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敬堂
東北早時候,媒婆保媒之后,當事人雙方家長都會到對方家里瞅瞅:看看家里柴火垛堆得高不高,有幾頭大牲口,莊稼侍弄得好不好……以此來判斷對方是不是過日子的家庭,這個行為被稱為“看門風”。
何卓今年二十七歲了,至今沒有結(jié)婚。兩年前處過一個女朋友,自己感覺比較滿意,回家一匯報,老爺子何局長端著茶杯沉吟半天說道:“你先別著急拍板,等約個時間我去她家拜訪一下,看看門風再決定?!?/p>
何局長的老伴有些擔心地說道:“都啥年代了還看門風,只要姑娘優(yōu)秀就行了?!?/p>
何局長嚴厲地看了老伴一眼:“老話說得好,‘買豬得看圈,家風不正能出好孩子?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老伴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沒敢再爭辯。
何局長帶著禮物跟著何卓到了小麗家里,小麗家看來條件不錯,一百四十平方米的房子裝修得富麗堂皇。小麗的母親熱情地寒暄過后,給何局長奉上茶,帶著老公和女兒扎進廚房忙活起來。吃過飯,何局長不置可否,和兒子回家之后,立刻命令何卓和小麗分手。
何卓自然要問個為什么,何局長不滿地說道:“你沒發(fā)現(xiàn)嗎?咱們?nèi)ニ抑?,都是小麗的媽媽在說話,這說明是她當家;另外,小麗的父母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她爸爸不小心弄掉一片菜葉,小麗的媽媽眼睛立刻瞪得溜圓,惡狠狠地捶了他一拳,她爸爸滿臉堆笑地彎腰撿起來。而小麗就在他們身邊,對這件事好像沒看到似的,顯然她已經(jīng)習慣了家里的這種狀態(tài)。
何卓辯解道:“可是小麗對我很溫柔呀?!?/p>
何局長搖搖頭說道:“處對象的時候,誰都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對方,但時間長了就會暴露出本性,她已經(jīng)習慣了媽媽強勢的家庭生活,等你們結(jié)婚之后,難免會處處把自己擺在前面,這樣你會幸福嗎?”
何卓不甘心地說道:“僅僅因為這點小事就讓我和小麗分手,有點說不過去吧?”
何局長嚴肅地說道:“你還年輕,我希望在婚姻大事上,你多聽聽我的意見,很多領(lǐng)導摔跟頭,都是因為沒找到一個賢惠的媳婦。當然,你是成年人了,我的意見也僅供參考。”
何局長老伴生氣地說道:“說得好聽,還僅供參考,在咱家你的意見就是圣旨!”
何卓看了看父親的滿頭白發(fā),張了張嘴,終于沒忍心再反駁他。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事情過了兩年,何局長退休了,時間充裕起來,沒事和老伴遛遛公園逛逛街。剛開始還挺新鮮,時間長了老伴就嘮叨上了:“老頭子,你說咱家何卓都二十七了,咋還不處對象呢?當時要不是你攪和,咱現(xiàn)在可能都抱上孫子了,哪至于一天到晚就咱倆大眼瞪小眼的?!?/p>
何局長不以為然地說:“他都不急你跟著瞎操什么心呀?應(yīng)該是沒遇上合適的?!?/p>
老伴小聲嘟囔道:“我那個閨密趙迎春,打小就長得跟花骨朵似的,談一個對象她媽媽就挑毛病,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把迎春一直拖到三十多歲,最后高不成低不就的,自己過了一輩子……”
何局長心里明白老伴這是在嫌自己摻和了,自己也有些替兒子著急,于是妥協(xié)道:“行了行了,下回我不管了還不成嗎?”
老伴奇怪道:“嘿,你現(xiàn)在咋這么好說話了?以前我一說點啥都能被你嗆城墻上去!”
何局長搖著扇子說道:“那時我是局長嘛,最害怕家屬跟著瞎摻和意見,影響我的工作?,F(xiàn)在退休了,也犯不了錯誤,以后家里的事你說了算?!?/p>
老伴聽完之后興奮壞了,手里有了尚方寶劍,于是四處托人,給兒子物色合適的對象。這天她興沖沖地跑回家里,拿出手機給何局長看:“我們老同事給介紹了一個姑娘,長得這個俊呀,一點都不輸給那個小麗,我覺得咱家小卓肯定能看上!”
何局長戴著老花眼鏡仔細看了半天,也挺滿意:“嗯,別說,長得還挺像小麗,行,哪天咱倆去看看門風?!?/p>
老伴嗔怪地戳了他一指頭:“又來了!以為是到下屬單位檢查工作呢?現(xiàn)在是賣方市場,人家要先到咱家看看門風!”
