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
天色陰沉,蜻蜓低飛,遠山煙霧繚繞,眉目不清。
母親過生日,她不遠萬里,回歸故里。一襲潔白的超短裙,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
推門,迎接她的是母親詫異的目光:“這丫頭都這么大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怎么能穿裙子呢?”
母親愛憐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女兒的一雙腿修長勻稱,嫩白如蓮藕,只可惜……
目光很快定格在女兒的腳踝,咦?只見女兒的腳踝上,一朵素雅溫婉的藍蓮花刺青幽幽地綻放著。
往事悠悠,或許,每一朵刺青的后面,都隱忍著不為人知的痛處吧!
小時候,父母工作忙,她在山區(qū)奶奶家度過童年。山區(qū)的孩子都是散養(yǎng)的,上山下河,爬樹掏鳥,一個賽著一個野。女孩子也毫不示弱,就算頂著“瘋丫頭”的頭銜,也照“瘋”不誤。
村長家里有一條狼狗,皮毛錚亮,吼聲高亢,相貌猙獰。平時脖子上套著一個鎖鏈子,如同一個門神一樣,守在村長家門口,威嚴得很。
村長房子后面有一片小樹林,樹林里有幾棵棗樹,正是小棗紅臉的季節(jié),這成了村里幾個孩子垂涎欲滴的所在。他們隔三差五地搭伙去光顧一番,安撫一下肚子里的幾根饞蟲。那時,樹林里有多少棵棗樹?那幾棵棗樹上的小棗熟透的程度,他們肚子里都有一本小賬本,門兒清。
那天,他們又一起去小樹林,奶奶給她買個小皮球,稀罕得睡覺都得摟著一起入眠。當然,皮球得與她隨行。她好顯擺,又不和小伙伴們分享玩具的樂趣,一路上緊緊地捧著皮球。惹得那幾個小伙伴眼饞不已。
還沒走到村長家門口,就聽到那只大狼狗警告的低鳴聲,幾個小伙伴打著哆嗦,簇擁著,勇敢地往前走,畢竟,前方有太多的誘惑在等著他們。剛走到村長家門口,那只本來趴在地上,吐著舌頭,半瞇著眼的大狼狗忽然竄了起來,揚著脖子,沖著他們兇神惡煞般地尖利地吼起來。其中一個孩子發(fā)了慌,大喊一聲:“狼狗來了,狼狗來了……”
幾個孩子經(jīng)不起這一喊,亂作一團,撒腿開始跑,混亂中有人推了她一把,手中的寶貝皮球可就不老實了,蹦了幾蹦,直奔村長門口而去。她眼瞅著心愛之物在地上撒歡,哪還顧得上怒吼的狼狗?在驚嚇中緊跟著皮球追過去,剛把皮球攥在手里,喜悅之情還沒落下腳呢,就感覺腳踝上一陣劇痛,那只兇惡的大狼狗哪能允許外人入侵村長家的“領地”呢?它毫不憐香惜玉地一口咬在她的腳踝上,鮮血透過褲角淌了出來,她疼得撕心裂肺地大哭:“媽呀!……”
這一聲痛哭,揪人心肺,疼在幾個人的心頭,經(jīng)年不散。
天暗了下來,屋里也陰了,“咔嚓”一道閃電,映在母親沉痛的臉上,緊接著,“轟隆隆”一陣雷聲響在上空,母親打了一個寒戰(zhàn)。她拉了拉母親的手,一只胳膊環(huán)在母親的肩膀上,臉貼在了母親的臉上:“媽,會過去的,暴風雨要來了……很久沒有看到家里的藍天了,這次我的運氣真好,一定能看到瓦藍瓦藍的晴空!”
“媽,山區(qū)的空氣好,沒有霧霾,雨后的山區(qū),天空藍得那么純凈,樹林綠得那么蔥郁,童年的腳步遍布山林的每一個角落……好多年了,我一直在夢里聽到山林的呼喚,樹林在風雨中嘩嘩作響,她們好像在說‘回來吧,回來吧!你是山林的女兒!我們血脈相連,割舍不斷!”
大雨傾盆而下,雨柱噼里啪啦地拍打著窗戶,伴隨著隆隆地時斷時續(xù)的雷聲,屋里的光線漸漸地明亮起來。
母親若有所思,“好多年過去了,你腳踝上的那道傷疤一直是扎在我心頭的一根刺,為了你爸,也想拔去,但一想到,你是一個女孩子,那丑陋的傷疤讓你失去了很多機會。還記得那年夏天,你哭著回來說以后再也不穿裙子的事嗎?……”
“媽,那時我還小,不懂事?!?/p>
“所以,我恨你奶奶。我就你這么一個寶貝女兒,她竟然沒有照看好。讓你從小就留下心里陰影?!?/p>
“媽,其實,這不怪奶奶,你是太心疼我了。那是一個意外,誰也無法預料。那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劫,卻成了你心頭上的一個結。不過,是結,就有解開的一天。”
雷聲若有若無,氣息漸弱。雨不知什么時候小了,淅淅瀝瀝地,好似山林里的蠶娘精心吐出的銀絲,也好似奶奶被創(chuàng)傷糾結成的白發(fā)。一大片濃淡不一的陰云抱成團兒,被風催促著向天邊趕去。天空的一角掀開了淡藍色的一頁。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斜淌在了她的腳踝上,那朵藍蓮花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孩子,你真的不介意了嗎?”母親溫柔地捋了捋她的短長發(fā)。這孩子是長大了,以前,不穿裙子,不留長發(fā),就和假小子沒兩樣,沒想到離家這一年,大變樣了。
“媽,每一個痛處都有結疤的一天。而放下,是一朵綻放在疤痕上的刺青?!?/p>
她們的目光聚焦在那朵藍蓮花上,“媽,你看,經(jīng)歷苦痛歷練的藍蓮花,多么圣潔無染?”她轉了一圈,“你看,多么有立體感?多么有個性?多美?”她的臉上洋溢著喜悅。
母親笑了。
一家人驅車向山區(qū)進發(fā)。遠處,一道彩虹架在天邊,仿佛通向山區(qū)的那座石拱橋,也仿佛奶奶那駝成期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