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走考拉
空缺的圖書快遞員
我在網(wǎng)上經(jīng)營著一家小書店?,F(xiàn)在網(wǎng)上購物很火,書店忙得不可開交,我準備再招一名快遞員。面試了幾個人都不太滿意。圖書快遞員,聽起來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可搬運——打包——送貨上門每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有差錯,既是體力活又是細致活,那些不愛護書的搬運工我一點都看不上。
這天,員工都已經(jīng)下班了,未了位應聘者。
他的簡歷寫得非常簡單,自我介紹里說身體好,愛文學。工作經(jīng)歷里什么都沒填,姓名里只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熊。
門鈴響了,熊先生倒是很準時。
我喊了聲請進,門應聲而開,我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就鉆到桌子底下去了。
嚇死我了,熊先生真的是頭熊。
我想喊救命,可是張開嘴巴,一個像樣的詞兒都發(fā)不出來。
“您好。我是來應聘圖書快遞員的?!?/p>
“啊啊……是嘛……你好……
啊啊……請坐?!蔽业拇竽X因為恐懼一片空白。
“為什么想應聘這份工作啊?”我慢慢從桌子底下鉆了出來,大著膽子打量它。
熊先生穿著一套緊繃繃的舊西裝,幾乎系不上扣子,領(lǐng)帶也皺巴巴的。
“我……”它撓撓頭——見它一抬手,我又害怕地鉆回桌子底下去?!拔疑眢w強壯,能吃苦,熱愛文學。”
“噢噢。”為了掩飾顫抖的雙手,我抓起一支筆在紙上做著筆記。
“那你都讀過什么???”
“游客注意事項,棕熊簡介……還有一些廣告單,別人扔下的報紙……”
我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從動物園里……”見熊先生猛地抬起頭來,坐立不安,我趕緊換了種語氣,“你上一份工作是不是在動物園呀?”
“唔……那里不適合我。我不喜歡那個地方?!毙芟壬念I(lǐng)帶都快被它自己拽散了。
“哦,好……好的。你的條件很好,不過我們已經(jīng)招到人了?!蔽倚⌒囊硪淼卣f。
“什么?”熊先生騰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啊,不對,我是說招到你,我們就不再招人了?!蔽亿s緊改口。
“這么說,您錄用我了?”熊先生又向前跨了一大步,好像想擁抱我。幸好有辦公桌擋著,它毛茸茸的身體蒸騰出的熱氣呼呼地撲在我臉上。
“是的。”我深深地出一口氣,事情只能這樣了。
“太感謝您了。我一定會好好工作的。那我明天就來上班?”
“好……的。”
熊先生走后我撥通警察局的電話,可沒人相信有一頭棕熊來我的網(wǎng)上書店應聘圖書快遞員,打第二次的時候,電話被直接轉(zhuǎn)到了心理咨詢服務熱線。
我又撥通了動物園的電話,被轉(zhuǎn)到了語音信箱。“您好,有一頭棕熊……”我說完馬上就掛斷了電話。
小時候很喜歡去動物園,可隨著年齡增大,越來越覺得動物們被剝奪了自由很可憐。
“那份工作我不喜歡?!毙芟壬脑捲谖叶呿懫穑€有它那條油膩膩皺巴巴的領(lǐng)帶。我忽然有些同情它了。可是現(xiàn)在招聘來一頭熊來做快遞員,真不知道會出什么亂子呢。
大跌眼鏡的暖男熊鮮森
第二天一早,我滿臉愁云地推開辦公室的大門,忽然發(fā)現(xiàn)里面一塵不染,收拾得出奇干凈。
“保潔怎么提前未了?”
“不是啦,新人上班第一天要表現(xiàn)嘛。”小六努努嘴,我這才看到彎腰在墻角整理貨架的熊先生。
“他叫什么啊?”小六指指熊先生。
“熊……先……生?!?/p>
“熊什么?”
