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突然出現(xiàn)在本屆影展開幕式上的林嶺東,瘦而且高,穿一身黑,鴨舌帽遮住額頭,一副黑超再遮住半張臉,不茍言笑的時候像極了他電影里的冷面悍匪,笑起來又活脫脫是他電影里的便衣警司!
10月下旬,10天,10部警匪電影經(jīng)典。以“黑白交間 迷蹤英雄”為名,第五屆香港主題電影展在上海百美匯影城登場:《喋血雙雄》《縱橫四海》《龍虎風云》《監(jiān)獄風云》《旺角卡門》《放逐》《無味神探》《警察故事》《公仆》《行規(guī)》……今年的策展人非同一般:杜琪峰+林嶺東的組合,為秋意漸濃的上海再掀風云熱潮。
見過杜琪峰的人都知道,這位往沙發(fā)上一躺,呲啦一聲點燃指縫間的雪茄,吞云吐霧一番,那簡直就是他電影里的黑幫大佬。相比之下,突然出現(xiàn)在本屆影展開幕式上的林嶺東,瘦而且高,穿一身黑,鴨舌帽遮住額頭,一副黑超再遮住半張臉,不茍言笑的時候像極了他電影里的冷面悍匪,笑起來又活脫脫是他電影里的便衣警司!
開幕式當晚獻映的是林嶺東1987年的成名作《龍虎風云》——年紀比在座的很多觀眾還要大。在這個港片式微的節(jié)骨眼上舉辦香港影展,看起來似乎有些尷尬,其實卻不然。一個最明顯的證據(jù)就是:連年紀比電影還小的觀眾都來了。
30年后風云再起
這一晚,來的不只是林嶺東,還有李修賢。想當年,香港影壇有幾個最出名的“警察”:一個是根紅苗正的前警司陳欣健,放著警司不做,辭職跑去拍電影,在電影里演警司;一個是成龍的《警察故事》系列;還有一個,就是連自己都不知道演了多少次警察的李修賢。
這一晚,李修賢原本打算在開幕式上露個臉就去和朋友吃晚飯,結(jié)果卻留了下來,和林嶺東一起看完了整部《龍虎風云》的重映。用他的話說,“機會難得,今天很高興可以在上海第一次在大銀幕看我自己的電影”。在上世紀90年代,他在大陸有個花名,叫“錄像李修賢”——“因為我以前所有的電影都沒有賣進來,全部是盜版的錄影帶,所以那個時候觀眾都沒有在戲院看過我的戲,結(jié)果就叫我‘錄像李修賢”。
“錄像李修賢”演遍了阿sir,卻把自己的“處女賊”獻給了林嶺東。在《龍虎風云》里,他第一次演一個賊,一個搶劫金鋪的悍匪。那時香港電影公映都會安排午夜場,請很多記者、影評人去看。結(jié)果上半場看完,記者們都問他:你是在演臥底嗎?到了下半場,他身中多槍就快死掉,還有人問他:你是在演臥底嗎?
