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施然
施施然的詩
施施然
這個初秋像個欲火焚身的婦人
高熱不退。躺在大地的床上。
隔著兩層窗玻璃,她能聽到空氣
微弱的喘息?!耙磺卸紒y了,世界
仿佛被注射了過量的激素?!?/p>
她端起白瓷茶杯,上面印著煙紫的印度玫瑰
太平猴魁蒼綠的葉片
此時正在碧質清湯中舒展。她輕啜了一口
微甘的余味,暫時消解了她的火氣
但同時,她感到了一陣孤獨
她想詛咒眼前這個精神的亂世。是的
沒有人能說出她內心的憤怒
2013年8月18日。墻上的日歷穿越時間的碎片
翻到了二十一世紀。而人們的思維
還活在歷史的體內。
她又輕啜了一口
茶色開始轉濃。這些年,她一路走來,看繁花
和 罌粟同開。她啜飲美,將惡像茶葉的殘渣瀝
去
雄心勃勃,渴望萬物靜好。而今
透過迷失的外部世界,她逐漸看清
寧靜,只和眼前的茶水溫度相關。
她立起身,把額前發(fā)絲撫到耳后,再一次
為 杯中續(xù)上滾燙的清水。窗外,視線以外的山
那邊
一縷橘色的光,鋪過來,灑向平原
她知道,夜晚就要來臨。
游船平穩(wěn)滑行在深綠的湄南河
仿佛一種儀式。一尺多長的魚群聚集
在河面,爭奪中國游客投下的面包
一切是那么迅速,而安詳。就像
船主瘦弱漂亮的五歲女兒,
為了20銖小費提著花環(huán)等候在船艙。
兩小時前,我和許伯陽走在輝煌的大皇宮
紅藍寶石鑲滿帝王居住的泰式建筑物
他看到成噸的黃金和藝術
我看到掠奪和濺血的奴役
就 像說一口臺灣國語的泰國導游,蜻蜓點水般
講述
兩位英年早逝的
君王的容貌。而我聽到的,是政變
和陰謀。然而,熱帶的太陽從不曾停止
傾灑它融化中的金幣。
一切是那么明亮而耀眼。某種深重的苦難
沉于事物的深處。船娘、警察
人妖。他們安恬而自足。
笑意仿佛鑲嵌在臉上黃金的贊頌。
讓我在丹噶爾城暫借一個黃昏
我將頭巾蒙面,赤腳行走
在馬幫經過的青石路上
在黃幔雕花的木閣樓前
把用舊的光陰一補再補
你將聽見我的骨頭格格生長
那是100個丹噶爾女子
遠去又回返的靈魂
如同日落前棲在樹上的群鳥
血液充盈,如塞外鼓蕩的風
我將帶上嘲弄的笑
或欣喜的尖叫。你看
馬蹄聲中黎明就要來臨
讓我替你把愛過的人再愛一遍
把恨過的人一一寬恕
先生執(zhí)羽扇揮去多余兵器的時候
我還未出生。那時的漢水寬袍大袖
落在紅豆杉上的彎嘴鳥,和子民一樣
都操著鄂地的方言
如果向上攀援1900年,穿過這片香樟
南紫薇,大葉櫸,香果樹,和粗榧
杜仲在褐色的濕泥里翹首以待
遠處,刀兵相見正亂了方寸
忽聽“咚、咚、咚”
“當我饑餓,上帝會遞來記憶的餅干”
她平靜地在我對面坐下來
左手將滑下來的一縷染過的棕發(fā)
重新?lián)岬蕉?。右?/p>
將桌上的卡布奇諾輕輕朝里推了推
“我已經51歲了”。當我試圖用目光
從她輪廓美麗的臉龐上
丈量出歲月。她坦然地說
“太可怕了!這現(xiàn)代的保養(yǎng)技術”
我用微笑掩飾住暗暗的意外
——她看起來只是個少婦
窗外,細雨沖刷掉我們來時的腳印
少女工人、黑膠、留聲機、小三
唱片社女掌門
我想起那些關于她的風言風語
“是的,我比先生年齡小很多
但他很愛我
但也有一些時候,比如
生意上出了一些棘手的事情
他會拿我出氣?!?/p>
“他揪住我的頭發(fā)往墻上撞
他甚至把我綁起來打
你吃驚我為什么不反抗?
不,我能夠理解他
甘心做他的出氣筒。”
女店員用雪白的托盤
送來我的檸檬茶
我們沉默下來
一起望向咖啡館的
窗外,一個死去多年的男人
豎起衣領站在那里。
從南天門進去我開始想你
青苔不言,在描金的飛檐上打著讖語
灰瓦錯落,有人間素樸的莊嚴
銅銹的爐鼎燃起三炷高香
在還我許下的愿
我唇色蒼白,需要阿膠和黃芪進補
手指尖冰冷,卻也并非缺少愛情
如果道觀里供的不是楊戩
為何哮天犬要在芭蕉外披紅掛綠
平白地惹我憶起童年
在真武山,我走一走,停一停
可我沒有遇見你
我有一些些憂傷
我曾經對巨大的水域懷著尖銳的恐懼
大海掀起風暴。無邊的引力
仿如罪孽
但其實那只是原始的存在
它容納生。也容納死
而今眼見水分在我飽滿彈性的肌膚下
流失如我的父母兄長在生活中隱沒
已走過的日子
正在匯聚成一小片海
它敞向好的事物。也坦然敞向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