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
在過去的500年間,我們見證了一連串令人驚嘆的革命。地球在生態(tài)和歷史上都已經整合成單一的指數。——《人類簡史》
一 我
鼓手總在夜幕深鎖才開始擊打他的架子鼓。其實我也不確信,到底是他還是她。從窗外傳進來的音律,狠勁、激越,帶著披頭士式的“交響搖滾”,感覺是位年輕的樂者。鼓比琴、簫有格調,明亮、暢快,即便憂傷亦是大張旗鼓,加上貝斯和電吉他兩種樂器組合,可以形成最美的音樂織體。母親不以為然,她擔心兩歲悠悠的睡眠,對這樣的喧囂很排斥,總在我耳邊叨念。
我認定這是我與母親的代溝,她嫌厭的我卻喜歡。比如今晚,倚著書桌或者美人靠,塌陷在鼓聲里,聽著通通通如心跳的旋律,聒噪的搖滾慢慢變成舒緩的藍調,感覺自己就是一棵百年老樹,盤桓在熟悉的土地上,把根扎進泥土里。這似乎是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讓人滿足。其實母親忽略了,窗外不止鼓聲,還有汽車的馬達、人群的嬉笑、端茶倒水的買賣,碎銀子一般叮叮當當。偶爾有尖銳的鳴笛呼嘯,是一群富家子弟尋求刺激的摩托賽車。摩托賽車只有天氣晴好的夜晚才會出現,急劇和碰撞撕裂著本來還算安穩(wěn)的大地,似乎很不和諧,倒也沒有感覺到異樣。潤滑是一種假象,摩擦才是主流。
在各種聲音的交匯中,這個城市依然好好活著,荒寒的夜色才顯示出足夠的安全。
這是城市之心的開合。白日里,人流、車流、塵土和遮住藍天的高樓大廈,一幅忙亂和焦慮的面孔。晚上松弛,老城閑逛在夜色中,一如寬衣大袍的道士。白天奔忙,人與城市是游離的。只有夜晚,人與這座城市貼合得沒有縫隙。關在暗夜里,點一炷“祥吉堂”的水沉香,煙霧昏昏然,感覺世上的萬福不過如此。
到底是富奢的給予。看不見白天的混沌,除了聽覺富有,夜晚的光線亦是有節(jié)制的。高高的路燈投向馬路和人行道,照見路邊恍惚的樹影,那些簇擁著歸家的人影朝著某個方向在移動。人影在移動,大地是靜止的。一靜一動之間,懸浮著燈光。燈光朝著我半開的窗戶射進來。循著光線我可以看見闊大的市民廣場,陷在光區(qū)的凹格子里,如一片見不到底的沼澤。四周高樓圍合,金頂披光,數不清多少小山似的大廈排兵布陣。樓房越蓋越高,體量越來越大,城市中心稀缺的空間擠壓成一團。
近處。透過光線正好可以看見對座房子的屋頂、屋檐和漏進居室的燈光。硬山頂的屋梁聚集著暗藍色的琉璃瓦,把一束束光線分開了,形成有規(guī)律的藍光帶,妖冶、清冷。居室的燈光晃在紗窗上,有時候可以看見主人,有時候什么也看不見,只有蜷在窗臺上的一只野貓。野貓聞風而動,賊亮的雙眼像暗夜里的一把刀,見著殺傷力。小區(qū)里沒有老鼠,這只野貓一定是功臣。
這里的屋宇都是聯排,五六層高,一二層為店面,樓上是原住民的家居房。原住民大部分是鄉(xiāng)下進城的第一代淘金者,如今成為城市多金的主力軍。一二樓店面商戶的結構相對復雜,美容院、美甲店、國學私塾、書畫培訓中心、金融機構、眼鏡店、私家菜館、養(yǎng)生館、服裝店……林林總總,不慌不忙。在外人看來,這不算什么,而土著的鄉(xiāng)人知道:這座城市除了分明的專業(yè)市場,就是整齊劃一的專業(yè)街。只有這里的情景,是不一樣的,各種商肆無原則地混裝在一起,簡直沒有道理。
母親來敲門,叮囑我早些睡覺。她對我碼字這一嗜好愛深恨切,愛的是母親歡喜這些沒來由的想法可以變成文字,讓我愛叨嘮的性格在文字里潛伏。恨的是眼見我視力一天天差下去,臉色灰暗苦澀。我嘴上“諾諾”應著,其實還是由著自己,直到倦怠。心理學家說,這是病,得醫(yī)治。
