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林剛
暗紅色的血像一群驚恐的蟲子,慌不擇路地向四周爬去,等爬累了,就一動不動,一些死在地上,一些死在向月悲傷而絕望的眼里。
那一天,也是神了,下關風用白云做墨,在蒼山這張墨綠色的紙上寫下了四個天大地大的字母。蒼洱之間的環(huán)海西路上,薛海和向月小得像兩只螞蟻,大步流星,卻半天都沒有走出一個字母的寬度。
是向月最先解讀這幾個字母的。向月說,H-H-D-L,呵呵大理。薛海說,分明是W-A-N-L,我愛你啦!無論是哪個意思,沉默的蒼山一下子變得多情起來。向月說,蒼山和洱海從來就是一對相親相愛的戀人,這浪漫的白云,就是他們的——
孩子!這兩個字就像藏在山洞中的寶石,讓找到它的兩個人一下子興奮起來??刹皇?,造人計劃早已提上日程,要不了多久,一個新的生命就會參與到他們的生命旅程中來。薛海說,將來我們的孩子就叫薛云吧,就像這大理的云一樣,自由又美麗。薛云?向月琢磨了下說,不錯,男孩女孩都可以用。薛海說,薛海、向月,再加上薛云,那我們以后就是“海月云”一家嘍。
海月云!不正是蒼洱大地上最富有詩意的三道風景么,如今他們緊緊相擁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向月跑了起來,迎著風,笑著,歡快地,像去迎接前方正跑向自己的孩子。?!隆疲蠛耙宦?,聲音借著溫柔的下關風,一些飄進了薛海的耳里成了動聽的音符.一些灑在洱海上成了閃耀著光芒的金子。等到回頭一望,薛海遠遠被甩在了身后。
年輕人就是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他騎著山地車,戴著藍色頭盔,穿著紅黃相間的騎行服,酷斃了。但這實在是沒什么稀奇的,環(huán)海路上這樣的騎手多得就像隨處可見的曼陀羅花。不過,他又不像一般的騎手,一般的騎手到了這一路段時,都會放慢速度。他們會把心情和眼睛交給碧藍的洱海,交給安靜的村莊,交給農田里正在生長的莊稼。是的,在環(huán)海西路上你無法成為匆匆過客??傆幸欢温吠旧系娘L景能夠牽絆住你的腳步??蛇@個年輕人眼里似乎盯著遠處的一個目標,心無旁騖,把山地車蹬得呼呼直響。他成了風,還沒有靠近,向月就聽到了風的呼嘯聲。向月回頭一望,一個威風凜凜的騎手就撲將而來。這時,年輕人突然放開扶手,張開雙臂。向月張了張嘴,本想夸獎一句,小伙子,技術不錯啊,都飛起來了??稍掃€沒有出口,年輕人就已經從她的身邊飛走了。連同一起飛走的還有向月的挎包和她的尖叫——我的包!
薛海已經在前面張開雙臂等著年輕人了。年輕人似乎早有準備,鉚足了勁沖了上去。年輕人以為薛海會閃開,他沒有想到,薛海反而迎著他沖了上來。叮鈴哐啷,兩個人都倒在了地上。年輕人最先爬起來,他扶起自行車剛準備跑,一只胳膊就已經被薛海抓住。然后,他們扭打在一起。年輕人根本不是薛海的對手,薛海很快就把包搶了回來。就在薛海得意洋洋地把包拿給已經沖上來的向月時,年輕人又一臉兇相地沖上來。他撞向了薛海,似乎也就輕輕地一下,薛海卻觸電般地愣了一下,然后他跑了兩步,就在快要再次抓住年輕人的時候,倒在了地上。跳上自行車的年輕人又成了一股難以追上的風了。向月忙慌著去看倒在地上的薛海,只見暗紅色的血液從他的胸口噴濺出來,一股一股的,仿佛身上裝了閥門,現(xiàn)在閥門被擰開了。向月驚慌失措,用雙手去按住薛海的胸口,以為用力點就可以將閥門關閉??墒牵瑳]用,一點用都沒有。
向月永遠忘不了那些暗紅色的血液,蟲子一樣固執(zhí)地從她的手縫里鉆出來后。又固執(zhí)地爬到了地上,它們那么猖獗,所到之處,身后都留下了一片暗紅,一片絕望。
