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喜俊
徐永利夜送黃永玉
黃永玉是藝術(shù)大師,徐永利是農(nóng)民,兩家的友情延續(xù)了四十多年。徐永利說,黃老師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黃老師夫妻對他一直心存感激,源于1972 年冬天的一次偶然事件。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徐永利正在睡夢之中,突然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一骨碌爬起,問了一聲:“誰呀?”
“永利,是我,老黃。”黃永玉急促的聲音有些變調(diào)。
徐永利急忙穿衣開門:“黃老師,怎么啦?快進屋來?!?/p>
“不進去了,我得馬上趕回北京,麻煩你送我到石家莊火車站吧。”
“出什么事了?”
“剛接到家里發(fā)來的加急電報,我愛人心臟病復發(fā),正在醫(yī)院搶救?!秉S永玉渾身發(fā)抖,急得想哭。
“您別急,我們這就走?!毙煊览M屋穿上棉大衣,推出了自行車。
此時已是深夜2點多,天上沒有月亮,兩邊沒有路燈,一條狹窄的柏油路因路面損壞嚴重變得坎坷不平。前幾天剛下過一場雪,路面上有的地方還結(jié)著冰。徐永利用自行車馱著黃永玉,在茫茫黑夜中摸索著往石家莊行駛。他從未見過黃永玉這種緊張無助的樣子,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身子緊貼著徐永利的后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棉衣,好像他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徐永利心里著急,又不敢騎得太快,怕萬一有個坑洼把黃永玉摔下去,就更耽誤事了??伤斫恻S老師此時的急切心情,因為他早就聽人講過他們夫妻富有傳奇色彩的愛情故事。
1942 年,黃永玉在福建加入泉州戰(zhàn)地服務(wù)團,在團里任美工,負責布景、海報,這樣他就有大量時間可以畫畫兒、刻木刻了。劇團團長姓王,很愛惜人才,在他的支持下,18歲的黃永玉出版了第一本個人木刻集《閩江烽火》,收入二十五幅作品。第二年春天,戰(zhàn)地服務(wù)團奉命遷往閩中仙游,在那里他又結(jié)識了一對知識分子夫婦。太太姓吳,畢業(yè)于廈門美專,是位畫家;丈夫姓陳,畢業(yè)于上海大學,是瞿秋白的學生,戲劇家。夫妻倆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關(guān)心黃永玉的生活和學習,家里的藏書任他去看。在他們的書房里,黃永玉如饑似渴地閱讀了大量圖書,從文學到哲學,從歷史到音樂、美術(shù)、戲劇……知識的補充,讓黃永玉開闊了眼界。他正想施展本領(lǐng)的時候,戰(zhàn)地服務(wù)團奉命解散。為了謀生,他跟隨老團長四處奔波,同時,也在報刊發(fā)表了不少木刻作品和詩作。
1944 年,黃永玉在江西贛州市信豐縣民眾教育館,結(jié)識了年輕貌美的張梅溪。張家祖籍廣東,是個大家庭,梅溪的父親是國民黨軍官,正在前線打仗,為躲避戰(zhàn)亂,祖孫三代再加上表親和護送隨從近二十口人自廣東來到信豐避難。張梅溪和黃永玉一見鐘情。有一次,黃永玉該理發(fā)了,又想買木刻板創(chuàng)作作品,可他兜里只剩八毛錢。張梅溪讓他先去理發(fā),自己借來兩塊錢為他買下一塊最好的梨花木板。黃永玉很感動,在這塊木板上創(chuàng)作出《春天,大地的母親》,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作品,說是送給梅溪的禮物。張梅溪被他的才華所傾倒,兩人進入熱戀之中。然而,因兩家地位懸殊,遭到梅溪姐姐們的阻撓,她們不想讓妹妹把終身托付給一個四處流浪的人。
日寇瘋狂“掃蕩”的消息不斷傳來,張家為找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難,又要遷移。黃永玉不能跟隨前往,只好和梅溪暫時別離,兩人暗自約定,保持書信聯(lián)系。但在戰(zhàn)亂年代,黃永玉沒有固定工作,兩人的聯(lián)系一度中斷。