湖清門,小城中最幽古的老地名,就在我住的樓下。這一處小商品源頭的熱土,穿針走線,把小小的縣城帶向世界矚目的巔峰。上世紀七十年代,土地資源匱乏的鄉(xiāng)鄰,手提肩扛在這里駐扎,以物易物,實現人生第一次拓疆。而后一代一代的生意人,爭先恐后在商貿軌道上領跑。這傳奇式的歷史,就發(fā)生在我的樓下。我對這片土地充滿感情,它帶著的國際身份散布在每位鄉(xiāng)民的血液里,讓我們熱血沸騰。而湖清門作為舊時七大古城門之一,曾經雞毛換糖的盛景,縣志就有詳細記載。在這里,所有的營生都與經商有關。一次去北郊蓮塘村采訪第一代小商品傳人,那些起家做泥哨、圓珠筆、小刨子的老商戶,最年輕的已有六十多歲。在當時他們因窘迫而沒能上學,不得已做點小買賣,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驚慌中,與湖清門有了交集。提到過去,沒有人哀怨,更多的是感激。那是一代勇敢又善良的淘金者,他們帶著這個城市的血性和溫暖,打下了江山,“無中生有”“無奇不有”“莫名其妙”“點石成金”,成為市場發(fā)展的主體。他們,對湖清門這塊土地有著特殊的情懷。我的父母沒有這樣的經歷。父母自小生活在城市西部資源豐沛的區(qū)域,在父母給我灌輸的成長歷程中,這樣的困頓,他們從來沒有過。我所有的理解來自第三人的敘說。這些敘說帶給我不僅新奇,更多的是喟嘆。
這不算久遠的歷史,卻已經隔著一代兩代人。如今只有泥土下面躺著的泥土,還惦記著歲月的車輪一代代迭更,直到面目全非。小城一日日變化,房屋、路面,配套的公園,日新月異,厚積薄發(fā)的實體經濟交付給了基礎建設。現代化工業(yè)進程把“生態(tài)和歷史都已經整合成單一的指數”,數據化是一個標簽。新式的樣貌不見得比舊式好,可我們總是喜新厭舊,拿著城市的樣式做著翻來覆去的新事。至少現下,你已經無法從任何片段中覷見曾經發(fā)生過的故事了。
其實我不關心這一些。風掠過城市上空,對面屋頂那一小簇雜草擺來擺去,像是法國梧桐和狗尾巴草。鳥兒飛翔,落下了種子,不經意間生根發(fā)芽。風停了,它就站在那兒,像衛(wèi)士。沒有人會關心它們的存在。
母親起夜,再次走過我的書房,她又開始說叨我。想想是該睡了。夜晚深邃不見底,螻蟻碌碌,看不清楚哪里是清晨的方向。而前行,總要伴隨著休憩和整裝待發(fā),我們不能一步跨過去。
鼓手已經停歇,那個叫“麥田音樂體驗中心”的門店哐當關上,只有一盞橘黃色的路燈依然懸掛在門前。
二 朝陽門
我從鄉(xiāng)下進城有些年頭。那時候朝陽門是朝陽門,與鄉(xiāng)下任何一處祠堂、院門沒什么兩樣。沿著金山嶺石階緩步上行,有一家賣布料的小門店,里面放著各式洋布和土布。除了掛在墻上的高檔布料,更多的布料一卷一卷橫躺在玻璃柜面上。掌柜是個戴眼鏡的斯文老太太,一手捏著根米長的木尺子、一手拿著畫粉,待顧客選了樣,說了尺碼,她便用尺子定了長短,按下畫粉,拿著醬紅色大剪子咔咔兩下,開個口子,然后用手撕到布料門幅盡頭。嘶嘶聲過后,你要的面料就剪好了,不多也不少。那會的面料棉麻居多,纖維顆粒大,路徑分明,好撕拉。畫粉有白色、粉色和奶黃,都是頂頂好看的顏色,黏在布料上,輕輕一彈,就掉了些,還有一些留在上面。