向月后來見到了這個年輕人,不過是個高一的男生。正發(fā)育呢,嘴唇上一層薄薄的絨毛。才見到向月他就紅了臉。兩只手慌得在大腿上搓來搓去,好像上面有什么臟東西似的。如此膽怯的一個孩子,怎么可能就是那個瘋狂的歹徒?還不等向月開口,男生倒先悲傷起來。他是應該傷心,因為他失戀了。他可是喜歡了那個女生整整一個夏天啊。在那個炎熱的夏天里,他不思茶飯,坐立不安,好多個夜晚就在女生家的樓下彷徨。他出神地望著女生的屋子就像望著一輪明月,若是看到女孩的影子映到了窗簾上,他就會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若是什么也沒有望到,他就會悵然若失。他寫了很多情書,都藏在抽屜里。他不是那種淺薄的人,他要寫夠一百封,沉甸甸的,才能代表他的心。想到有一天,能夠微笑著把它們親自交給女神,他就覺得這生活實在美妙。他不會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流著眼淚讀這些情書。因為那個女生對他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是一個瘦瘦的理科男,戴副小眼鏡,除了成績好以外沒有任何亮點,不會足球,不會籃球,沒顏值沒情趣,甚至連當拉拉隊員都不會。猥瑣得很??伤呐駞s偏偏喜歡他。難道好成績就是一塊遮羞布?天理何在?。?/p>
知道猥瑣男膽小,他就找了條蛇,放在猥瑣男的書包里。果然,嚇得猥瑣男跳了起來,還發(fā)出了尖叫。全班哈哈大笑。在別人的暗示下,猥瑣男怒氣沖沖地找到男生討要說法。男生便和猥瑣男打了一架。完勝。他得意地對女生說,看看吧,他就是一個軟蛋??墒桥鷧s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才是軟蛋!說完滿是心疼地去幫猥瑣男擦鼻血。擦完了,女生白嫩的手又在猥瑣男的額頭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就這一下,男生的心徹底碎了。
男生就在星期六早晨出門的時候帶了一把水果刀。他是騎自行車的好手,但這一次他的重點不是騎著車穿過風穿過田野穿過村莊。他只想搶點東西,值不值錢無所謂,他只想把心中的郁悶煩躁像倒垃圾一樣倒出去。阿姨,我沒有想過要殺人,真的,沒有想過,男生滿臉淚水地對向月說,對不起,阿姨,對不起,我失戀了,阿姨,我真的很痛苦,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失戀?你愛都沒有愛過,怎么能算失戀?高一,你幾歲?你懂愛嗎?好多疑問帶著怒氣都沖到向月的嗓子眼了,可到底還是忍住了。還能說什么呢?向月被男生的淚水打敗了,那么多無辜的淚水,流得都像條小溪了。
向月出生的時候。左臉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很大一塊,從眼睛到顴骨。父親嫌惡這個孩子,說這是陰陽臉,會給家人帶來不幸,要將她送人。是母親用大把的眼淚把她留下來的。母親給她取名向月,就是希望她的臉有一天能變得像月亮一樣明凈。
可陰陽臉這惡毒的標簽還是貼在了向月的身上,以后家里只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養(yǎng)的小雞死了。比如家里進了小偷,比如奶奶出車禍意外死亡等等,都歸罪于向月。向月成了惡之源。父親買好吃的好穿的,從來沒有她的份。她永遠穿著姐姐向小麗淘汰下來的衣服,那些又舊又破的衣服散發(fā)出的霉爛氣味就是向月童年的味道。在父親的偏見中,她得提心吊膽,像老鼠偷麥一樣小心翼翼地躲開父親冷漠的眼神和沒有來由的火氣。她小小年紀就開始學洗衣服,學做飯,學炒菜,想以此來討父親的歡心??墒菬o論她怎么努力,父親從來沒為她露出一絲笑容。她終于明白,不是自己不夠聽話不夠努力.是父親的心里從來就沒有她的位置。一丁點都沒有。
五歲那年的春節(jié),向月才第一次穿新衣服。那粉紅的衣服,向月才穿上,母親就夸她是一朵漂亮的山茶花。她迫不及待地往鏡子前一站,見那道胎記依然丑陋地刻在臉上,就放聲大哭,誰也勸不了。是的,沒有誰會明白一個丑八怪的悲傷。要是讓這道胎記也爬上你的臉,看你還會不會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上一句“人講究的是內在美”?
