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艷紅
桂嫂姓于,名叫月桂。丈夫死于車禍,留下一雙兒女。在90年代轟轟烈烈的下崗大潮中,36歲的桂嫂為了養(yǎng)家糊口,供養(yǎng)正讀小學的一雙兒女,便開始了慢慢尋找工作的長征之路。經(jīng)常在就業(yè)和失業(yè)的高興與悲傷中輾轉(zhuǎn)沉浮。日子過得清苦又艱難??嗫嘀蔚絻蓚€孩子相繼考上大學后,怎么也湊不齊學費的桂嫂,一狠心賣掉了丈夫給他們娘三留下的房子。孩子的學費暫時有了著落,桂嫂卻沒家了。已近耄耋之年的父母,不忍女兒到處租房子的艱難,便把桂嫂接回家住。對桂嫂的兩個弟弟稱:桂嫂回家照顧年邁的父母。
桂嫂的父親是離休老干部,工資挺高,待遇也不錯。兩個弟媳婦對于桂嫂搬回家啃老一直耿耿于懷。大弟媳婦居然也要把自己的樓房出租,搬回來照顧父母。說話的功夫,大弟弟一家三口就真搬回來了。好在桂嫂的二弟阻止了媳婦的那點鬼心思,也讓父母少了幾分為難。雖說父母的房子夠大,可這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桂嫂的心從沒安生過。
這幾年桂嫂的工作換了無數(shù)個,唯有房嫂做得長久。她兼了三份工:一份是中午給一位79歲的鄧媽做午飯。鄧媽的兒子在國外工作,老伴很早就過世了,鄧媽身體硬朗,只是想找一個暖心的人陪她聊天,捎帶做午飯。每月1500元;另兩份是在兩個家庭做小時工,每月1600元。兩個孩子的生活費每月也要3000元。桂嫂還想再找一份小時工,因為時間總是錯不開,怕雇主們不滿意,也就放棄了。
最近,這三份工作讓桂嫂累得腰酸背痛。桂嫂想再堅持兩年到了退休年齡,就可以喘口氣了。桂嫂想不服老是不行的,原來去工地當小工每天都不感覺累,現(xiàn)在卻經(jīng)常一頭頭地冒虛汗,而且小肚子疼痛難忍。以前桂嫂一到那幾天特殊日子,肚子便疼得直不起腰來,可最近卻天天疼,夜里經(jīng)常疼醒。桂嫂想:絕經(jīng)的女人怎么還老肚子疼呢?難不成得什么病啦?
有一天中午桂嫂正做飯時,突然肚子攪勁地疼。蒼白的臉色和豆粒大的汗珠子,嚇得鄧媽媽撥通了120急救電話。檢查結果讓桂嫂的天塌了下來。巨大的卵巢腫瘤必須馬上做手術。昂貴的手術費讓桂嫂傻了。她去哪里弄那么多錢呢?
桂嫂一直還在堅持著上班,從沒有因為身體原因,疏忽和怠慢了這三份工作。鄧媽媽一直催著桂嫂去做手術,并一再安慰桂嫂說:“你盡管去做手術,這活別人干我信不著,我就等著你回來。這500元錢你拿著買點營養(yǎng)品,好好補補。別以為自己還年輕,你也50多歲了,每天干三份活,跑來跑去的,好人都受不了,何況長著一個大瘤子的病人?你就安心去手術。桂嫂堅決不要錢,眼里全是感激。鄧媽媽硬是把這錢塞到桂嫂的口袋里。
桂嫂的父母也急了,拿出他們的棺材本錢逼著女兒去治病。
桂嫂的心卻一直懸著,手術期間,這三份工作咋辦?誰家肯等她恢復好了這么久呢?鄧媽媽說等我,可那兩家也不能這么長時間不打掃衛(wèi)生啊。桂嫂多么不忍失去這兩份工作啊。
桂嫂還在佝僂著腰硬挺著。桂嫂的母親老淚縱橫地央求著:“閨女啊,再拖下去,你的命就沒了。沒了人還怎么掙錢,還怎么管你的孩子??!”