買好的布料就這樣被大娘或者大嬸抱著回家。至于路上的景象,大抵是鄰居看見新置了布料,都要打開看看花式,問問價碼,侃侃給誰置的新衣裳。等布料到裁縫店,又是新一輪的問問花式問問價碼,裁縫師傅還關心今年新流行的款式,連衣裙或者套裙,詳詳盡盡說與東家聽??傊?,買一塊布料是件大事,鄰里街坊都要說一說看一看。成了衣,在哪個姑娘或者嬸子的身上,繼續(xù)重復同樣的話題。當年我那套最時尚的綠絲裳、條子褲就是從這里采購。綠裳是類真絲面料,不起皺,絢麗滑溜。褲子是黑白條子麻料,東洋風,有些狂放不羈。上世紀90年代上大學,這是很時尚的打扮。淳樸的母親為了我能夠體面些,硬是挑選最昂貴的面料給我置辦新裳,想著女兒在北方上學能夠風風光光。那日母親決定買布料,便帶著我,依稀記得還有二姑、二姨等親戚,幾個婆娘們對著布料指手畫腳,好似家里很大的事體,最后母親依著我選了綠色。上世紀90年代還缺乏色彩,綠色活泛,又不輕佻,我自己覺得妥帖。衣服是小城最著名的裁縫師傅定制的,樣式如現在諜戰(zhàn)片里女特務的造型,威整有風情,還有些民國范。
金山嶺至頂,再往下,就進了城。東區(qū)以及東部鄉(xiāng)下老百姓都從此門入,到篁園路區(qū)塊采購物料,這就是負有盛名的朝陽門。金山嶺也不算多大的嶺,十余米落差,在城區(qū)中,這樣的高度到底有些特別。據祖輩論起,朝陽門是個“利市”門,歷史上官員升遷、百姓嫁娶都會途徑這里,寓意步步高升,或者“朝陽”二字有興旺的聯想。朝陽門的名望當然不止表面的詞義,有“家學”淵源。據上世紀80年代《義烏縣志》記載:“舊城原有城門七,各有城樓:東曰朝陽門、東北曰卿云門、南曰文明門、西曰迎恩門、西北曰湖清門、東北曰通惠門、北曰拱辰門。19世紀大多坍塌。1949年解放時,朝陽門、文明門尚存,但城樓早塌壞,拱辰門只剩門壁。文明門和拱辰門壁亦于上世紀60年代相繼拆除。”朝陽門始建于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近500年歷史。1949年尚存,這實在是一件讓小城人動情的舊事。我曉事時,城門已然不在了,金山嶺還在,正是新舊交替的辰光。舊的依然舊著新的開始盤旋在城市的視野,在當時,到底是舊景占著上風的。我們算是半新式的人,骨子里還隱約著舊風尚。
那會的古井,還在出水。城門的遺址,尚有文字殘垣,寫著“朝陽門遺址”?!斑z址”二字讓人寥落低沉,到底還有念想,舊城也還活著。你不要朝著新城走,迂回到黃大宗祠或者就近的小道,就可以穿越到《太平春事圖》描繪的貨郎盛世?!短酱菏袌D》是清代御用畫家丁光鵬描繪浙中地區(qū)新春時節(jié)鄉(xiāng)間歡樂的景象,主要片段是貨郎擔,游人市販、竹籬人家、松樹桃竹,那是明清時期的遺存。明清到底也近了,作為朝陽門,可以找到更遠處的對接,據記載:“公元前222年,秦將王翦平定江南,在吳越兩國舊地建會稽郡??冉h,其中以顏烏墓所在的今稠城為中心設邑。命名‘烏傷,旨在旌表顏烏孝德?!庇帧盀鮽h境,北接諸暨,西南鄰太末(今龍游),包括今金華下轄八縣(市)及仙居、縉云部分。為今天義烏全境面積十倍?!迸f時烏傷,不僅城廓廣袤,歷史的線條亦是粗壯,它的起點顯然不是一座小城,朝陽門亦不是一個普通的城門。
關于歷史的行進,所有的徘徊和踟躕都是情不得已。
金山嶺攤平的那一天,1988年,睡夢中的人們還沒有醒來。城市面臨東擴。老城區(qū)最大規(guī)模的一次拆遷就那樣催生了一個新興城市的未來。幾度興廢,動遷的方案一個又一個,城市更迭猶如置換新衣裳,換了帽子得換上衣,換了上衣得換鞋子。2013年,新建二十多年的朝陽門迎來第二次換顏,在煙火濃濃的清晨徹底與過去告別。這一次,人們沒有睡去,很多人傷感不已。鄉(xiāng)愁隨著一扇舊城門的瓦解,飛離了故鄉(xiāng)。城邦的重置和興旺總是與血肉分離相糾葛。不是硝煙的戰(zhàn)爭,而是取舍和放棄,誰也不能決斷未來,只有唏噓。到底誰是誰非,說不清。