向月喜歡上了黑色,黑衣服,黑褲子,黑襪子。黑皮鞋。黑色好啊,夜幕一樣地能把她包裹起來。她甚至留起了長長的劉海,把自己的半邊臉也藏進黑色的頭發(fā)里。黑色給她帶來了踏實,也將她和別人漸漸隔離開來。她成了獨巴黑。(獨巴黑是大理方言,孤獨的意思。)孤獨的向月蝸牛一樣躲在自己黑色的殼里,敏感焦慮而又脆弱。她對每一個偷偷打量她議論她的人心懷敵意,在學校里經常為此和同學打架。在家里,她則像一只鼴鼠,總是能把向小麗藏在各個角落里的零食刨出來,然后偷偷吃掉,只留給向小麗一個空袋子或者一堆果殼。向小麗藏在衣柜里的衣服,也偷出來穿,白天不敢穿,就等天黑了穿。月光下的小院里,她穿著向小麗的漂亮衣服.一邊得意洋洋,一邊顧影自憐。為這些事,向小麗沒少和向月爭吵打鬧。向月無所畏懼,反正公敵一個。吵架和打架時都帶上了狠勁,每次都打得向小麗潰不成軍。十五歲時,向月甚至還和父親打了架。她哪里打得過,被父親一腳踢到了墻角。蜷縮著身子,疼,卻忍著,忍住不叫忍住不哭??藿o誰看啊,難道沒有看到旁邊向小麗幸災樂禍的眼神?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指甲,縫隙里留著父親的皮屑和血跡,指甲成功地在父親的臉上和脖子上留下了痕跡。雖敗猶榮!復仇的快感升騰起來,疼痛消失了,向月笑出了聲。她走進廚房,然后在家人驚恐的眼神中舉起了明晃晃的菜刀。聽好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們的垃圾桶,你們休想再把破爛衣服和惡毒的眼神丟給我!
母親嘆息一聲,憂心忡忡地想,一定是那些鬼符一樣的胎記讓向月亂了心智,便下定決心要把這道胎記消滅掉??墒牵幢榱酥形麽t(yī)吃了不少藥卻毫無效果。后來有人推薦了激光手術,高大上呢,連醫(yī)生都信誓旦旦地對向月說,這激光就是一只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輕輕地在你臉上摸一遍,你的臉就變得又白又嫩了。醫(yī)生的話像蜜一樣甜,以致手術時巨大的疼痛也沒有讓向月皺一皺眉頭。她甜蜜地想著,只要咬牙過了這道坎,冰冷的冬天之后就是明媚春天了。她就可以把長發(fā)捋到身后,露出整張臉來,做一個美麗的白雪公主。誰能想到手術會失敗呢,不但胎記沒有消退,相反,被激光掃過的地方不僅變得粗糙,還變得凹凸不平。都成癩蛤蟆了。這哪里是神奇的手,簡直殺人于無形啊。母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和醫(yī)生理論,醫(yī)生無奈地說,失敗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我們也不愿意看到這個結果。話音剛落,在一旁沉默的向月突然就沖了過去。她抓住醫(yī)生的手就咬,咬得那么使勁,來了兩三個大人才把向月拉開。醫(yī)生疼得跳腳,看著滿嘴鮮血的向月,醫(yī)生呲牙咧嘴地說,你這個瘋子!