桂嫂的父親弟弟們都催著桂嫂去住院。大家也都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著桂嫂說:手完術,七天就出院。不過手術前一定要給主刀大夫一個大紅包。當然錢越多越好。
桂嫂就問:“多要多少???”
大弟媳說:“最少兩千。一千也行,不過你紅包多,大夫不僅會給你認真做手術,還會在你住院用藥上,給你至少節(jié)省紅包數(shù)額的二倍?!?/p>
桂嫂睜大迷茫的雙眼說:“那也太多了,我要干多少活才能掙兩千??!”
“該花的錢必須要花。不然后悔你都來不及。你沒聽說么?有的大夫因為沒有收到紅包,就把手術剪子、紗布什么東西丟在肚子里,即使不死也讓你活遭罪。”二弟媳又開始繪聲繪色地嚇唬著桂嫂。
桂嫂還是搖頭:“怎么可能呢?哪個大夫能那么缺德,那可是要出人命的?!?/p>
“難道你沒聽說?一個學校的老師在闌尾炎手術時,因為沒有送紅包,大夫就把一小塊紗布丟到了肚子里,結果細菌感染導致敗血癥死亡。千真萬確?!钡芟崩L聲繪色地嚼著舌根子,讓桂嫂很反感地想:反正自己的命也沒有那么金貴,再說了更沒有那閑錢。紅包沒有,愛咋地咋地。難不成那個紅包真那么神奇?
手術那天,弟弟再一次提醒桂嫂包紅包,桂嫂沒同意。桂嫂的母親也再三囑咐一定要送紅包。命是用錢買不來的。
桂嫂的心在大家一致輪番炮轟下,隱隱約約也聽到了一個妥協(xié)的聲音:生死攸關當口,這錢得花!可桂嫂又心疼不已,那可是嘎嘎響的鈔票啊。糾結矛盾中,桂嫂還是舍不得。桂嫂又想:自己不會那么倒霉的,因為沒送紅包就會致死,除非老天爺讓自己死。反復掂量琢磨猶疑的桂嫂在最后一秒鐘,還是沒舍得拿出那一千元錢。
當桂嫂赤條條地披上那條白布單,被護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桂嫂突然特別后悔,她想找個理由或者給弟弟打個電話,她同意送紅包,可一切都來不及了。桂嫂第一次這么沮喪地想:閨女兒子的學費成千上萬都舍得,可臨到自己一千元都舍不得,還是救自己的命。冥冥中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別擔心,馬上就結束?;緮喽ㄊ橇夹???焖挥X吧,醒來就好了。”主刀女大夫親切地安慰著桂嫂。
被推進重癥監(jiān)護室的桂嫂,昏迷中臉上還有斑駁的淚痕。兩個多小時后,桂嫂慢慢恢復了知覺。止痛棒在她的枕邊怎么也發(fā)揮不了作用。她肚子上能有一掌長的刀口在撕心裂肺地疼。桂嫂忽然想明白了,那些一起手術的人,怎么都沒這么疼,一定是因為她沒有拿紅包。桂嫂腦子里一會是疼痛難忍,一會又是在眼前飛來飛去的紅包。
手術第四天時,桂嫂去烤電??倦姷拇蠓騿柟鹕骸笆中g哪個大夫做的,針眼這么大,縫合的很不規(guī)整,看起來像實習生做的……”還沒等小大夫說完,桂嫂的臉蒼白蒼白的,惶恐的眼神里全是擔心:“那可怎么辦???不就是沒舍得一千元錢么?”
“什么一千元錢?”