母親經常帶著悠悠在馬路邊散步,數百米的縣前街,連著朝陽門。這是一段傳奇的馬路,盛大的城市花園包圍著政府大院,政府大院有著經久的年份。坊間傳言這地底下修行著助推市場發(fā)展的神龍,不能動遷,怕觸了龍威。微風習習,空氣里有清香,那棵大院內的老樟樹,幾經榮枯,越來越茂盛。按照小城人的說法,樟樹健在,三十年的市場就不會倒下,小城就有未來。
母親的惋惜是一些舊年景不在了。她與兩歲的悠悠說著舊事,如同說著書中的小童話。悠悠自打出生,一直被動接受著我樸素的舊情懷,我為她閱讀古典,哪怕《詩經》也好。我相信舊時的盛景需要一脈相承,如源源不絕的井水,斷了就續(xù)不上了,這是我的執(zhí)拗,在孩子身上亦不愿意放棄。這份執(zhí)拗,與整體無關。
很長一段時間,我排斥沿著朝陽門下行。在茂盛法國梧桐的樹蔭下,曾經的小賣部、皮件店、阿七理發(fā)店、最早的卡拉OK廳,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他們是一個理想,在舊人的心里筑夢。而90后的孩子們,已經不計較這些曾經傳名的古跡了。
三 大安寺塔
有塔的地方就會有水,這符合陰陽學。大安寺塔坐落在繡湖北岸,朝陽門以南,天光塔影,疊石理水。塔是靜物,周遭寬大的水域,是動景。近處楊柳、冬青、無患子、雞爪槭,密密簇簇的矮叢,遠處拱橋和明清仿古建筑,形成密不透風疏可走馬的大意象。這是城市中心的表征,是設計師的匠心。繡湖公園在規(guī)劃時不僅考慮了南疏北密的格局,水域和山石亦有獨到的安排。大安寺塔作為重要的歷史遺存,是繡湖的重要節(jié)點,它的周邊做了精心的構思。它的古老,有理由成為繡湖區(qū)域的王座。
古繡湖,又名繡川或繡川湖。義烏舊縣志載:“繡湖,縣治西有湖,廣數頃,群峰環(huán)列,云霞掩映,爛然若繡,湖因以名?!彼卧g湖區(qū)曾構亭榭,植花木,游賞之地,凡二十四處。明清有驛樓晚照、煙寺晚鐘、花島紅云、柳洲畫舫、湖亭漁市、畫橋系馬、松梢落月、荷蕩驚鷗八景?!盁熕聲早姟笔枪爬C湖八景的重要一景。有塔有寺,不需要借助典籍傳播,小城以老舊物件的方式說明著自己的年歲。
對一個城市而言,一座古塔往往是建筑地標。大安寺塔因大安教寺而名。清嘉慶《義烏縣志》又云:“縣西一百五十步。繡湖心之柳洲。舊為尼寺,名普安,在縣東北一百五十步,唐咸通八年建,宋治平賜額?!蹦崴掠诒彼未笥^三年改為僧寺,大安寺塔于北宋大觀四年建造,后寺毀塔存。大安寺塔是小城的地標。
一般古塔與佛教有淵源,用以供養(yǎng)佛陀頭發(fā)、指甲來表達對佛陀的崇敬,或者用作安置佛陀涅槃后佛骨舍利。大安寺塔或許是一個例外。義烏學者金佩慶先生通過“宗譜說”“墓志銘說”“萬立志含糊說”(金佩慶《對大觀四年“造大安寺塔吳圭出資”文獻的考辨》)的考辨,大安寺塔身份依然無法確認。又有傳說是鎮(zhèn)魔塔,鎮(zhèn)的是水牛精,水患。在古時,天災人禍常有,以塔鎮(zhèn)邪是常事。這些并不是最要緊的。作為古塔本身,它是一個族群的回憶,傳遞的是信仰美學和建筑美學。明義烏吳余慶有詩句:“云錦重湖煙水平,僧鐘隔岸曉聞聲”,可以想象當時的古塔景象,不遜西湖亭臺樓閣。