那一天,向月把家里的鏡子全扔進了垃圾桶。她大聲告訴家人,以后誰要敢在她的面前用鏡子,她就咬誰的手。從此,鏡子再沒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現(xiàn)過,直到薛海的出現(xiàn)。
在同學們嘲笑聲中壓抑得很,向月早沒有讀書的心思,初中畢業(yè)就去下關城里打工。沒技術沒臉蛋,干的都是些粗活重活,后來就去昆明學手藝,想自己開店。她就是在糕點師培訓班上遇到薛海的,因為都來自大理,就多了份老鄉(xiāng)間的情意。薛??偸菢泛呛堑模路鹉樕喜粠еθ?,他就不知道怎樣和別人說話了。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頭,他告訴向月,小時候逞能去逗一條惡狗,結果惡狗撲將上來,一口就把手指頭咬去了。他說,那一定是惡狗一輩子吃過的最好的骨頭了。沒有手指的手是殘破的,像少了樹葉的枯樹枝。向月想,要是這樣一枝枯樹枝長到自己的手上,自己一定會把它藏進袖子里或者口袋里,才不要別人看到呢。別人異樣的眼光是針,是冰雨,是毒氣。可是,薛海無所謂得很,每次做蛋糕他都主動要求和向月一組,做蛋糕的過程中,他大聲說話,把右手甩來甩去,好像故意要讓人看見似的。蛋糕做出來了,又端著盤子去給大家品嘗,看著薛海那么自信地在人堆里穿行,向月眼淚都掉下來了。薛海身上有一股向前沖的勁,正是這股勁讓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這股勁讓向月心疼又著迷。向月想,要是她的生活里也多上這樣的一股勁,那該多好啊。
當培訓結束時,他們戀愛了,就像洱海眷戀著蒼山那么理所當然。在薛海的鼓勵下,向月第一次把頭發(fā)扎了起來,第一次鼓足勇氣好好端詳鏡中的自己,這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真的是自己么?如果不是這道胎記,也該算是個美女吧。薛海輕輕捧起她的臉,知不知道,這些胎記是老天給你做的記號,好讓我在茫茫人海里一眼認出你。向月淚流滿面,薛海就用嘴輕輕地把那些眼淚吃下去。
那一天,向月有生以來第一次昂首挺胸地走上了大街。繁華的紫云街上,那些潮水一樣的聲音,那些利劍一樣的目光,逼迫得向月無比緊張,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用盡全力,像抓著救命稻草。薛海讓她把目光投向遠方。于是,她就看到了人海之上的高樓,看到了高樓之上的藍天??吹搅孙w過天空的小鳥??吹搅诉h處的蒼山和盤旋在山頂?shù)陌自?。等走出紫云街,向月立刻捂著胸口跑到路邊彎下腰。薛海聽到了她急促的呼吸,然后看到一些晶瑩的淚水掉到地上。他拍了拍她的肩,遞上去一張紙巾,剛想說一句安慰的話,就見她猛地一下抬起了頭,還來不及把臉上的淚水擦去,她就迫不及待地對他說,其實那些目光一點都不可怕,它們不能拿我怎么樣。
七阿姨和他丈夫張老頭的咸菜攤就擺在文化路菜場的門口。咸菜全是自己腌制,放在上了釉的土黃色的瓦罐里,排成整齊的三排。瓦罐上放一白色的小碟子,里面放著相應的樣品供人品嘗。有陽光照耀時。瓦罐就會泛出幾縷金黃色的光照耀著老兩口,老兩口也就光彩照人了。年輕時,家里窮,又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擔子重得像一座山,可是想到有一天兒子張成才會長大會懂事會孝順,兩口子就充滿了力量。節(jié)衣縮食,攢下了一些銀子,據說商品房都買了兩套。生活說不上大紅大紫,也算得上富貴安康了。也曾收了咸菜攤子,以為辛苦了大半輩子,柳暗花明的時候也該享享福了??烧l知兒子張成才不成器,連個高中也考不上,混了個技校文憑后就閑在家啃老,又交友不慎,吸上了毒品。毒品是一條蛇,一點一點地就把這個殷實的家咬噬得千瘡百孔。如今,張成才已經四十出頭,身體卻單薄得像一只干癟的蘋果,下關風大一點就能把他吹到西洱河里去。沒有女人肯嫁他,他也不惱,沒心沒肺地待在家里繼續(xù)啃老。還講吃講穿,衣服要穿“七匹狼”的,涼米線要吃黑龍橋“李氏烤鹵”的,烤鴨要吃“達繼蓮”的,魚要吃“沙壩”的,隔三差五,還要約上一班狐朋狗友去“新天地KTV”吼上一嗓子。金山銀山也經不起他這樣折騰啊,又不能攆出去,就這么一個兒子。沒辦法,兩口子又把咸菜攤擺出來了。咸菜還是當年的好味道,只是如今的兩位老人再沒有從前的麻利手腳了。特別是冬天,當冷冽的下關風刀子一樣嗖嗖嗖地從他們身旁飛過,將幾縷白發(fā)驚得亂舞時,那咸菜的酸香味里便透出了額外的酸額外的苦來.害得買咸菜的人都忍不住一聲嘆息。