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黃永玉回到贛州,在上猶縣一家報社謀到一個美術(shù)編輯的職位,作品也隨之在報紙上不斷刊發(fā)。張梅溪從報紙上得知他的行蹤,變賣了自己珍貴的金項鏈,在好友的資助下,瞞著家人從廣東韶關(guān)前往江西尋找心上人。她到贛州市定好旅館后,給黃永玉打電話,黃永玉欣喜若狂。上猶縣到贛州市交通不便,黃永玉借了輛自行車上了路。因春節(jié)剛過,路上行人不多,一百二十多里的路程,他一路狂奔,恨不得馬上與女友相見。可路途太遙遠了,離贛州還有十多里的時候,天黑得已看不清路,自行車沒法騎,他也累得像散了架,只好找個最便宜的“雞毛店”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起來拍掉身上頭上的雞毛,繼續(xù)趕路。
找到張梅溪住的旅館,一對戀人重逢,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為表示祝賀,黃永玉邀請贛州文藝界一些朋友前來小聚。大家都為兩人真摯的愛情所感動,紛紛鼓勵他們:“結(jié)婚吧,反正梅溪也不能回去了?!痹谂笥褌兊臄x掇下,兩人在贛州舉行了簡樸而隆重的婚禮,并在《贛州日報》刊登了一則結(jié)婚啟事,算是向張家人宣布了他們的合法婚姻。
婚后,黃永玉偕妻子輾轉(zhuǎn)到香港謀事。在香港,經(jīng)朋友介紹,他很幸運地結(jié)識了在《華商報》供職的木刻家黃新波。黃新波像兄長一樣熱情,帶他到家里吃了一頓飯,送他一本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單行本,還有許多學習這本小冊子的輔導資料。黃新波幫他們夫婦安排了暫住的地方,還經(jīng)常來看望他們。張梅溪在朋友的幫助下,找到一份在德明中學教書的工作。遺憾的是,黃永玉跑了好多地方,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差事,只好留下妻子,一人搭便船到廈門等地求職,后輾轉(zhuǎn)到上海,在郊區(qū)一所縣立中學謀到一份教美術(shù)和音樂課的工作。學校沒有住處,他只好暫時寄住在一座廟里。邊工作,邊創(chuàng)作,發(fā)表了大量木刻作品。
沈從文是黃永玉的表叔,他從西南聯(lián)大重返北平后,從朋友所寄的詩集中第一次看到黃永玉的木刻作品,感慨萬端,馬上寫信和黃永玉取得聯(lián)系。
黃永玉少年離家,在戰(zhàn)亂中獨自闖蕩多年,突然接到表叔的來信,如同見到親人一般。他寫信把自己在上海生活的困頓和艱辛告訴表叔,并寄去四十件木刻作品,希望得到表叔的指點和推介。一個月后,沈從文在《大公報》文藝專欄發(fā)表散文《一個傳奇的本事》。該文為推介黃永玉的木刻而寫,卻沒有直接評論作品,而是主要記述了黃永玉父母的狀況以及湘西多災多難的歷史和特殊文化背景。傍晚,黃永玉在馬路邊買到了這份報紙,借著路燈,一遍一遍地讀,眼淚打濕了報紙。熱鬧的街市沒有任何過路的人來打擾,誰也不知道這個哭成淚人的年輕人是在讀他自己的故事。
沈從文對這個小表侄很是關(guān)心,每次寫信除了解他的生活狀況之外,還附有一些推薦信,讓他帶著推薦信去找上海的一些名人、作家、朋友和學生。在沈從文的推薦下,經(jīng)李樺等人介紹,黃永玉于1947 年加入了中華全國木刻協(xié)會,并積極參與上海學生舉行的“反饑餓、反內(nèi)戰(zhàn)、反迫害”大游行,他的木刻作品《打殺特務(wù)》被拓印三萬份傳單由游行隊伍廣為散發(fā)。之后,他又積極投入上海大新公司舉辦的“抗戰(zhàn)八年木刻展覽會”的工作之中,這次展覽影響很大,展覽閉幕后,周恩來接見了木刻協(xié)會部分負責人。
這年冬天,我國著名漫畫家廖冰兄的《阿庚傳》引起了文藝界的爭論。