而富有趣味的是,在破解大安寺塔身世之謎時,磚銘上刻著許多吳氏字樣。民間傳說大安寺塔是吳氏夫人為了紀念吳氏而修建的祭奠塔。這多少有些悲情的唯美。一位忠貞的女子,為了愛情,以建筑的方式保留了這份念想。留下的不是繁文縟節(jié),而是壯觀的建筑符號?;蛟S,是宗教的威嚴保護了它。從形制上看,大安寺塔為樓閣式磚木結構,六面五級,佛塔建制。古籍記載:“其中設梯以通上下層各有門,外列闌干,可憑可眺,遇歲時必然燒蠟炬?!惫潘醭桑鰵q時必然燒蠟炬,雕梁畫棟、飛檐挑角,悲情的結束,是精美的開始。
所有的假設都換不回曾經,只有古風的氣息透過斑駁的塔身,越來越醇厚。塔側有一棵雙色碧桃花,映照繡湖水岸,在春天剛剛來臨的時候,花枝繁盛,開成佛蓮的樣子。我寧愿相信,這是一座愛情塔。
城市的居民都是愛情的見證者。在熙熙攘攘的庸常日子里,這里是最熱鬧的去處,不管季節(jié)。納涼、賞花、聽風、觀雪,每一個季節(jié)都有它的應景。來得最多的,是年輕的三口之家和古稀老人。年輕的三口之家坐在塔邊的基地上,輕言細語說著貼己話,或者一家三口繞著塔身,逆時針行走,鏘鏘鏘把地上的塵土揚起。孩子嬉鬧,在古老的堅固的泥胚前,年幼的生命以純真的方式望向久遠的傳說。那些古稀長者,四五人圍坐在鐵樹邊,喝茶、唱戲、打牌,談談退休工資,淡然地如一盤正在下著的圍棋。他們的棋面布滿了黑白子,他們知道結局和走向,依然津津有味地把殘局下得一絲不茍。
千年的老木料開始腐爛,塔身日有殘損,一片一片被風刮了下來,一些落在了地上。腐木的黑和芳香,吸引著螞蟻團團。只有扎在墻土的那一截木梁,是不會腐爛的。它們被緊密的石土簇擁著,不被氧化而保留了下來。每一天總有一些具體的物象在消失,一些在重構。我們觀望一座古塔,猶如關照自己的生命。如果木片能夠復活,歷史就可以回歸,這不可能。所有美景不止是自然法則的布道,還有人性的栽植。而古塔,更是神性的指示,磚石、木料、泥沙,都關聯著一千多年前的宋代。白骨可以化作一抔黃沙,念想卻不會絕望。
它的存在,不僅僅是一座古塔。
四 燒餅阿姨和睡在墻根的男人
城中人是一個名詞,也是一個動詞。
我住的樓下有一個賣燒餅的阿姨,不知道什么時候設的攤。她的所有買賣只有一架三輪車,車上裝著一米多高的烤爐,烤爐邊放著面團、干菜肉、小水桶,頂上一把碩大的遮陽傘。這流動攤點,想來總是不長久,這不經意,似乎有些時間了。起初燒餅三元一個,買的人不甚多,后來五元一個,買的人多了起來。肉價沒漲,面粉價也沒漲,燒餅漲價了。這樣的漲價不傷大體,大家都覺得心安理得。
總是很多人排著隊。有別致的女人和有教養(yǎng)的男子。女人看上去有不錯的職業(yè),發(fā)飾精美,衣著光鮮,還有淡淡的香水味。男人開著豪車,穿polo衫,整齊的西褲。買餅的女人和男子不言不語,依次候著。賣餅的阿姨不緊不慢,一個一個捻著出爐??諝饬鲿?,有相互守候的默契。這買賣的誠意都在一個餅的味道上了。很多時候,我們見著食物各種異端吃法,只是圖個新奇,回頭來,依然會念著傳統(tǒng)的美味,來熨帖身體本源的需要。一個燒餅不再是一個燒餅,在城市現代化進程超越我們生命速度的時候,企及老物件已然很難,一個燒餅會讓我們憶起童年。孩提時代母親的吃食都是手工做的,搟面杖、米篩、銅刨子等傳統(tǒng)工具才有用武之地。母親用它們給孩子們做吃食,時間、心意和原始材料的獲取,看似唾手可得其實精心準備。母親不厭其煩,孩子們吃的隨意散漫。這份散漫隨著成長并沒有丟失,如同老牛反芻,一直在身體的某個部位,被燒餅之類的事件激活。