“嘿!都啥年代了,居然還有和咱一個做派的!”何局長吃了一驚,轉(zhuǎn)而又高興起來,“有點意思,咱這門風不怕人家看。不成也沒關(guān)系,權(quán)當熱鬧熱鬧了。”
以前看人家的時候沒覺得啥,如今被人家看,何局長心里還有點沒底。老伴提議把家具什么的換換,別讓人覺得家里寒酸,何局長思考半天,還是一票否決了:“我一輩子也沒弄虛作假,雖然不差那兩個錢,但我覺得沒必要花,我就習慣這些老物件了,咱家就這樣,要是看不上,說明也不是一家人?!?/p>
轉(zhuǎn)眼到了約好見面的日子了,老兩口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臨近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何局長把防盜門打開,兩口子站在門口等人上來。這天,何卓沒在家,他意思是等雙方老人看中了再露面,省得不成了尷尬。
不一會兒,媒人領(lǐng)著一對夫婦上樓了。媒人挨個介紹一遍,何局長趕緊把人讓進了屋,對方哼哼哈哈地應(yīng)付著,眼睛卻四處轉(zhuǎn),這是在看家里的硬件設(shè)施了。
何局長心里一直有些疑惑,直到上了酒桌才試探著問道:“二位,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女方爸爸冷哼一聲:“何局長真是貴人多忘事呀,兩年前你還到我家看過門風呢!”
何局長大吃一驚,同時也明白為啥看對方眼熟了,趕緊忙不迭地道歉:“喲喲喲!瞧我這腦袋,真是對不住了,你們是小麗的父母呀,我說看照片上的姑娘怎么長得那么像小麗呢!”
小麗爸爸有些陰陽怪氣地說道:“可不敢怪您,我們小門小戶的,哪敢讓您記在心里呀。”說到這里,他的眉頭忽然一皺,齜了一下牙。何局長敏感地覺察到是小麗媽媽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何局長心里雖然不舒服,但來者是客,再說也挺感謝小麗媽媽解圍的,于是再三道歉,氣氛漸漸融洽起來。
酒喝到一半的時候,何局長試探著問道:“我們家就是一般條件,沒有太多錢,但工作一輩子了,三四十萬還是能拿出來的,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看上?”
小麗爸爸冷笑了一下:“我們家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我做點小生意,一年賺不了幾個錢,五六十萬還是能掙到手的……”
何局長皺了一下眉頭,剛想說“那就不高攀了”之類的話,卻見小麗媽媽對著小麗爸爸瞪了一眼,小麗爸爸頓時低下頭不說話了。
小麗媽媽轉(zhuǎn)過臉來笑著對何局長夫婦說道:“不好意思,家教不嚴,讓老哥老嫂子見笑了,對你們家我非常滿意,說句不中聽的話,買豬得看圈,我們沒什么文化,有倆錢也沒啥好炫耀的,只要兩個孩子沒意見,我絕不阻攔?!?/p>
原本何局長對女人強勢比較反感,但今天卻覺得這個待定的親家母特別順眼,于是高興地舉起酒杯說道:“行,咱們就這么定了,其余就看孩子們的意見了。”
小麗父母吃飽喝足之后告辭而去。何局長和老伴商量半天,覺得女方家這么有錢,恐怕未必能看上自己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F(xiàn)如今,已不是何局長挑剔別人家的時候了。
晚上的時候,何卓下班回來。老媽迫不及待地和兒子匯報情況,告訴他來相親的居然是小麗的父母。何卓一點都沒有意外的表情。
何局長看出破綻來了,于是審問兒子道:“你小子是不是早知道呀?”何卓白了老爸一眼:“我們壓根就沒斷過!”
老兩口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卓這才說起了前因后果。小麗的爸爸是個小包工頭,承建一些市政工程。聽說何卓的爸爸是水利局局長之后,就想著能不能通過這層關(guān)系和他要點工程干著,結(jié)果小麗的媽媽說啥也不同意,認為這是拿女兒做交易,同時也會讓男方家看不起。那天看門風的時候,小麗爸爸在廚房里還想爭取媳婦的同意,結(jié)果被狠狠地捶了一拳,為了掩飾尷尬,于是假裝低頭撿掉在地上的菜葉。
小麗的爸爸聽說何局長沒看上自己家,非常生氣,堅決不同意兩人繼續(xù)交往。一對戀人不得已轉(zhuǎn)入了地下,一晃就是兩年。直到雙方家長都著急了,何卓串通了媽媽以前單位的老同事,在中間穿針引線,安排了第二次看門風的活動。
聽到這里,何局長緊張地問道:“那他家看上咱家了嗎?”
何卓驕傲地說:“那還用說,我岳母回去之后對咱家贊不絕口,說以前就擔心咱家門風不正,這下放心了,一看咱家這八十年代懷舊復古的風格,就知道您不是個貪官,可以放心把小麗嫁過來了?!?/p>
何局長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好家伙,岳母都叫上了,行!有這么個深明大義的岳母,姑娘也差不到哪去,以后對你厲害點我也認了!”
何卓又白了老爸第二眼:“你兒子這么優(yōu)秀,還用人家管?小麗對我溫柔著呢!”
(發(fā)稿編輯:劉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