“熊……鮮森。”我信口胡謅了個名字,“新鮮的鮮,森林的森?!?/p>
“名字怪,人更怪,穿著那身行頭就是不肯脫下來?!毙×f。
“行頭?”
“你看不出他想扮熊啊?”
哦!怪不得小六會這么淡定。
“前些日子,創(chuàng)業(yè)指南上說有個開花店的老板扮成小丑給人送花,生意大火。”
“沒錯,還有國外的披薩外賣店,送貨員打扮成超人的樣子送貨,現(xiàn)在也出名了?!蔽⑽⒉遄斓?。
“老板,你不會讓我們也扮成卡通動物送書吧?”
“???哦是的!是有這么個計劃?!蔽异`機一動,這真是一舉兩得,既能掩飾熊先生的身份又能幫助書店促銷!
于是,我們的圖書快遞員隊伍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由哆啦A夢、海賊王路飛和一只棕熊組成。
事情比我想象的順利得多。熊先生干得很好,一點麻煩也沒給我找。它睡在辦公室,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把所有訂單,連同小六和微微的那份工作都幫忙做。大廈里的人也接受熊先生。我每次在電梯里聽到有人親切地招呼熊鮮森,都會暗暗偷笑,除了我沒有人知道熊鮮森真的是只熊先生。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收到一封顧客的電子郵件,是個收到男友禮物的女士——她大贊我們的服務到位,送貨及時,方式新穎,最主要的是手寫的便箋上的詩,雖然字寫體幼稚了點,但內(nèi)容很感人。
便箋詩?我一頭霧水。
我試著用鄰居的地址訂了“送女友”的書,拜托鄰居幫忙代收。
第二天晚上回家,鄰居笑呵呵地把包裹遞給我:“你白天不在真可惜,快遞員扮成一頭熊哦。”
我笑笑,打開包裹,書里果然夾著一張便箋,淺橘色的卡紙上面有著歪歪扭扭的字。
“因為想看你甜甜的笑,聽你滿足的笑聲,所以請一頭來自森林的熊,送上這本書。書里除了飄著我們香甜的蜜,還有我的陪伴,想到你微笑我就會微笑?!?/p>
我呆住了,好像心中一個封存已久的盒子突然被打開,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麻酥酥的,差點流下眼淚。
我立刻上網(wǎng),分別為“送給父母”“送給孩子”
“送給朋友”選了幾本書。接下來的幾天,我陸續(xù)收到了熊鮮森的一首首小詩。除了感動,我想我一定要和熊鮮森聊聊了。
“我看到你的詩了?!蔽绮蜁r我坐到熊先生旁邊。
它立刻手足無措起來,如果不是那一身毛茸茸,我想他的臉此刻一定通紅。
這么說,真是它寫的了。
“你喜歡寫詩?”
“我之前看過一本游客丟下的書,里面都是這樣的句子,覺得很不一樣,很……”
“很奇妙?”
“嗯?!?/p>
“沒關(guān)系,很好,只要不影響工作,而且很多顧客來信說很喜歡你的詩?!?/p>
熊先生搓著手,談話陷入了沉默。
我咳嗽了一聲?!澳莻€,現(xiàn)在的生活還習慣嗎?公司訂的盒飯夠吃嗎?”我咽下去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話。
“謝謝您,已經(jīng)給我雙份了,夠了?!毙荃r森溫柔而感激地看著我。
“對了,這個是送給你的?!蔽覐某閷侠锬贸鲆黄糠涿?。“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口味,嘗嘗看?!睕]等熊先生說出謝謝,我急忙離去。
動物園的突然來訪
壞消息總是突然駕到讓人猝不及防。
這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電話。
“您幾周前給我們打過電話說您見過一只棕熊?”
“您是?”
“市動物園。”
“我……啊……哦。”大腦又變得一片空白,完全反應不過來,我驚慌失措地掛掉電話,叫來熊鮮森。
“放你幾天假休息一下吧?!?/p>
熊先生一臉疑惑地望著我:“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以后我不給顧客寫詩了……”
“怎么會,放假是對優(yōu)秀員工的一種獎勵。你可以回家去看看呀。”
熊先生低下頭。
“家里的親人還在吧?”
