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玲
一
生日蛋糕是媽媽喜歡的巧克力慕斯,暖暖的心形,周圍圍著一圈抹茶綠柵欄,頂端框著幾朵新鮮的草莓,也都是圓圓的心形。這么精致的蛋糕,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通過視覺就能感受到它熱烈豐富的甜味。而我感受到的,除了甜香,還有愛。
這是爸爸為媽媽訂制的禮物。
傍晚時分,幾道菜像模像樣擺上了桌,眾星拱月般圍住蛋糕,騰著熱氣和鮮香味兒。爸爸解下圍裙,到處找打火機。
我把媽媽扶到餐桌前坐下,她的注意力立即被蛋糕吸引,用她自己都聽不明白的語言小聲絮叨一番,伸手要去抓蛋糕頂端的草莓。
“別著急,我們得先點蠟燭、唱生日歌、許愿,然后才能吃蛋糕?!蔽易プ寢屔斐鋈サ氖帧?/p>
她的另一只手伸向近處的一盆涼拌黃瓜,我不得不將她兩只手都抓住。
“奇怪,家里一只打火機都找不到?!卑职峙贤馓?,“我去一下超市,很快回來?!?/p>
他已經戒煙很久,找不到打火機純屬正常。
“爸爸,順便買瓶橙汁,我們和媽媽干一杯。”我說。
爸爸換上鞋,弓著身子朝我打OK的手勢:“這個主意不錯?!鞭D身離開的時候扶著眼鏡架笑著補充了一句,“等我哦?!?/p>
防盜門關上的剎那,媽媽受驚嚇似的彈了彈身體,一本正經地問我:“幾點了?”
我看了看墻上的鐘,同樣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六點了。”
然后她扭動胳膊,試圖掙脫我的手,眼睛盯著餐桌上的食物,迫不及待的樣子。
我放開她的手,把一盆牛肉端過來,放到她面前。她一手抓一塊牛肉,急急忙忙地啃,表情嚴肅認真。
“好吃嗎?”我為她理了理額前的斜劉海。葉子軒的媽媽40歲已經有白頭發(fā)了,我的媽媽45歲還是滿頭青絲,好看的梨花短發(fā)襯著白皙清秀的鵝蛋臉,誰會相信她是個阿爾茨海默癥患者?
“好吃,怎么不好吃?”她抬了抬眼睛對我說,“你也吃啊。”
說完把手上啃過的牛肉遞給我。
我一邊接過牛肉,一邊扯了紙巾為她擦嘴。
“吃啊。”她盯著我手上的半塊牛肉,一臉的不悅,“你吃啊。”
“好,我吃?!蔽覍W著她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啃。
她笑了,好看的大眼睛彎成初五的月亮。很快她又注意到了生日蛋糕,這回索性站起來,去動邊上的一圈抹茶綠柵欄。
我不得不再次把她的手抓回來。
這回她有些激動,眼睛一會兒去看蛋糕,一會兒盯著我,遲遲不肯坐下。
“別急,媽媽,爸爸去買打火機了,馬上就回來,等爸爸回來咱們就可以吃蛋糕了。”我保持著一貫的耐心,“我們再等等,再等等哦?!?/p>
她在我平和微笑的目光里慢慢安靜下來,重新坐下。
“媽媽,這個蛋糕是爸爸去店里訂制的,嗯……你知道今天誰過生日嗎?”我啟發(fā)她,“誰過45歲生日呢?”
“過生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眉頭一點點皺起來,眼睛微微瞇縫,嘴巴一動一動。
我有些小小的興奮:“想起來了嗎?誰過生日呀?”
媽媽緩緩抬起下巴,伸長脖子去看頭頂的燈。這個動作持續(xù)了幾秒種后,她放下肩膀看著我:“幾點了?”
我嘆口氣,把她的雙手握得更緊了:“六點了,媽媽?!?/p>
她朝門口的方向張望:“六點了?”
“快了,爸爸馬上就回來?!蔽腋嬖V她。
爸爸怎么回事?買個打火機這么久?
