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遠澤
埃史鐵生的文章,我會有一種持久、醇厚、熟悉而陌生的感覺涌上心頭,它就像一部正在放映的老式電影,透出一種溫馨,還帶著些許神秘與淡淡的哀傷。史鐵生先生讓我相信文字具有一種獨特的感染力。
其實,我想說,我覺得史鐵生好像我的親人。每當人們提起他時,我就想說這樣的話:“你也認識史鐵生嗎?啊,其實他是這樣子的?!碑斎?,這種自覺熟悉他的感覺來源于獨特的緣分與朦朧而強烈的共鳴。這種共鳴,在我讀《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時格外明顯。
一個老漢和他的小孫女兒,這樣的角色,看上去就叫人悲憫,倒不只是因為《邊城》里的翠翠和她爺爺?shù)墓适聦ξ耶a(chǎn)生了影響,而是在我家附近就住著這樣兩個人。
爺爺可能有七八十歲了,高而瘦,跟柴火似的。小孫女則經(jīng)常穿著紅紅綠綠的裙子,一看就知道是地攤貨。她長得黑而瘦,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
街上有很多孩子,小女孩卻沒有玩伴。她的臉上時?;覔鋼涞?,應(yīng)該有七八歲了吧,卻還是一臉的懵懂。隱約聽家人說起,小女孩的身世很可憐。每次在路上看見她和老漢,我的內(nèi)心都泛起酸酸的感覺。
一天晚上,我去鎮(zhèn)上最繁華的步行街散步,卻發(fā)現(xiàn)他們擺了一個地攤,并且瞧見了好像是小女孩的父親的男人。他看上去40歲左右,身體很瘦弱,好像害了什么病。當時,他們的攤子上擺了一些玩具。爺爺一手拄著拐棍兒,一手拿個橡皮球,球在拐棍上敲一敲,便會發(fā)出光來。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和藹的微笑。女孩呢,蹲在那兒,時不時啾一瞅爺爺手里的發(fā)光球,且機靈地不會漏掉爸爸的指揮,不時地按爸爸的要求把埋在帆布袋底下的一板電池吃力地端進端出。
我向來敏于感知這種帶點感傷的氣氛,為他們這種艱難而清貧的生活狀態(tài),純潔與深厚的愛而沉思與感動。這樣的敏感來源于我的生活經(jīng)歷,來源于沈從文筆下的翠翠和爺爺,也來源于白老漢和他的留小兒。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中回蕩著的信天游向讀者傳遞著久久不散的感動:“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人盼著那好光景……”它于我來說有些熟悉。我看過電視劇《走西口》,稍稍了解住在廣袤的晉中、陜北黃土高原的窯洞里的人們對生命質(zhì)樸的追求。我理解翻騰在他們內(nèi)心的苦與痛,歡欣與思念。
在布滿濃霧的清晨,在灑滿夕陽的黃昏,在黃土上游走著的那些美麗的靈魂,讓我學(xué)會了回歸生命的本真。信天游與其他山歌,尤其是南方的,截然不同。比方說沈從文筆下的蕭蕭和她的“天上起云云起花”,那只是山間的一縷清純的風,帶著一些神秘與令人敬畏的感覺。這首信天游呢,是完全失去了羈絆與顧慮的Ⅱ內(nèi)喊,它來自心靈深處,亦直入心靈深處?!叭顺盍瞬懦煤蒙礁?。”白老漢講這句話時,看得到他臉上的莊嚴與虔誠。
這是一個只發(fā)生在中國的故事,這也是一個只發(fā)生在過去的故事。
它是幽默的,且不虛偽,人們不會在大笑之后覺得無味。
它是和諧的,且不死寂,一些小小的矛盾里其實埋藏著深厚的感情。
它是美好的,且不虛幻,能夠讓我們躁動的心變得踏實。
然而,它是一種遺憾,不妨說它也是一種追尋。
它那深藏在故事里的真善美,其實也是我內(nèi)心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