覺。
阿娟并不想細究瓜子為什么挨打,她更關(guān)心的是瓜子脖子上那串橄欖核做的項鏈。上一次,大概一周之前,她記得瓜子的項鏈還有五顆珠子。
“你的項鏈呢?讓我看看?!?/p>
瓜子遲疑了一下,解開衣領(lǐng)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項鏈。阿娟湊到瓜子胸前,緊張地數(shù)了一遍項鏈上的珠子。果然,瓜子的項鏈又少了一顆珠子。
阿娟嘆了口氣,說,瓜子,咱們回家吧,我今天買了魚,你別做飯了,過來吃。
瓜子和阿娟是鄰居。阿娟比瓜子大三歲,長得也并不好看,尤其是臉上有一塊自小落下的傷疤,甚至有點兒嚇人。瓜子在認識阿娟之前,沒有一個朋友。他自從十五歲那年被他的酒鬼繼父趕出家門自謀生計開始,就好像一只喪家之犬一樣到處游蕩。他幾乎什么活計都干過了,從擦鞋到擺攤兒,不過都干不長,在一個地方也呆不久,直至他漂到三亞遇到阿娟后。
瓜子覺得來到三亞應(yīng)該是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因為母親說,他是觀音的孩子。母親在生下瓜子之前,一直未孕,于是到廟里請回來一尊觀音像,日夜祈拜,才有了瓜子。而且,瓜子舍不得離開阿娟。他覺得阿娟是真心對他好,不騙他,不害他。
瓜子很愿意聽阿娟的話。兩人吃過晚飯后,阿娟說,瓜子,咱們到海邊走走吧。
兩個人在黑沉沉的海邊走了一圈,然后靠著一塊石頭坐下,望著遠處模模糊糊的觀音像,靜靜地出神。
阿娟姐,你說,世上真的有觀音嗎?
有。阿娟說,肯定有。
我娘也說有。瓜子默默地說。瓜子知道娘現(xiàn)在每天還在拜觀音,求觀音保佑他在外面平平安安。瓜子離開家的時候,娘告訴他不要怕,觀音會保佑他的。觀音在世間有千萬個化身,會在暗中保護他,并在他需要的時候現(xiàn)身。
娘還送給他一串長長的項鏈,說是觀音送給他的。娘說,在外面千萬不要跟人家斗氣,遇到人家欺負你,心里不痛快的時候,就取下一顆珠子扔掉,就當(dāng)把不高興的事情扔掉了。
瓜子問,如果珠子都扔完了呢?娘說到那時,觀音就會出現(xiàn)了。
阿娟也問過瓜子,當(dāng)珠子都沒有了怎么辦。瓜子說,珠子取完了,我就不用聽我娘的話了。到那時,如果誰敢欺負我,嘿嘿,就沒那么簡單了!
瓜子說這些話的時候,眼里閃著一種光。阿娟不由得心里打了個顫。兔子急了會咬人,老實人要是不老實起來,那才可怕哩!
所以阿娟很在意瓜子脖子上的項鏈珠子的數(shù)量。每當(dāng)她看見瓜子的臉色不對時,她就會檢查瓜子的項鏈??吹綌?shù)量沒有減少,就松了口氣。但往往每回那些珠子都在一個一個地減少,阿娟的心就揪得更緊了。
現(xiàn)在的珠子是四顆。阿娟擔(dān)心,這四顆珠子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瓜子取完了。
你不相信么,瓜子?阿娟仔細地瞅著瓜子的臉問。
我不相信!瓜子說,那是我娘騙我的。觀音根本就不在人間,如果在,她早就出現(xiàn)幫我了。
那是還不到時候。阿娟抓住瓜子的手說,你不相信,觀音又怎么會出現(xiàn)呢?瓜子,你一定要相信!
瓜子感覺阿娟的手有點顫抖,忽然笑了笑,說阿娟姐,我信!
他們從海邊回到村里,在瓜子進自己門時,阿娟又說:“你一定要相信哦!瓜子,只要到時候,觀音一定會來幫你的!”
瓜子又笑了笑。
瓜子那四顆僅存的珠子并沒能在脖子上掛多久,大約是兩個月后,只剩下一根黑溜溜的線。
阿娟發(fā)現(xiàn)瓜子脖子上空蕩蕩的,失聲叫了起來:瓜子,你可別干蠢事!
瓜子說我不會的,阿娟姐,你放心吧。說完他就走進自己家,并且鎖上了門。晚上,瓜子翻出一把生銹的小刀,專心致志地磨了起來。這把小刀是他從家里帶出來的,這么多年一直沒用過。
瓜子打算以后要天天把小刀帶在身上。他一邊磨刀一邊想,我現(xiàn)在沒有珠子可扔了。
天亮后,瓜子打開門,看見阿娟站在門口。
瓜子不敢看阿娟的眼睛,低下頭往旁邊走。阿娟張開手攔住他,瓜子又往一邊走,也被阿娟堵住了。
阿娟姐,你讓我走。瓜子輕聲說。
你把刀給我,我就讓你走。
瓜子不說話,久久地沉默著。
阿娟說,瓜子,你抬頭看著我。瓜子剛抬起頭,臉上“啪”一聲,吃了一個耳光。
阿娟沖瓜子喊:瓜子,我打你了,我欺負你了,你拿刀捅我吧!
瓜子摸著一邊臉,眼淚流了下來:阿娟姐,你干嘛對我這么好?
阿娟從瓜子身上搜出那把小刀,扔到一邊。然后解下瓜子脖子上的項鏈繩子,從口袋拿出一枚木頭珠子,穿了進去,再把項鏈系回瓜子的脖子上。
她一邊弄,一邊哭:傻瓜,你干嘛要把珠子取下來呀?以后,遇上像姐一樣對你好的人,就穿一個珠子上去,懂嗎?
瓜子點點頭,然后就戴著那條只有一顆珠子的新項鏈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認真地說,阿娟姐,我真的相信!你就是觀音!
阿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