“甜蜜蜜”的無糖蕎麥蛋糕是糖尿病患者七阿姨的最愛。她會忘記吃飯,但她不會忘記在黃昏時分,邁著悠閑的步子去“甜蜜蜜”找薛海和向月買上一塊噴香的無糖蕎麥蛋糕。無糖蕎麥蛋糕是他們專為七阿姨制作的。在七阿姨看來,“甜蜜蜜”的蛋糕是下關城里最好吃的蛋糕了,別家的蛋糕也香,可那香,香得虛假香得生硬,是香精的香。而“甜蜜蜜”的蛋糕用的都是土雞蛋,那土雞,可不是用飼料喂養(yǎng)出來的假土雞,那可是土到連汽車喇叭聲都沒有聽過的正宗土雞。向月要找人要花更多的錢才能買到這樣的土雞蛋。用那樣的雞蛋烤出來的蛋糕,那香味是自然的是清新的,就像是剛從蒼山上流淌下來的水,讓七阿姨迷戀不已。
華燈初上,七阿姨走上自家的小陽臺。小陽臺上的小木桌上放著一碟“甜蜜蜜”的蛋糕和半杯紅酒。紅酒是七阿姨自釀的,用的是賓川的紅葡萄。把葡萄洗凈,晾干,捏碎,然后加冰糖放進密封的玻璃酒罐里,等十多天后葡萄和紅色的汁液分離,再把葡萄渣滓濾去,就可以得到醇正的紅酒了。紅酒蛋糕,已是絕配,酒又是自釀的,自然又多了幾分自豪和情趣。七阿姨咬一小口蛋糕,抿一口紅酒,等夜色也被下關風撩撥得有些醉意的時候,七阿姨就覺得人生所有的不快都隨風而去了。有時來了興致,她會唱上一段,樣板戲也有,白族調也有,都是她的拿手。
向月喜歡七阿姨,只要她走進蛋糕店,蛋糕店就等于在冬天被溫暖的太陽照耀著。
四
薛海去世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眼淚的味道就一直飄散在向月的生活里。咸,無處不在的咸,等于無處不在的冰冷。
天亮開店,天黑關店,回家了就吃飯,飯吃了就拖地,一遍接著一遍地拖,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可以尸體一樣地躺到床上。每一天都這樣,要么忙碌,要么裝著忙碌。仿佛只有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娃娃一樣,才能被日子拖著往前走,要不然,一天的時光就長得不知道怎么打發(fā)了。
一天,一個女人把剛買的蛋糕丟到了向月面前,她說,你這蛋糕怎么這么難吃?向月看了這個陌生女人一眼,只一眼就覺得女人的怒氣可笑極了。難吃?你知道這是誰研制出的配方么?是薛海!知不知道?是薛海!他的配方無人能敵!于是,向月輕蔑一笑,淡淡地說,什么味道?你去周圍打聽打聽,我們家的蛋糕什么味道?我告訴你,這文化路上就我們家的蛋糕最好吃了。向月的話里藏著刀光和劍影,聽得女人哈哈大笑,別臭狗屎自家夸,你自己嘗嘗,你做的這種蛋糕只配去喂狗。
那一天向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燃成一片熊熊的山火,誓與那個女人較量到底,不管不顧就燒過一片山林,等到精疲力竭回頭一看,自己連同身后已是一片焦土。是的,向月輸了。幾個熱心人都用皺著的眉頭和左右晃動的腦袋對蛋糕的味道做出了裁定。向月自己也吃了一口蛋糕,那奇怪的難以下咽的味道讓她一陣作嘔。她含著眼淚在眾目睽睽之下,給那個女人道了歉,賠了錢。道歉是真誠的,那女人都說算了,算了,向月還在不管不顧地一聲接著一聲地說對不起。
原以為自己和薛海都只是半輪殘月。走在一起,就互相成全,成了一輪照亮彼此天地的明月?,F(xiàn)在,少了薛海,向月又只是半輪殘月了。半輪殘月能照亮多大的地???一個蛋糕都照亮不了了。
那些做失敗的蛋糕放到了她和薛海的合影前。她希望薛??此难酃鈬绤柶饋恚瑸樗腻e誤狠狠地批評她。“甜蜜蜜”飽含了薛海的心血。他做每一塊蛋糕都非常用心,就像是為心愛的人在準備生日的禮物。他不能容忍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錯。有一次向月弄錯了配料的比例,他就狠狠批評了她。那些嚴厲的話語刺一樣地插到了她的心里。但是,她覺得他是對的。你一次不用心就可能就讓好多人再也不會到“甜蜜蜜”來買蛋糕了,而且這些人還會告訴給更多人“甜蜜蜜”的蛋糕不好吃。現(xiàn)在,做糟了的蛋糕都賣到顧客手里了,照片里的薛海居然沉默不語,就只那么笑著,一成不變地笑著。笑什么笑?難道你就不擔心“甜蜜蜜”的招牌毀在我的手里?難道你以為你一走就真的一了百了?