廖冰兄在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中,以漫畫為武器,創(chuàng)作出大量針砭時弊、謳歌光明、揭露黑暗的作品。但也有人認為他放棄“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搞“為人民而藝術(shù)”是一種犧牲。黃永玉在《大公報》發(fā)表評論文章《談冰兄的畫》,旗幟鮮明地指出:“說冰兄表現(xiàn)‘阿庚成為一種‘犧牲是完全不正確的觀念,認為冰兄‘犧牲的論調(diào)是產(chǎn)生在那群偽裝進步的旗幟之下的‘藝術(shù)家口中,以為藝術(shù)家作品與思想乃屬于兩個世界中的事,放棄‘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而搞‘為人民而藝術(shù)就是一種犧牲,忽略了藝術(shù)家的良知。我認為冰兄是沒有犧牲的,他是戰(zhàn)士和旗手。冰兄的漫畫跟著時事跑是正確的舉動……”
黃永玉在“為人民而藝術(shù)”上表現(xiàn)出的堅定立場,受到眾人的高度贊揚,沈從文也很佩服他在文藝界大是大非面前所表現(xiàn)出的勇氣和骨氣。
新中國成立后,沈從文給黃永玉寫信,敦促他排除一切干擾速從香港回北京。
黃永玉說他能下決心回來,除了自身對共產(chǎn)黨、對新中國和社會主義建設(shè)的向往外,關(guān)鍵有兩個人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一個是表叔沈從文,另一個就是雕塑家鄭可先生。兩人曾分別給他寫信,贊美共產(chǎn)黨和新中國,希望他能為新中國貢獻自己的一技之長。這兩個他最尊敬、最信任的前輩的愛國情懷,讓年輕的黃永玉熱血沸騰。他征求張梅溪的意見,賢惠的妻子一口答應(yīng)跟他回北京。1953 年,黃永玉偕妻子張梅溪從香港回到北京,到中央美術(shù)學院版畫系任教。
回北京后他們經(jīng)歷了甜酸苦辣,不管順境還是逆境,夫妻倆始終相依相伴,共同撐起這個幸福家庭的藍天,是朋友圈里出了名的一對恩愛夫妻。
從鄧村到石家莊四十多里路程,因天黑路滑,徐永利蹬了近三個小時的自行車,終于在天蒙蒙亮時趕到了石家莊火車站。黃永玉買了最早一班到北京的火車票,和徐永利握手道別,急匆匆去趕火車。
他們比親人還要親
黃永玉走后沒有再回來,他給徐永利來過一封信,說妻子因搶救及時,病情已有好轉(zhuǎn),讓他別惦記。同時對他全家兩年多來的熱情照顧表示由衷的感謝,囑咐他要努力學習繪畫,爭取做出成績。
1972 年臘月,黃永玉再次來信,誠懇邀請徐永利有空去北京玩幾天,還詳細寫下家里的地址和到他家的路線圖。
徐永利從小生長在農(nóng)村,二十多歲了還沒坐過火車,更別說去北京了。中央直屬藝術(shù)院校師生來這里勞動鍛煉,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片漣漪。他愿意為這些藝術(shù)家當“交通員”,做“向?qū)А?,也是為了找機會和他們密切接觸。這種頻繁的交往,打開了他心靈的天窗,讓他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和向往。
黃永玉邀請他到北京去玩,這是多好的機會呀!有啥猶豫的呢?農(nóng)村也沒啥可拿的禮物,徐永利從生產(chǎn)隊分給家里有限的口糧中,擠出三十多斤大米。那時大米還是緊缺物資,不得私自流通,城市的口糧是憑糧本定量供應(yīng),家家戶戶吃糧都很緊張,他不想給黃老師一家增添負擔。
1973 年正月初六,徐永利背著大米和一些土特產(chǎn),坐上了從石家莊到北京的火車。
徐永利終于找到了黃永玉的家,推門進去,是個不太大的四合院。這里原本住著黃永玉一家,是他從香港回來后上級給安排的,“文革”中他成了“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家中好多藏品被沒收,房子也被劃分給了別人,他們一家四口搬進了兩間小南屋。
徐永利敲開房門的時候,看到客廳里滿滿當當坐著十多個人,原來這天是黃永玉夫妻結(jié)婚紀念日,朋友們前來祝賀。徐永利突然登門造訪,顯然有些唐突,黃永玉并不介意,熱情地把他介紹給在座的朋友,并讓他入座一起喝酒。