過了好久?!爸挥幸粋€哥哥,被賣到很遠的馬戲團了?!毙芟壬÷曊f。
“……沒關(guān)系,如果不想放假的話,就攢起來以后一起用吧?!?/p>
“嗯。謝謝您?!?/p>
熊先生離開后,我在網(wǎng)上訂購了一套成人穿的卡通熊外套。
第二天,動物園的電話又未了。
“您好,我們和您聯(lián)系過?!?/p>
“我這里沒有什么棕熊,您一定搞錯了?!?/p>
“您不用裝糊涂,您給我們打過電話,留過言,我們派人調(diào)查過,有只棕熊在你那里送快遞,如果您不配合,我們完全可以告您虐待奴役動物罪?!?/p>
“我可以付錢把它買下來?!?/p>
“嘿嘿,不是錢的事兒,本來棕熊跑了也沒什么大不了,它們進園的時候都被注射了一種特殊藥劑,去除野性和攻擊性。但是現(xiàn)在,我們要評選五星A類動物園,必須要有熊,所以要把它帶回去?!?/p>
“你們想怎么辦?”
“明天早晨,趁人少的時候,你想個說辭讓棕熊下樓,剩下的事不用您管,會有人把它帶走?!?/p>
“如果我拒絕配合呢?”
“這個您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嘟嘟嘟嘟”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清晨,大廈里的人看到熊鮮森從樓梯下來,走向送貨的小門時,突然冒出來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熊鮮森奪路而逃,然后“砰”的一聲,好像鞭炮或者槍聲。熊先生臉朝下倒在地上。
路過的幾個員工舉著吃了一半的漢堡,捂住了嘴,女孩子們哭了。
“請讓一讓?!币粋€制服男說,“這是一頭棕熊,很危險?!?/p>
“天,大熊……你怎么了?”微微沖過來大喊,“你們傻啊,他只是化妝成這樣。”微微指指一旁自己的哆啦A夢頭盔。
“這當然是熊,我們奉命抓它回動物園?!敝品薪忉尩?。
“你們這群傻瓜。你們殺了他?!蔽⑽托荃r森翻過身,拿下頭盔。
我終于可以大口呼吸。是的,躺在地上的是我,穿著從電影廠買來的熊外套。
此時,熊鮮森現(xiàn)在應該坐在小六的車里飛馳在高速公路上,小六會送它回家,雖然熊先生說不出它的家在哪,但是只要有樹林,有自由,有蜜蜂和蜂蜜,而少人煙的地方,就是它的家吧。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結(jié)束了,最后一瞬間,我滿腦子的藍天白云,就像小時候一樣。我對家人和朋友有著濃濃的不舍和遺憾,我沒有熊鮮森對生活的熱愛和熱情的表達,我好想把我想干卻一直沒干的事情做一遍。
熊鮮森的家
我能醒過來,醫(yī)生說是個奇跡,因為給熊準備的鎮(zhèn)定劑能夠讓我睡上十幾年。
我真的醒過來了嗎?旁人都覺得麻醉槍肯定讓我的腦子壞掉了:我把書店交給小六,自己當甩手掌柜,每年只拿一點分紅,足夠生活就可以。至于動物園那筆不菲的賠償金,我計劃用它未做一次長途旅行,去澳洲抱抱考拉,去非洲看看長頸鹿。
第二年夏天,旅行歸來,我收到了一個包裹,里面有用蜂蜜裹著的棗子、餅干,還有一首小詩,寫在樹葉上。
“您好,先生。裹著蜂蜜的紅棗是我太太做的,別看餅干亂七八糟的,是我家寶貝的手掌印,有家人的感覺真好。先生祝您早點感受到家的溫馨!”
我把熊鮮森的便條放在相框里掛在墻上,反復地看著,眼淚總是在眼眶里轉(zhuǎn),心想著該給它回一封信,或者,也寫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