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麗
迄今為止,蔣勛的文集有五冊了。這些年,他以文章、畫作,深入淺出引領人們走進美的殿堂。當下這本《此時眾生》是一系列該類著作中的一部。50篇散文,每篇千把字,從“小滿”到“立夏”,寫作時間貫穿一年。體裁多隨筆,取其隨意、自然之趣。作者隨手記下所見所想,流暢自然,美學理念貫穿其中,美術常識的普及亦時時有。
他寫退潮:很細很細,像蠶在夜晚吃食桑葉的聲音。水慢慢在沙里滲透,像是沙漏里流逝的時間,點點滴滴,娟娟細細。
他寫鷺鷥的降落:雪白的張開的翅膀,浮在空氣里,飄飄搖搖,好像微風里無心落下的一片白色花瓣,在空中猶疑搖擺,不知道要到哪里降落。
寫飛絮:果然有行人停住,抬頭仰望,舉起手掌去承接。種子也仿佛聽人召喚,溫馴如鳥,帶著螺旋槳翼的翅膀,靜靜旋轉,降落在行人的手掌上。
這樣的句子總讓人想到,哦,他是一個詩人,筆下才有這樣詩意的表達。其次,他才是個美學家,善于見微知著,化腐朽為神奇。
關于美,他這樣解釋:“全力以赴的專注,使生命凝肅成一種美,一種雕塑的美?!弊x到這里,你有沒有想到那些著名的建筑——羅馬角斗場、巴特農神廟、凱旋門、萬里長城、龍門石窟里靜穆端然的佛像?或者起跑線前凝神的運動員,母親遞送到嬰兒嘴邊的蛋羹,甚至只是一個釘鞋師傅篤定的敲打?
他說:“許多生命中的美,并不是物質,沒有實際利益,但是,情動于衷,留在記憶深處,久久不能忘卻?!边@樣的句子有美學的解釋,也是智者的發(fā)現(xiàn)。
關于“眾生”這個概念,在這文集中不僅是指“眾多的生命”。在蔣勛另一本書《美的沉思》中,提到北魏壁畫時,有這樣一段話:“‘舍身救鴿‘投身飼虎,北朝的壁畫,描寫了又痛厲怖懼又崇高莊嚴的生命情態(tài)。人不再只是放在人的世界里討論,而是放在‘生物的‘動物的世界來討論。這里哀憫的人生,不再是漢代在儒家人情之常中的人生,而是與虎、鷹、鴿、鹿并列,等同看待的‘眾生。儒家的人倫世界被擴大了,人被放置在所有的生命中來重新考察。”
這段話,我想,可以幫我們領悟在蔣勛筆下“眾生”的含義。一片葉子,一道波紋,不僅僅是膚淺的表象。作者通過它,通過這道橋梁,帶領讀者前行到彼岸,去體會最困暗的底層,去追念那慘烈華麗的光焰。
生活中,多重角色集于一身,文字卻平和沖淡,是很讓人在紆徐中,讀出生動與從容的。蔣勛多寫窗外景象,如《秋水》,如《回聲》,如《品味》,如《布衣》,由眼前之景寫起,再展開,或者追思,或者聯(lián)想,以日記體形式,親切自然,所要闡述的觀念更容易入心。文字典雅,書首尾都有他的畫作,風格如同文字,呈現(xiàn)淡雅之美。
他寫滿山紅葉,“但是,也讓自己領悟:我們看到的,其實不是色彩與光的變化,我們是在一彈指頃,看到了千千萬萬生死變灰,剎那間我們聽到了洪荒以來自己每一次重來與離去的哭聲。”這里,景致已經(jīng)不單單是景致,也是前世今生。
每天,眾生邂逅,或擦肩而過,或有了更深入的交集。無論結局如何,因有了美,便多了前行的理由。如蔣勛所說,“通過‘美,我們再一次誕生,也再一次死亡”,生死明滅間,充滿豐富意趣。
(編輯 趙瑩 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