嘩啦啦刺耳的一聲,沉重的卷簾門把向月和“甜蜜蜜”隔開了。向月抬頭看了一眼掛在門頭上的招牌,陳舊的招牌在黃昏時分顯得落寞而孤單。向月還記得掛招牌時的情景,鞭炮、花籃,前來祝賀的人的笑臉,喜慶而熱鬧。如今繁華的記憶還是新鮮的,只是招牌連同她都被這下關風吹老了。
七阿姨就是這個時候走向向月的。才聽說向月和別人吵架,她就慌著出門來了,把一雙老腿舞得呼呼響。她看見了站在店門口的向月,順著向月的目光她看到了“甜蜜蜜”的招牌。七阿姨熟悉這塊招牌,她見證了它從鮮亮走向黯淡的整個過程。招牌終究抵不過似水流年,可人的心卻不能湮滅在這歲月的煙塵里。七阿姨也吃出了蛋糕味道的變化,的確沒有原來的香甜了。但七阿姨想,一切都只是暫時的。被那么多的眼淚浸泡著,向月需要一些時間。誰的生活里會沒有一道苦澀的坎呢?可是,作為上帝的顧客不知情啊,他們沒有義務要為別人的傷痛來買單。所以,七阿姨迫不及待地想給向月說上一句話,只是因為走急了,見到向月時競上氣不接下氣。小——小月啊,不管別人——別人怎么說,我都覺得你做的蛋糕都是下關城最——最好吃的。說完,她對向月豎起了大拇指。這些話揮舞著金色的翅膀,閃耀著光芒,呼啦啦地飛到向月的臉上成了一臉晶瑩的淚水。
五
這一天,向月早早開了店門,她臉上帶著笑。這久違的笑容仿佛經歷了寒冬洗禮的梨花,在春風的吹拂下,一夜之間綻放了,燦爛,美麗。
薛海有個愿望就是能在下關城開分店.讓整個下關城的人都愛上“甜蜜蜜”的蛋糕。從前向月還嘲笑薛海癡人說夢,能在下關城開一家蛋糕店已是不易,還幻想著當大老板,貪心得都有點人心不足蛇吞象了。還是腳踏實地吧,那些大富大貴的生活沒有什么可稀罕的??涩F(xiàn)在,當年那個被自己嘲笑過的幻想又重新被自己攥在了手里,緊緊地,像攥著一枚珍貴的鉆石。
桌子上的照片是在環(huán)海西路上請人拍的,擺的是《泰坦尼克號》的經典動作。背景是藍色的洱海。向月模仿露絲張開雙臂,薛海模仿杰克從背后抱住了她。兩個人都曾為這拙劣的模仿笑彎了腰,可神奇的時間居然將這拙劣濾去只剩下濕潤的溫暖。每天向月都會挑出一個烤得最好的蛋糕放在照片前,嘗嘗,怎么樣?還不錯吧?肯定不錯,嚴格遵照你的配方來做的呢。明天要做藍莓餡的。知道了,藍莓醬不要買袋裝的,要自己熬,要用本地自產的藍莓。也不算自問自答,照片里薛海笑著,他在聽著呢。
“甜蜜蜜”做出的蛋糕又噴香可口了,那些丟失了的顧客,像冬天飛走的候鳥,在春天來臨時又飛了回來。向月又忙起來了,螞蟻一樣,以前忙是想累成一具無思無想的尸體,現(xiàn)在忙是因為手里攥著一個閃閃發(fā)光的夢想。七阿姨見她太累就說,別心疼錢,請個小工吧。她說不用,不累。不累是假,真實的理由是做蛋糕的空間是她和他的私密空間。要真是請上一個小工,成天見到她和一張相片對話,一定會以為她是神經病。
周末會休息一天,沿襲的還是薛海在世時的習慣。他們在休息日不會做兩只賴床的懶貓,這一天,他們將化身為蒼洱大地上自由飛翔的鳥。團山、海東、古城、環(huán)海西路,都是他們的最愛。它們是他們的后花園。這是一個神奇的后花園,無論你被生活的風雨淋得有多濕有多沉重,它們都能用云淡風輕將你的翅膀再次變得輕盈。
后花園里,依然是兩個人結伴而行,只不過從前是薛海走在她的身邊,而如今,他被她裝進了心里。
六
向月是去蒼山西坡看杜鵑認識塵緣的。
關于西坡的杜鵑,在此之前就聽人說過.她和薛海都想去,可是,每每想起要去的時候,不是花開的時間沒到,就是已經錯過了花期。也不沮喪,只想著等明年吧,反正西坡的杜鵑年年都會開放。如今終于等來花開,只是看風景時已少了一人。