徐永利有些拘謹,覺得自己一個土里土氣的鄉(xiāng)下人,和這些文人雅士、社會名流坐在一起不搭調(diào),黃永玉對他格外關(guān)照,斟酒夾菜,唯恐他受了冷落。
客人們推杯換盞,高談闊論,歡聲笑語不斷,氣氛溫馨而熱烈。
黃永玉說話幽默是出了名的,不知是誰提議讓他講個笑話。他說:“還是講一個我表叔的故事吧。”
他的表叔是沈從文,在撰寫專著《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期間,為了排除外界干擾,集中精力完成書稿,單獨住在離家兩里地的一間小屋子里。每天晚上步行回家吃過晚飯,帶上第二天的早餐和中餐,再步行回小屋里熬夜寫稿,天天如此。有一次,黃永玉夫妻倆去看望他,一進屋,看到床上、地上到處是書和資料,躺椅上也是書和稿子,地上擺放著各種圖片,還有零零碎碎的紙條,小小的房間被他弄得凌亂不堪,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張梅溪是個愛干凈的人,想幫著整理一下,沈從文馬上說:“別動,這些都是隨時要查閱的資料,一動地方我就找不到了。”梅溪看著滿床的書籍問:“那您睡覺怎么辦?”沈從文說:“躺在書堆上,挺舒服的?!?/p>
他天天如此。屋子狹小,又不通風,冬天還好說,夏天屋里熱得像蒸籠。張梅溪擔心地說:“表叔,屋里這么熱,您每天帶回的兩頓飯菜要是變餿,吃了會鬧腸炎的?!鄙驈奈恼f:“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黃永玉聽到這話很高興,當時家里都沒有冰箱,他們正為夏天存放食物發(fā)愁,聽表叔說有辦法,想跟他取取經(jīng),遂問道:“表叔有什么辦法?快給我們說說吧?!?/p>
沈從文慢條斯理地說:“我先吃兩片消炎藥?!?/p>
黃永玉話音剛落,大家哄然大笑,笑過之后,又出現(xiàn)短暫靜默。大家都被沈從文這種忘我的敬業(yè)精神感動了。直到黃永玉端起酒杯招呼:“來,喝酒,喝酒!”場面才又熱鬧起來。
這故事讓徐永利很震撼,他過去始終認為,那些成名成家的人過得都是神仙般的日子。他沒想到,真正的作家、藝術(shù)家,一生都在拼搏之中,從來不肯懈怠,永無休止地攀登著藝術(shù)高峰。
黃永玉工作忙,社會活動多,再加上熱情好客,熟悉和不熟悉的人慕名來訪是常有的事。白天只要他在家,總是這撥客人還沒走,后邊一撥已在門外等候,這就更讓他覺得時間不夠用。只有到夜深人靜,別人休息的時候,他才能抓緊時間畫畫兒。在這種狀態(tài)下,他仍沒有忽略徐永利這個農(nóng)村學生,除推薦些必讀書目讓他學習,還抽空做具體輔導。為了不被來客打擾,他每次給徐永利上課時總是讓妻子在外邊鎖上門。
有一天下午,黃永玉正給徐永利講繪畫知識和木刻技法,突然聽到敲門聲,不知來者是誰,他擺手示意不要吭聲。過了一會兒,門外沒了動靜,他悄悄走到門口,見門縫里塞著一張紙條,抽出來一看,上面有幾句留言:“聞聽有病,特來探望,僧敲月下,人在床上?!毕旅媸鹈屈S苗子、郁風。原來,黃永玉為給徐永利做輔導,佯裝有病在家,是想拒絕來訪。沒想到,黃苗子夫婦聽說他身體不適,登門探望,卻吃了閉門羹。徐永利心里很不安,為了他一個農(nóng)村小青年,竟然讓黃永玉冷落了同鄉(xiāng)好友。黃永玉安慰他:“沒事兒,我們經(jīng)常見面的,你來一趟不容易?!?/p>
黃永玉除給徐永利做美術(shù)方面的輔導,還擠出時間陪他去北京展覽館、頤和園、動物園等游覽,無論到哪兒,他都能做詳細的講解,而且對每件事物都有獨到的見識。他思想的深邃、知識的淵博、語言的豐富,讓徐永利明白了畫家不是畫匠,不能只會畫畫兒,只有提高綜合素質(zhì),才能得到全面發(fā)展。
徐永利初次到北京,想看的地方太多了,天安門、故宮博物院、革命歷史博物館、勞動人民文化宮,這些地方都想去看看,可他實在不忍心耽誤黃老師的寶貴時間。他提出自己出去轉(zhuǎn),黃永玉不放心,每天早上在他出門之前,都要把乘車路線給畫出來,把注意事項寫在紙上,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細心。