“哦,沒什么?!鄙袂榫o張兮兮的桂嫂趕忙把話差了過去。心里又在瞎琢磨。
晚上,滿腹心事的桂嫂總感覺肚子滋滋啦啦地又疼了起來,怎么還比以前疼得還厲害了?桂嫂想哭。這時她聽臨床大嫂說:“現(xiàn)在這人心都黑透了。她們村里有一位闌尾炎手術的人,出院五天后感覺肚子疼痛難忍,到醫(yī)院一檢查,你們猜怎么啦?一根針橫躺在他肚子里。于是他便開始了和醫(yī)院打官司的漫漫長征路……”
桂嫂聽到這兒,心就撲通撲通地快要蹦了出來。這可怎么辦???她也沒給人家送紅包,還指不定什么就真落在她肚子里,不然這肚子怎么還疼痛不止呢?一夜沒怎么合眼的桂嫂,臉色蠟黃,一點胃口也沒有。她只是感覺肚子越來越疼。
七天出院時,桂嫂還感覺肚子隱隱作痛。一和弟弟說她肚子還疼,弟弟就說她精神作用,再不就說刀口還沒長好,過幾天就好了。弟弟還再三囑咐她,千萬別總瞎想,沒事也讓你想出事來了。
回家后的桂嫂沒在家待幾天就去找工作??粗熵堉母改妇蛽牡貑枺骸澳氵€找什么工作啊,這腰都直不起來,還怎么干活?在家好好養(yǎng)養(yǎng)再說。”
桂嫂就嘗試著把腰直起來,可一想伸直腰,肚子就疼痛難忍,好像有一根弦扯拽著,她又只好貓著腰。這讓桂嫂的親人很困惑,怎么手術后還留下后遺癥了。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談論著,只有小弟媳的話又深深刺痛了桂嫂的心。
“大姐就是舍不得那幾個紅包錢,不然怎么會現(xiàn)在還直不起腰?你們看看,給紅包和不給紅包就是不一樣?!?/p>
這話就像針一樣扎得桂嫂的肚子又開始擰勁地疼,癱坐在床上的桂嫂嚇壞了大家,又急忙把她送回醫(yī)院。
做了B超檢查,結果肚子里什么紗布、剪子、針統(tǒng)統(tǒng)沒有,而且B超醫(yī)生又補充一句:你手術做得很成功,不過刀口恢復得不好。這和精神壓力大,心情不好有很大關系。我感覺你肚子疼多半是精神作用。
“你咋知道我心情不好?手術做得好,我怎么肚子還一直疼?就是你們?yōu)樽约赫依碛珊徒杩??!惫鹕夂吆叩脑挘屷t(yī)生頓時啞口無言。
桂嫂又去找主刀醫(yī)生述說自己的肚子疼,結果和B超醫(yī)生說得一模一樣。這讓老實懦弱的桂嫂更生氣和擔憂。
難道他們真缺這1000元錢么?怎么就那么黑心啊?居然把針落在肚子里。最終醫(yī)生還是讓桂嫂不要瞎想,好好休息,一個月后就會完全恢復,肚子肯定不會再疼。
半信半疑的桂嫂回到家后一忙起來,肚子也不那么疼了,腰也能直起來了??赏砩弦惶上?,那根針又在桂嫂的肚子里任意穿行,攪得她疼痛難忍,一夜一夜的失眠。兩個多月后,骨瘦如柴的桂嫂再一次昏倒在廚房。結果被確診為抑郁性狂想癥。
桂嫂在弟弟攙扶著走出醫(yī)院大門的路上,碰巧又遇到了臨床講“一根針”的那位大嫂。桂嫂吞吞吐吐地問:“你說的那個肚子里被醫(yī)生故意留下一根針的病人咋樣了?”
“哎!別提了,咱們只是聽了一半的話,你都猜不到,這人要黑起心來,什么鬼主意都打。都說醫(yī)生黑心,你可不知,現(xiàn)在的病人也換著法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沒等她賣完關子。
“唉,都底怎么回事呀?”桂嫂焦急擔憂地問。
“他把針自己扎進肚子里的。你看看這是多么狠心的人??!居然忍著痛,把那么長的一根針活活扎進自己的肚子里,不是醫(yī)生落在他肚子里的。人家醫(yī)院從建院到現(xiàn)在,就沒有這種型號的針。不然可冤死人家醫(yī)生了……”她講的眉飛色舞。桂嫂聽得心驚肉跳,桂嫂漸漸感覺原來肚子也沒有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