向月知道西坡的杜鵑是碩大的是熱烈的。她想過會遇見驚喜,但卻沒有想到當置身于西坡大花園時,除了驚喜,還有震撼,強烈的,七級地震?;ㄘM止是熱烈,簡直就是濃烈,那么艷。也不止碩大,碩大是孤立的,而西坡的杜鵑是花團錦簇的,仿佛一棵樹就只是一朵花。這一朵花不僅在綻放,還在燃燒。于是這樹已不再是樹,而是立在這天地間的一支支大火把,把整個西坡燒得一片火紅。置身在這漫天的火紅中。向月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團火焰。她對心中的薛海說,看看我們新的后花園吧,它怎么能這么美呢。
有幾個游客在歡呼,這熱烈的杜鵑讓他們變成了歡樂的小孩。他們故意把歡呼的尾音拖長,好讓它們像一個個禮花響亮地綻放在山林間。還不盡興吧,又圍成了一個圈,手拉手跳起了舞。這個圈像個磁鐵,把好多人像鐵棒一樣吸了過去。向月才走近,就被一個女子拉起了手,女子說,來吧,跳起來,別辜負了這春光!
別辜負了這春光!都像詩了。向月被這詩牽引著,先是放不開,跳得機械,后來就舒展了,還跟著別人嘿喲嘿喲地喊起來。這自然的天地用它的溫存卸下了所有人的矜持。跳累了,大家就圍坐在草地上,就有人主動或者被動地到圈中表演節(jié)目。向月是被他們的掌聲推到圈子中間的。向月從小喜歡唱歌,可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愿意聽她唱。誰會在意一只丑小鴨的歌聲啊?小學時,學校組織班級合唱比賽,向月通過了排練,就等登臺的時候一展歌喉了,可誰知登臺前,班主任還是沒有讓她上臺。當同學們上臺合唱時,空蕩蕩的幾排座位上就只剩下了向月和她的眼淚。薛海是她的第一個忠實聽眾,只要她愿意唱,他就愿意聽。廚房客廳甚至衛(wèi)生間都是她的舞臺,只要她一開口,他就會豎直耳朵??赡钱吘共皇俏枧_,薛海的注視也太過溫柔,向月還從來沒有體會過登臺的興奮和緊張。這一次是向月真正意義上的登臺表演。第一次表演,她就站在了這天地間又大又美的舞臺上。被這么多的眼睛看著,向月有些激動,一激動,臉頰上的胎記就成了暗紅色,也仿佛一朵盛開的紅杜鵑。向月唱了白族調《風吹十里桂花香》,好多人聽不懂,但是這如涓涓溪流的歌聲還是在淌過山林后流進了大家的心里,最后停在臉上蕩漾成了一片笑意。大家使勁鼓掌,那熱烈的掌聲穿過了風穿過了盛開著的杜鵑,最后散落在山谷里,滾得到處都是。
有人和向月聊天.當知道向月是獨自一人出門旅行時,便點頭稱贊,小聲對其他人說,這個獨行客不簡單!獨行客靠著強大的內心支撐著一個人的旅行,是驢友中的驢友。獨行客從不寂寞,因為他們的內心永遠掛著一輪明月,即便行走在冰天雪地大漠荒原,他們的世界也自有一片鳥語花香。塵緣,那個中年男子,就是這個時候和向月握的手。他說,你好,我叫塵緣,是“征途”的隊長。
“征途”是一個QQ戶外群,群里大多是些60、70后的戶外愛好者,他們在網絡里相識,在現(xiàn)實中結伴旅行?;シQ網名,費用AA。這樣好,就為風景而來,沒有世俗的功利算計,簡單,輕松。群的宗旨是:不談家事,不談工作,在山水間放飛心靈。
向月加入了征途,她的網名是小石頭。
七