真正演臥底的是周潤發(fā)。那一年,他剛剛因為《英雄本色》擺脫了“票房毒藥”之名,風頭正勁,嬉笑不羈的個人魅力揮灑自如,在電影里如繁星灑落,即使在30年后的今天看來仍然叫人心動。從林嶺東的鏡頭里也明顯看得出對他的偏愛——俏皮賣萌之余,還和吳家麗上演了一出浴室激情戲,周潤發(fā)背面全裸,翹臀不輸給梁家輝。
然而,臥底的萌,都是為了用來烘托臥底的慘。周潤發(fā)飾演的高秋,在臥底期間面臨忠義兩難全的苦況,最終只能盡忠出賣了朋友。而一個出賣了朋友的臥底警察,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回去領(lǐng)取榮譽勛章——他最后幾乎是像自殺一樣,死在了那個垃圾堆一般的倉庫里。一道凌厲的白光照向他血污的臉,照得人心惶惶。
“臥底”與生俱來的演戲感和矛盾性,讓它成為警匪電影里的重要一支。直到最近,臥底警匪片還出過像《掃毒》《湄公河行動》這樣的佳作?;剡^頭再看30年前的臥底片,你會發(fā)現(xiàn)該有的早已經(jīng)都有了。
同樣是暴力美學,林嶺東給人的印象,比吳宇森更加“暴烈”。和吳宇森的浪漫英雄主義不同,林嶺東似乎更加現(xiàn)實,因此他鏡頭下的血腥也更令人絕望。浴血街頭在吳宇森那里可能是一種江湖豪情,到了林嶺東這里就只剩下生存的無奈。
“我片子里的英雄不是英雄,很多時候介于正邪之間、黑白之間,是一些悲劇人物?!绷謳X東說。
暴烈林嶺東
電影里,導演找來肥媽Maria Cordero唱主題曲《要爭取快樂》,反反復復訓斥般地用力唱出“嘥氣”,廣東話,意思是徒勞無功。電影外,林嶺東也確實徒勞無功了多年,才有“風云”問世。
很難想象,他和周潤發(fā)竟然是同學——同一屆無線藝員訓練班,同樣是演員出身,甚至在周潤發(fā)還在做“咖喱飛”打醬油的時候,林嶺東已經(jīng)做了第一男主角,拍了60集電視劇《長白山上》。但他覺得自己是很爛的演員:“《長白山上》一開始放我就找地方躲起來,我不敢看,當時我就知道我不能做演員,于是馬上轉(zhuǎn)幕后。”
轉(zhuǎn)幕后也很成功,他和杜琪峰都得到了大導演王天林的賞識,當上了電視編導,又做制片助理。“沒想到再過一兩年突然間跳出一個徐克,也是拍電視的,我覺得這個人拍電視這么厲害,我不干了!”于是他跑去加拿大,又學了幾年電影,打算改投電影導演。
他可能沒想到,自己回國以后加入的新藝城電影公司里,仍然有徐克……初入公司的那幾年,他沒有發(fā)揮個人風格的機會,接拍的都是命題作文,在《龍虎風云》之前,連拍了四部喜劇片。
“喜劇不是我想拍的,我不懂拍喜劇,也不看喜劇。所以心里面總是很郁結(jié)?!绷謳X東說。后來終于有一天,老板麥嘉信任他,給他400萬,隨便他拍什么。林嶺東也沒多想,“我都不知道拍什么,先考慮我自己喜歡看什么電影,警匪片原來是我一直喜歡看的電影——剛剛好打開新聞,就看到一個打劫事件……”
那是當年轟動全港的打劫案——尖沙咀么地道專賣勞力士的“忠信表行”遭劫,悍匪是第一個在香港使用AK-47步槍行劫的葉繼歡。
在電影里,他還把自己無奈的情緒投射到周潤發(fā)身上來發(fā)泄,“把他打死了,他不會有快樂的?!?/p>
電影外,林嶺東卻收獲了快樂:《龍虎風云》為他贏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在金像獎頒獎典禮上,林嶺東高舉起獎座,說了聲:老板,我終于拿到了!“其實我指的是王天林?!绷謳X東追憶說,“他是我的第一個老師,也是我終生的老師?!?