張梅溪更是熱情周到,她大病初愈,身體不是太好,每天仍變著花樣做可口的飯菜,生怕徐永利吃不飽飯。那時粽子還是稀罕物,為了讓徐永利嘗個新鮮,她親自去商場選購葦葉、江米、紅棗、熏肉。在一切憑票供應(yīng)的年代,采購齊全這些東西不是件容易事,看她冒著寒風一趟趟去外邊跑,徐永利很不落忍,勸她不要忙活,有啥就吃啥。她總是說:“你難得來家一趟,嘗嘗阿姨的手藝?!彼丫陌聂兆佣松献?,有廣州風味的肉粽,有北方風味的紅棗粽子。徐永利平生第一次吃到肉粽子,那別具一格的風味讓他至今難忘。
徐永利在黃永玉家住了將近半個月,幾乎沒有吃過重樣的飯。轉(zhuǎn)眼快到正月二十了,盡管他們夫妻熱情挽留,徐永利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黃永玉為他收拾返程的行囊,除選了不少美術(shù)、文學之類的圖書和畫冊外,還為他畫了一幅梅花,上題兩句話:“不經(jīng)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這不僅是對學生的勉勵,也是黃先生的自身寫照。此外,還送給他一套高級木刻雕刀,外帶一塊梨花板,聽說這是黃先生用來獎勵版畫系最好學生的禮物,那份真情和希望盡在不言之中。
從北京到石家莊的火車是夜里12點多,黃永玉夫妻親自把他送到火車站,一路走一路叮嚀,要他努力學習,只要勤學苦練,將來一定能做出成績。
徐永利雖然生長在農(nóng)村,學歷不高,但從小喜歡讀書,腦子比較靈透,又喜歡寫寫畫畫,結(jié)交了不少朋友,在村里也是個比較活躍的文化人。北京之行讓他開闊了眼界,尤其是在黃永玉老師家見到那么多藝術(shù)界的名人大家,他們的言談舉止、為人處世以及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對他觸動很大。坐在從北京回來的火車上,他開始思索什么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人活著應(yīng)該有什么樣的追求。
截至1973 年8月,在河北農(nóng)村勞動鍛煉的師生陸陸續(xù)續(xù)都走了,學生們畢業(yè)分配到了祖國的四面八方,老師們回北京,連負責后勤的司務(wù)長白振歐也和鄉(xiāng)親們告別撤退了。熱鬧了三年多的村莊一下冷清了,房東們不習慣,聚到一起總愛回憶師生們在村里的日子。
最失落的還是徐永利,過去他三天兩頭和師生們在一起,大家突然都離開了,他心里空蕩蕩的沒了著落,時常拿著自己畫的速寫,下意識地走進師生們住過的房東家,直到房東問他有啥事,他才突然明白想見的人早走了。當時他已到李村公社放映隊當電影放映員,晚上到各村放電影忙忙碌碌,白天一閑下來就發(fā)呆。實在煩悶時,就把黃永玉、張仃、阿老送的畫拿出來欣賞,一遍又一遍,總也看不夠。
第二年,聽說中央美院招收工農(nóng)兵學員,有人給他出主意,說你那么喜歡畫畫兒,又認識中央美院不少大畫家,想辦法去北京上大學吧,那樣你就能每天跟老師們學畫畫兒了。這話讓徐永利動了心,他冒昧地給中央美院領(lǐng)導寫了封信,表達了自己想上大學的愿望。那位領(lǐng)導熱情地給他回了信,真誠地告訴他:“今年我院招生人數(shù)很少,總共34人,雖然面向工農(nóng)兵,可是年齡又規(guī)定在22周歲以下,并且還要沒有結(jié)婚的,這樣你就不行了。我認為不能來美術(shù)學院不要緊,在工作崗位上堅持多畫、多搞些創(chuàng)作,也是能提高的。你到了放映隊,我想畫畫兒的時間就會比在村里多些,我相信你一定能畫出好作品來……”
由于多種原因,徐永利沒有走上美術(shù)創(chuàng)作之路,但藝術(shù)家們的教誨和殷切希望,讓他和藝術(shù)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他喜歡在藝術(shù)熏陶中過日子,覺得那才是最充實、最幸福的生活。為了彌補一生的缺憾,他于2008 年在石家莊開了一家畫廊,專門經(jīng)營名人字畫。84歲高齡的黃永玉先生親題“榮藝齋”作為店名,還為他畫了一幅《湘江魂夢圖》,濃濃情誼盡在不言之中。徐永利說,他不在乎畫廊盈利多少,只要看到這些名人的作品,能聞到墨香味,就感到人生很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