一些下班的車子陸陸續(xù)續(xù)回到小區(qū)。阿姨停下手中的活,善意讓著道,指揮車輛順利通過,她對自己的阻礙總是抱著謙虛謹慎,她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惴惴不安。她告訴我,并不是一貫相安無事,待執(zhí)法人員過來,她是要離開的,有時候,不得不花些費用取回沒收的器具。她的難,說出來的時候似乎是輕松的。湖清門是最繁華的城市之心,可以做點營生,方便住戶和租戶,大家都有心照不宣的感恩。
阿姨圓臉,約略四十歲,長發(fā),劉海隨意掛在額前。她總是笑瞇瞇打量路過的行人,似乎引你前去購買。其實都是自己的心在作怪。買不買與她無甚關系。晚飯后路過攤點,阿姨身邊偶爾會有個七八歲的小男生,小男生在看書。阿姨坐在臺階上,殷殷切切看她的小男生。即便買燒餅的人上前,阿姨亦不愿抬頭應事。你只顧自己付錢抓兩個燒餅離開。這一刻的阿姨,專注在孩子的世界里。我們不清楚她到底過得好不好,她的男人很久沒有出現過,她總是一個人。
一日,有男人來。男人坐在阿姨燒餅爐后面,憨憨不言語。問阿姨,說是男人平素做點小活計,今天得閑,過來看看她,并不刻意來幫襯的。阿姨的笑容很燦爛。她捻了幾個餅,淡黃色面團,裹了香蔥干菜肉,搓圓,用掌心揉扁,一一貼在爐膛上。兩分鐘后,爐膛嗤嗤嗤冒煙,干菜肉和面片的香味就散發(fā)出來了。熟了的烤餅裝在不大的牛皮紙袋里,露出三分之一的餅面,拿著剛剛好。紙袋上寫著“縉云燒餅”四個小字,淡灰色。她把餅遞給客人,甩了甩被汗水貼著的發(fā)梢。身邊的男人朝著顧客笑笑,笑容是靦腆的,好似大家本來就是熟識的。
他們相對坐著,一言不發(fā)。我發(fā)現屋檐下的阿姨,膚色白凈、高鼻梁、柳葉眉,還有一顆點在眉心的小黑痣。第一次近距離看著這樣的美,在不經修飾的普通女子身上,那么動人。
多少晨昏,都是平淡得留不下記憶。而傍晚的燒餅店,是一件例事。我突然擔心它的消失,如同擔心那個寄信的綠郵箱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原始寄信的地方。
樓上有一大片空地。兩個男人躺在墻根,蓋著花格子被,塞著耳機聽著搖擺音樂。說是搖擺,是兩人的架勢很亢奮,笑容變形。夜色不甚黑,陽臺亦不甚潔凈,二三十歲的他們竟然在天光下躺著,這引起我的好奇。一日路過問起,是不是趕早收工了。其中一人回答“沒活干”。我覺著他們與我開著玩笑,調侃罷了。生計中的艱難,能夠沉著面對不容易,笑著面對,需要多么闊大的心懷?樓下店鋪不停換店主,一年到頭都在裝修,生意的艱難日甚一日。這個國際化的小城,美元換匯、中東戰(zhàn)亂、石油之爭,都會帶來漩渦式的變化。說得自豪點,小城是世界經濟的晴雨表,而事實是,外向度高的經濟體,到底也是脆弱的。
他們大概是樓下的裝修工,活計太辛苦,早點歇著亦是尋常理。第二天出門上班,日上三竿。見他們躺在原地,依然戴著耳塞在聽音樂。那會天正雨,驚雷聲聲,水流倒灌進了檐下。墻根的男人往里縮了縮被子,繼續(xù)躺著。之后很多天,他們就躺在那里。他們大概躺了一個季節(jié)。
周末早晨,蟬鳴驚醒,夏天的熱鬧不經意就到了。我選了個隱蔽的角度往樓下看,正好看到他們躺著的空地。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圓圓胖胖,不像體力活的伙計,矮的相對年輕,戴著近視眼鏡,斯斯文文。八點半,店面陸續(xù)打開,他們慌亂起床,疊被子、理席子,把一個花枕頭塞進被子。這些家什就放在一個寬大的蛇皮袋里。忙好后,他們用鐵鉤子把蛇皮袋放到空調外機的旮旯處。這些動作前后不到五分鐘,頗有部隊行軍的速度。他們置放行李的地方隱蔽,挨不到雨水,又不被人發(fā)現。剩下貼身的毛巾和衣物,裝進一只黑色雙肩背包。做完這一切,他們才洗臉,就著店面門口的水龍頭,嘩啦嘩啦,濕了一地。想起來,偶爾夜半有水聲,估計是他們就著水龍頭在洗澡。