在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徐克厲害,林嶺東也厲害,徐克有黃飛鴻,林嶺東有風云系列:從最初的《龍虎風云》,一直到《監(jiān)獄風云》《學校風云》《圣戰(zhàn)風云》。當然,王天林的另一個弟子杜琪峰,也絕非等閑之輩。這三個人,后來還聯(lián)合執(zhí)導了電影《鐵三角》,片名不免令人想起那個高手輩出的黃金時代,英雄惜英雄。
林嶺東似乎是一個沒有什么算計的導演,他不喜歡港片“一切從票房出發(fā)”的行事風格,總是顯得很隨性:只根據(jù)自己當時的想法、心理狀態(tài)來拍片。他曾數(shù)度赴好萊塢發(fā)展,卻又數(shù)度回歸。1996年赴美拍攝了《硬闖100%危險》,次年即以《高度戒備》回歸香港影壇;2001年再度赴美執(zhí)導科幻片《復制人》,2003年又回來拍了《奇逢敵手》;此后三度赴美拍攝《地獄醒龍》,2007年卻三度回歸拍了《鐵三角》?!懊妄堖^江”的那些好萊塢歲月,在他看來只是一種“習作”,好像白領(lǐng)派遣到異域駐扎了幾年,最終還是要回到香港,因為“有感情”。
港片借尸還魂
如今耳順之年的林嶺東,其實并不比徐克或者杜琪峰更年長,他與杜琪峰同年,比徐克還小5歲。但是相比徐克和杜琪峰在合拍片領(lǐng)域的風云再起,林嶺東仿佛已風云沉寂了多年。從他們的普通話流利程度就可見一斑——徐克和杜琪峰的國語基本上已經(jīng)不需要翻譯,而林嶺東的國語則非常勉強,屢屢將“轟動”念成“光動”、“麥當雄”念成“麥當紅”。一口港普似乎在向觀眾暗示:他并沒有趕上合拍片大潮,并沒有成為香港導演來大陸收獲第二春隊伍中的一員。
其實他也是來過的,就在去年,林嶺東的警匪片新作《謎城》悄悄上映。說悄悄,自然是因為票房和口碑都不盡如人意?!惰F三角》之后7年的復出之作,如石沉大海。但林嶺東卻仿佛又找到了創(chuàng)作的那團火——他的下一部電影即將上映,定檔11月25日,片名就叫《沖天火》。這一次,他也終于等到了《謎城》時錯過的吳彥祖。
一個尷尬的問題,仍然要問:你覺得香港電影現(xiàn)在怎么樣?林嶺東舉起右手,比劃出一個從上往下迅速墜落的手勢:“香港電影潛水了……”
“以前因為大陸市場沒有開放,香港電影的觀眾就只有本土那600萬人口,制作費很低,我們要靠整個東南亞的市場才行。突然間,我們多了大陸市場,現(xiàn)在有13億多的觀眾,而香港本土才800萬,貢獻的票房都不夠電影成本,所以一定要寄希望于大陸市場。”林嶺東說。但是他也非常明白合拍片有合拍片的規(guī)矩:“三分之一的演員要從大陸過來,三分之一我們要到大陸來拍……在這個情況下我們很多的創(chuàng)作就要調(diào)整,因為我首先要解釋那三分之一的人物是怎么到香港來,這個故事怎么樣發(fā)生,這個情節(jié)怎么走……看起來很小的要求,對創(chuàng)作卻有很大的影響。但是沒辦法,演員太貴,一定要有足夠的錢才能夠拍,必須想辦法根據(jù)合拍片的規(guī)矩拍。”
于是我終于明白,為什么《謎城》中要大費周章地解釋佟麗婭飾演的女主角,如何來到香港,大陸背景等等。感覺林嶺東真是傻得可愛,要知道很多合拍片里其實是給大陸主角直接設(shè)定一個香港身份來打擦邊球的,只要演員的身份證是中國大陸就可以……
不過,橫在香港導演面前的另一道坎,其實更難跨越——他們不能再像大衛(wèi)·波德維爾對香港電影風格的總結(jié)那樣:盡皆癲狂,盡是過火?!按箨懹幸恍╊}材,比如說神、鬼都不能拍。如果真的開放題材,大陸有很多題材可以拍,太多了。”林嶺東說,“現(xiàn)在基本上是美國的電影雄霸全球,因為他們很開放。賺不賺錢還是其次,但電影是一個藝術(shù)的事業(yè),影響太大了?!?/p>
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盡管香港電影式微,香港導演叫苦,一群被香港電影哺育長大的電影人,卻在成為這個時代新的票房擔當。比如大鵬執(zhí)導的《煎餅俠》,尚格·云頓、古惑仔這些港片標簽一樣的人物紛紛登場;又比如新生代香港導演許誠毅的《捉妖記》,好萊塢合家歡動畫電影的背后仍然是港風一脈相承。香港本土電影產(chǎn)業(yè)雖已死,港片深入骨髓的“快準狠”“癲狂過火無厘頭”卻換了一個驅(qū)殼仍然在續(xù)命。當然,這其中最可憐的,莫過于假借致敬名義的吃老本,比如王晶導演今年又在《澳門風云3》里偷了他爹王天林的徒弟林嶺東《監(jiān)獄風云》里的經(jīng)典橋段。
林嶺東說:“我拍電影的期望,就是不要拍完一個戲,在戲院兩周、三周,下片就完了,不是的。我希望這個片子比我的命還要長,這個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