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在秋天,天上的云好看,地上的云更好看。只不過,這地上的云只盛開在鄉(xiāng)野里,是農人們種出來的。
母親就是在地上種云朵的人。她每年都要種大片的棉花。自家的自留地不舍得種棉花,棉花地是她用鋤頭從石頭堆里一下一下刨出來的。五月種棉花,站著鑿洞、彎腰放籽、蹲下填土,這樣的動作,每種一粒,便機械地重復一次。一天下來,腰酸背疼。出了苗后,間苗、打杈、除蟲、拔草。每一朵漂亮的棉花里,都蘊藏著母親的一滴滴汗水。
到了秋天,棉花地變成了田野里一片潔白的風景。秋風拂過,棉桃便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撐開棉殼,露出白凈的面孔,仿佛等待母親的到來。母親便提了蛇皮袋,一個個采摘。我有時也跟著,學著摘。但這活兒卻不簡單,我好不容易將棉花扯下來了,卻發(fā)現(xiàn)棉殼里還剩下一些,總是采不干凈。看母親采棉花,卻是一種享受,兩手并用,手指如飛,行云流水一般,不像是摘棉花,倒像是彈鋼琴。
摘滿一蛇皮袋棉花,母親就背回家去。積攢得多了,就用小推車推著,到鄰村的棉花廠里彈棉花。彈好的棉花,一部分自家用,一部分拿到集市上賣了,貼補家用。
母親用棉花絮棉襖棉褲,還有棉被。那時到了冬天,我穿著棉襖棉褲去學校,蓬松的棉花使我看起來很臃腫,行動很笨拙,同學們笑著喊我“大狗熊”,我才不介意呢,管他什么大狗熊不大狗熊的,只要暖和就行。
絮棉被時,母親坐在地上的葦席上,被面攤在身邊。然后,一層一層絮棉花,不一會兒,滿地都是白白的棉花了。母親便像是坐在白云朵里了。她的衣服上、頭上、發(fā)上、眉毛上,都沾上了棉花毛,像圣誕老人。這時候,院子里陽光正暖;棗樹上,棗子紅得晶瑩;枝頭上,喜鵲喳喳喳唱著歌;大樹下,大白鵝在散步……這情景,讓我心里暖洋洋的,直想唱歌。
我在城里工作后,每年在天還未冷時,母親都會背著一包棉花來,將我的棉被拆洗了,然后絮上一些新的,再放在太陽下曬。天冷后,我在夜里蓋上棉被,很暖,而且聞得到陽光的味道、故鄉(xiāng)田野的味道。
母親一年年種棉花,棉花一年一年地白,將母親的發(fā)也一點點染白了。如今她已是滿頭皆白,好像是她把一團松軟的棉花頂在頭上,一直忘了取下來。
前幾天,我回鄉(xiāng)下,母親不在家,鄰居說她去摘棉花了,我去了田里,遠遠就看見我家的地里一片白,仿佛一朵云落下來了。母親就在這團云里,低著頭正在忙碌著。
此刻,天上的云白,地上的棉花更白,但最白的,卻是母親的發(fā)。那是世上最美且永暖我心的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