他們一前一后離開小區(qū)的時候是理直氣壯的。傍晚不到四點,兩人回來了。一人蜷曲在墻角抽煙,另一人捧著盒飯,似乎是撿來的剩食。那人面對墻根吃的急,躲躲閃閃。很多天,我刻意從他們身邊走過。抽煙的男子朝我笑笑,看似精神不太正常,或者本來就如此。這樣的猜想讓我惶然。事實上,他們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有規(guī)律,不容置疑。
這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秘密?我思忖他們的家人和父母。牽掛是一條河,我們換著渡口,而絕然不會離開這條河。對一戶小小的家庭而言,每一份存在都不可缺席。這個燥熱的夏天,樹上除了知了,還有幾只嘰嘰喳喳的麻雀。麻雀每天來,每天都停在同樣的樹梢上,一只、兩只、很多只。麻雀說不了話,可是麻雀是不是也是一種不能解釋的隱喻?
湖清門的早晨只有忙碌。我一直被這樣的心事糾結著。到底是生活逼迫著我們向前還是情感催促著我們上路。有些悲情的人生,一開頭就是自我放逐嗎?關于人們、關于麻雀。
五 清潔工和豆蔻姑娘
故鄉(xiāng)不能選擇。而選擇了一條遠行的路,注定義無反顧。
湖清門的清潔工相對自在。公共區(qū)域的活由住戶和租戶大包大攬,基本不需要清潔工操持,整個小區(qū)如同獨門獨戶的自家院子。書榭門口種植了紫竹、桂花、幸福樹、薔薇,大大小小的盆栽。美甲店的庭院布置了小橋流水,在近乎擁塞的空間里藏著秘密花園。至而現代派的涉古造型美發(fā)店,配置了休憩的座椅,閱讀書籍放滿了木格子書柜。
住在這里,外面的氣息是進不來的。小狗懶洋洋地躺在露臺上,貴婦犬、蝴蝶犬、吉娃娃,各種小型犬,跟花草一樣無拘無束,不知主顧是誰,相關無關的人都可以供養(yǎng)。而主人并不計較他們的寵物吃了誰家的食糧。
鬧中取靜?也不全是。隔壁就是高墻大院的政府機關,所有聞風而動的消息不脛而走。消息的傳播者主要是房東。這里的房東大都上了年紀,退休或者頤養(yǎng)在家的婦人,除了收取水電費,就是拉拉家常。拉家常亦是細活,稅賦調整、市場不景氣、重大交通事故、官員任免都是他們的談資。這些都不能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國際化的都市讓鄉(xiāng)民有了國際視野,時政、經濟、文化,他們無所不談,如同皇城根腳下的出租車司機,外地游客一上車,動輒談談國計民生。
這里的清潔工沒什么粗活。她們名正言順衣著干凈。小區(qū)不大,清潔工就兩人,細皮嫩肉,胖嘟嘟的,戴著項鏈、耳環(huán)、手鐲。有時候一人獨自在那里打盹,一打盹就一晌午,也不見管事的來督促,她們自顧自地從日中消遣到月華初上。有時候兩人坐在乒乓球桌上,東扯西拉,小區(qū)的居民習以為常。她們的家鄉(xiāng)話像是河南話,也可能是江西話?;焓炝?,她們就坐在書榭門口,逗一逗小蒙童。在湖清門,隨便扔垃圾是不可能出現的事。偶爾孩子們不小心扔了垃圾,長輩會迅速打掃戰(zhàn)場,決然不可以讓人感覺自己沒有教養(yǎng),哪怕對方是身份卑微的清潔工。
清潔工在不在,似乎沒多大的關系。
大雨過后,清潔工倒是有活計了:清掃積水。這二樓的商埠什么都好,就是常年有積水,令人極度嫌厭。說起來這里是小城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不可以有如此低級的設計。好在小城晴日多,下雨的日子畢竟鮮見,罵罵咧咧的時辰亦不見得多。