沒等我多想,媽媽站起身,一邊撞開凳腳一邊嚷嚷:“我要回家?!?/p>
她總是這樣,只要一看不見爸爸,就說要回家。在她的意識里,有爸爸的地方才是家,爸爸不在身邊,她就要找家。
“好的媽媽,我們回家?!蔽腋酒鹕恚拔椰F(xiàn)在就帶你回家?!?/p>
我挽著她的胳膊在客廳繞了一圈,和她一起出門。
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開門。
“媽媽,我們回家了。”
“回家了。”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向左看看,向右望望,猶豫一下,往餐廳走去。
而后發(fā)現(xiàn)了餐桌上的生日蛋糕,伸手去抓……
……
爸爸的手機一直處在通話中。
菜涼了,空氣似乎也涼了。
也許那通他緊握不放的電話非常重要,但不管怎樣通話結束他就會回來的,雖然蛋糕已經被我切下了一小塊,又一小塊,但絲毫不影響儀式的舉行。
是的,我們要送給媽媽一個儀式,似乎唯有這樣,才能證明我們有多么愛她珍惜她。
我焦急又耐心地等待著。
“好吃?!眿寢屢皇滞兄?,一手握著小勺子,吃得眉開眼笑。
“當然好吃啦,是你喜歡的巧克力慕斯,你的生日蛋糕。”我坐在她對面,心情有些小小的失落,“媽媽,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已經是個高中生了,爸爸讓我住校,周末才能回家。我翻過電子日歷了,明年你的生日是星期三,我沒法陪你過……”
她咂咂嘴表情天真地問我:“到哪里去?”
“去讀高中。”我用紙巾擦去她鼻尖上的奶油,“你的女兒明年要讀高中了?!?/p>
“我女兒,我女兒?!彼粗?,眼睛永遠霧蒙蒙的樣子,“竹竹?!?/p>
“對,我是竹竹,媽媽你認得我了?”我興奮起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轉動腦袋一個勁兒問:“竹竹呢?竹竹呢?”
我摟住她的肩膀,讓她注視著我,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媽媽,我是竹竹,我是你的女兒,竹竹?!?/p>
她沒心沒肺地咕噥了一句:“竹竹,是誰呀?”
我一下又蔫了。
第二塊蛋糕吃完了,她的眼睛還是一個勁兒往桌上瞟。
“不能再吃蛋糕了,待會兒還得吃菜,你看,爸爸為你做了這么多菜呢!”看著殘缺卻依然漂亮的蛋糕,我的心情慢慢平和,“爸爸說,抹茶綠柵欄圍著的心形蛋糕是我們的家,蛋糕頂上的心形草莓代表愛和繽紛的希望,我們三個在一起,在我們的家里,相親相愛,甜甜蜜蜜,永遠不分開。”
媽媽看了看我,一臉懵懂。過了會兒她又問:“幾點了?”
“七點了?!蔽艺f。
“七點了?!彼训雍蜕鬃油郎弦环?,語氣決絕,“我要回家?!?/p>
“媽媽,這兒就是你的家,是我們的家。”我耐心地解釋,“我們一直住在這兒,你,爸爸,還有我,我們三個在一起,這是我們的家?!?/p>
“不對,”她變得焦躁,在餐廳來來回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我要回家?!?/p>
我吁口氣,慢慢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好吧,我?guī)慊丶??!?/p>
而后,我們把不知道已經演了多少遍的“回家”的橋段又演了一遍。
爸爸還是沒有回來。
這回手機已經關了。
我的心變得焦躁不安,想下樓去找爸爸,可又不能把媽媽一個人留在家里。思來想去,撥通了葉子軒的電話。
葉子軒是我的閨蜜,在學校是前后座,回到小區(qū)是前后幢。
她很快趕來了,我把媽媽交給她,心急火燎地出去找爸爸。
先去小區(qū)馬路對面的超市,沒見著爸爸。營業(yè)員也說不清看沒看見他。
再去附近的水果店甜品店大店小店統(tǒng)統(tǒng)找了一圈,還是不見人影。
回到小區(qū)門口,看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噩夢般的猜想。心跳加速,呼吸局促,抖抖索索鉆進一家煙酒店。
柜臺里站著個矮胖叔叔,電視機傳來抗戰(zhàn)片特有的廝殺聲,他端著茶杯盯著屏幕,氣定神閑。
“叔叔,打擾一下,請問剛剛這兒,哦,外面馬路上……有沒有發(fā)生……”我指了指門外,糾結著、糾結著,選擇著詞匯,蚊子似的哼哼,“你有沒有聽到什么特別的……動靜?”
他似乎聽不懂我的話,轉過臉疑惑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反問我:“動靜?特別的動靜?你是說……搶劫?”
“搶劫?”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剛剛……發(fā)生了搶劫?”
“今天好像沒有?!笔迨逭f完,眼睛又回到了電視屏幕上,“前幾天發(fā)生過?!?/p>
我稍稍松了口氣,要緊追問:“那,剛剛外面有沒有別的什么動靜?”
他再次轉過臉看我,把茶杯擱在柜臺上:“你是說撞車?”
