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茂英
婆婆最愛做的事有兩件:玩麻將和跳廣場舞。和我們一起生活后,麻將更是幫助婆婆愉快地打發(fā)了許多無聊的時光。
而說起跳廣場舞,我不過是買了一個視頻播放器,下載了幾個廣場舞視頻。短短兩個月,婆婆就跳到了領舞的位置。
她白天玩麻將,晚上跳廣場舞,每天容光煥發(fā),日子過得眉開眼笑,我們看著也喜歡。
最近,我卻發(fā)現了異樣。有幾次我回家取材料,婆婆聽見敲門聲,慌里慌張地從臥室出來,不知道在臥室里做什么。那天下班回家,菜市場的麻將館老板見到我,竟然跟我說起婆婆很久沒去玩麻將了。
婆婆白天出門少了,有時連晚上也不出門。我想找個機會問問明白,卻又總是開不了口。
那天晚上,我和幾個文友聚餐回來,路過公園廣場,那里真是熱鬧極了。公園靠河邊最寬的一塊地方,全是跳廣場舞的老人們。她們在各自不足一平米的地方,來來回回不停地移動著愉快的步伐。
“常來跳跳舞、健健身也真不錯!”同事感嘆道?!笆前。∥移牌啪统蹃硖?,原來還是她們的領舞呢!”我得意地說。
就在我回頭的瞬間,我看見最亮的那盞路燈下面,有個背影。我不覺一震:那人正背對著公路,坐在長條木椅一端,低著頭,手抬在胸前有節(jié)奏的一動一動,還時不時把右手向空中一揚。她的神秘動作不禁引起了我的好奇。
誰會置身在這樣熱鬧的場景中,還能安靜地做事呢?我禁不住多看了幾眼。不料,越看越覺得熟悉:醬紫色的衣衫,瘦削的肩膀,頭上挽起的發(fā)卷……那不正是婆婆嗎?
我放輕腳步,慢慢走近,只見婆婆微瞇著眼,紅艷艷的毛線纏繞在婆婆的小手指上;細長的銀色毛衣針,一下一下的,像小雞啄米,叼著軟軟的毛線絲跳來跳去;有時一針下去,會叼空幾回,就反復著往下去叼。
婆婆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手上了,似乎周圍的音樂、孩童的吵鬧及各種嘈雜,都被婆婆完全屏蔽了。她完全沉醉在創(chuàng)作中,就像一名藝術家正在精心完成一幅愛心的作品。
“媽!”我哽咽著撲過去,半跪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股刺骨的涼意一下傳遍我的全身。婆婆抬起頭,像是被嚇了一跳,眼里露出一絲兒驚慌又僵硬的笑,結巴著說:“今天晚上我不想跳舞,正好這路燈亮得很,順便織一會兒……”
“媽,您什么時候會織毛衣了?”我問?!安艑W的!才學的!”婆婆似乎一下就來了精神,“那天晚上我們跳舞,看見張小妹穿了件好漂亮的毛衣。跳完后我便問她,她說是自己織的。買那么一件好的毛衣要幾百元呢。我就琢磨著自己學著織。這不,白天我就到張小妹家去,讓她教我。我這手笨啊,人家說過幾遍,就是記不住,一回家我又忘了?!?/p>
說著,婆婆把已經織了大半的毛衣提起來,得意洋洋地展示著:“你看!喜歡嗎?說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呢。你穿著肯定好看!”我輕輕地撫摩著柔軟的毛衣,淚水一下涌入了眼眶。
“媽,咱們回家吧!坐在這里太涼了。”我?guī)缀跬浐屯麓蛘泻?,就忙著替婆婆收拾起行頭,拉著她往家走。我緊緊地挽著婆婆,抱怨地說:“別人都在玩,就您一個人在路燈下織毛衣,那又涼又硬的椅子,坐久了也不難受嗎?再說,買一件毛衣也花不了多少錢啊!”“買來的全都是機器織的,又貴又不暖和,哪能和手工織的相比呢!”婆婆不服氣地說,“你弟弟前段時間買房,大部分都是你們支援的。媽沒有大的本事。你看,這冬天就要來了,就琢磨著給你們一家三口各織一件毛衣,也算為你們省幾個錢……”
“媽,別說了。只要您養(yǎng)好身體,每天快樂一點……”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