清潔工挽著褲管,包著毛巾,戴著仿巴寶莉的口罩,掃積水。她們不像干體力活,有些兒松弛,有些兒輕慢,掃水本來不是多大的活,一會就忙完了。積水過后,她們橘黃色的工作服沁出細細的鹽花,臉上也掛了汗水。這時候,你知道她們是清潔工。許多發(fā)現都是不經意間,比如我們以為沒有活計的清潔工,其實每天都要傾倒十幾只垃圾桶的垃圾,一一拖到中轉站,忙碌自然不會少。你發(fā)現這個秘密后,露臺上,十幾只橘黃色的垃圾桶變得那么醒目。
母親說,她們閑著的時候,會到書榭找本書翻翻。她們應該念了一些書。她們拿書的姿勢很用心,不像看故事,而是逐字逐句,每一頁翻動緩慢。在她們的世界里,書籍和讀書人是尊貴的。
美是懂得和創(chuàng)造。
豆蔻姑娘是美甲店的員工,美甲店就在書榭對面。這是一個裝飾古典的門店,流蘇窗簾,歐式接待臺,波西米亞地毯。相較于以前搬離的婚紗店,美甲店顯得高貴,格格不入群。店里有咄咄逼人的香水味,清高拒人。店名叫“琉花”。
豆蔻姑娘到底青春年少,穿件白T恤都是動人。她們忙完細膩的修甲活計,其余時間都在門口的藤椅上吃點心、吃水果。有時候彼此抹抹指甲油。門店外墻纏著一壁圣誕樹,圣誕樹上掛著彩燈和鈴鐺,夜色一起,燈光就迷離閃爍,這多少有點怪異。幾棵高大的幸福樹,掛著裝飾性的草編鳥籠,鳥兒不會來,蜜蜂倒有不少。估計是幸福樹下的野薔薇和牽?;ㄎ怂鼈?。豆蔻姑娘扎堆聚在幸福樹下。
她們最多的是時間。
她們的時間用在了時尚的談資上,聲音輕細溫柔,不像湖清門的房東,大大咧咧。她們唇紅齒白,上挑的眉型,睫毛和眼線是半永久紋繡的樣式。今年流行一字眉,姑娘們正琢磨把繡好的眉型洗了,換成一字眉。時尚是耗人心力的,要趕趟,得付出時間,還有金錢。她們剛剛自給自足,奢侈的消費在心里打轉,大手大腳斷然不敢。偏遠的老家有父母需要贍養(yǎng),還有弟妹在讀書,都得她們去操持。一次無意問起她們起居,姑娘們不語,那個年長些的店長告訴我,她們是兩三人集中居住,三四十平米的農民房,一月五六百,環(huán)境自然不敢奢望,便利倒是有的。做指甲這行當,看著光鮮,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除去自己衣著打扮,攢下的閑錢并不多。
看她們干活的樣子,有職業(yè)的歷練。白色店服,套著一件黑色的圍裙,圍裙鑲蝴蝶邊。她們埋頭修指甲,護甲工具十多件一字兒排開。這多少與她們的年齡不相稱,過于老道。那些沒根據的顏色和拼圖猶如指甲上的鳳凰,在姑娘們的巧手下,一筆一畫,翩然起舞。一個會生活的女人,需要一雙有面子的手,即便再苦勞,雙手可以掩蓋滄桑。她們,是美麗雙手的繪畫師。想來,成為畫家并不要緊,傳遞美倒是一門生活藝術。
豆蔻姑娘打羽毛球,引得路過的男生駐足調侃。姑娘不是為了打羽毛球,她們在設計一個未知和期許。90后的孩子心里已經裝著很多秘密,這年輕的腰肢是動人的楊柳風,多么合時宜。在城市之心這塊版圖上,她們本來是過客,而此刻,她們以主人的方式生活著。
天光落盡,她們跟清潔工在聊天,聊得熱火的時候感覺是從一個家鄉(xiāng)過來的,親密無間。
夜晚耽于某個空間,聽聽低音大鼓的協(xié)奏,音色、力度、速度,這不再是有限的娛樂?!胞溙镆魳敷w驗中心”玻璃門內,幾把電吉他懸掛著,架子鼓發(fā)出土黃色的光。我看見一座城市從黑壓壓的夜色中趕來。
忽遠忽近,而你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