我始終不敢提到的兩個字,就這么被他輕而易舉地說出來了。這一刻我感覺呼吸都停止了,腦海里翻涌著可怕的畫面……
“沒有,沒聽見撞車?!?/p>
我聽見他說。
吁口氣拍拍心口,情緒慢慢安定下來,兩條腿卻軟綿綿的邁不開步子。
“你到底想打聽什么?什么特別的動靜?”叔叔看著我,顯出陌生卻友善的關懷,“發(fā)生什么事了?”
“沒什么?!蔽艺f。
沒有動靜就是好消息。沒錯,也許情況并沒有我想象得那么糟糕,爸爸已經平安回家了。不管爸爸有沒有回家,我出來好一會兒了,得回家看看了,媽媽一定讓葉子軒頭大了。
蹭蹭蹭爬上樓推開門,眼前的一幕讓我驚呆了。
客廳的地毯上,媽媽和葉子軒面對面盤腿而坐,葉子軒捧著一本書,讀得繪聲繪色,媽媽像個幼兒園的孩子側著腦袋認真聽著,都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xiàn)。
“找到你爸爸了嗎?”
“我爸爸回來了嗎?”
葉子軒和我同時開口。
而后是可怕的沉默。
“我要回家。”媽媽從地毯上爬起來,繞過葉子軒徑直來到我身邊,“我要回家?!?/p>
“等一下好嗎?爸爸不見了……等我找到爸爸,咱們就回家?!蔽艺f完眼窩一陣陣發(fā)熱。這個時候哪還有心情帶她再演“回家”的戲?
“阿姨,等一下哦,”葉子軒挽住媽媽的胳膊,輕巧地跳到她跟前,“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我們剛剛不是說好的嗎?聽完一個故事,我就送你回家。”
“我要回家。”媽媽不買賬,甩開葉子軒的手,在客廳來回走動。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她再也不是原先的她,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心底對爸爸的那份依賴卻一直沒有改變。
她一直都知道,有爸爸的地方才是家。
為了陪伴她照顧她,爸爸辭去了報社的工作,在家寫小說,用微薄的稿費撐起全家的生活。長期熬夜使得他憔悴不堪,但他還是努力在媽媽和我面前表現(xiàn)得輕松愉快,只因為他是丈夫,是爸爸。
他從來沒有喊過累。而這一次,他該不會是不堪重負丟下我和媽媽逃走了吧?
這么想著,感覺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這個家如果沒有爸爸,我和媽媽就完了。
但轉念一想,不會的,爸爸怎么會丟下我們?他寧愿失去自己也不愿失去我們!他是去買打火機的,他要回來給媽媽過生日呢,我們三個得好好干一杯??隙ㄊ前肼飞厦俺隽耸裁刺厥馇闆r絆住了他回家的腳步,我得再去找找。
似乎是有什么指引著,這一回,我沒有走出小區(qū),而是繞著花壇在一幢一幢的公寓樓中間穿行。
爸爸每天都會帶著媽媽在小區(qū)里散步,可從來沒有獨自在晚上出來散步,更何況今天是媽媽的生日,他知道,我們正等著他呢,這么說,他不會在小區(qū)。
但我還是固執(zhí)地尋找著,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如果再找不到爸爸,是不是應該報警了?不對,失蹤滿24個小時才能報警,那這段時間我該去哪兒找呢?
我越想越害怕。
一個身影從垃圾桶那兒竄出來,在我面前站定,嘴巴里發(fā)出飽餐后滿足的呢喃。
“看見我爸爸了嗎?”我的聲音一定可憐極了。
它叫喚兩聲,尾巴往上翹了翹,走開了。
我順著它消失的方向看去,在另一處清幽的路燈下,有一道彎彎的身影。
我奔跑過去,靠近他,靠近他。
他坐在花壇邊沿上,嘴里叼著一支煙。若不是煙頭的火星明明滅滅,我會懷疑他成了雕塑。
“爸爸?!睖I水就在這一刻涌了出來。
他似乎被我的喊聲驚到了,慢慢站起來,站起來,扶了扶眼鏡架,看看我,低下頭,將手上的半根煙扔在地上。
那里已經聚了一堆煙頭。
“爸爸,你怎么啦?”我摟住他單薄的身體,久違的煙味幾乎嗆得我窒息,“爸爸,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不回家呢?我和媽媽還等著你回家過生日呢?”
他用力抱住我。
我能感覺到,在他身上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嚴重的事情,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訴我。
“爸爸,爸爸?!蔽也恢撛趺窗参克?。
他拍拍我的后背,用慣有的輕松愉快的語氣對我說:“現(xiàn)在沒事了,我們回家吧,媽媽還在家等我們呢?!?/p>
“嗯,我們回家。”我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