向月第一次參加征途的活動去的是斜陽峰。斜陽峰,蒼山十九峰之一,在山腰上有大理香火最旺的本主廟——將軍洞,供奉的是唐朝大將李宓。李宓奉唐玄宗之命率十萬精兵攻打南詔國,豈料全軍覆沒,自己也客死他鄉(xiāng)。李宓的佩劍上沾滿了白族先民的鮮血,按理說他是白族先民的仇敵才對??傻阶詈蟀鬃逑让衿桶堰@仇敵奉為了本主——白族人的守護神。這說怪其實也不怪,寬厚的白族先民看中的是李宓的勇猛和忠誠,那一點恩怨就且隨風而去吧。向月和薛海經常去將軍洞。它也是他們漂亮的后花園呢。向月喜歡爬將軍洞后的石礁嶼,那石礁嶼上寸草不生,又光又滑,有十幾米高呢。你得拿出勇氣,手腳并用才能征服它。向月特別享受登上石礁嶼后的成就感,那種感覺,能讓山腳下的蒼洱大地變得詩情畫意起來。當然更多的時候,向月都只是在下關城仰望斜陽峰。夕陽西下的時候??匆惠喖t日怎樣滑向斜陽峰然后咕咚一聲掉到山的后面去。向月自認為熟悉斜陽峰就像熟悉自己手上的掌紋,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所看到的不過只是斜陽峰三分之一的風景。
坐車到了啤酒廠——斜陽峰的腳踝處。才下車,向月的背包就被塵緣接過去了。背包不輕,鼓囊囊的。就聽見有人說,塵緣,你可矜持點啊,別以為小青不在,我們可都是她的眼線啊。就有笑聲,嘩啦啦地響起來。向月見過小青,蒼山西坡的時候,小青和塵緣形影不離,你是風兒我是沙,小青一聲纏綿的老公,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們的相親相愛。這一次,小青沒來,怎么好意思去占人家老公的便宜,就慌著去把自己的背包搶回來。就有女的對她說,不用不好意思,就該讓男的多干點。
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山頂,隊伍魚貫而行。女的背負的東西少走在前面,男的負重走在后面。山路難走,才半小時就有個女的走不動了,老公老公地叫著,要喝水,要歇腳。這聲音,一聽就不是原配的那種自然平淡,矯情得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那個男的還一臉陶醉,言聽計從。大伙也見怪不怪的樣子,隨他們膩去。向月想起了什么,就向旁邊的人問起了小青。說小青是青海來的,在大理生活了快一年。她的生活狀態(tài)就是旅行,她打算在大理這個好地方多待上些時間,一年或者兩年,再考慮去下一個地方。知道的就這么多了。那么小青不是塵緣的老婆了?當然不是,那人說,出來玩嘛,大家亂點個鴛鴦譜,他們也就將就著逢場作戲,都是在圖樂呢。
因為初來乍到,也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向月就走在隊伍前面。小路很少有人走,有些路段都被兩邊瘋長的植物遮住了,就得用手去拉用身體去撞,向月就聽見那些堅硬的樹枝撕扯衣褲的聲音,窸窣窣的,像蟲鳴。后來腿上的皮膚就有了樹枝劃過后的疼痛感,不討厭,相反還有種奇妙的歡悅,痛并快樂著。腳步也越來越快,向著更深處的路,向著更多的疼痛和更多的歡悅奔去。
等一頭汗水了,想放下背包歇口氣時,才發(fā)現(xiàn),身后只有茫茫林海和那已經變得小小的下關城。就坐在路邊等隊友。一團烏云壓了過來,霧氣像是從地上冒出來似的,轉眼周圍就是白茫茫一片,成仙境了。雨來了,毛毛雨,頑皮得很,連滾帶爬地跑到向月的臉上。向月沒有打傘,任他們調皮,等到一臉濕透,才用手一抹??諝獬睗穸迈r,向月張嘴大口大口地吸著,像魚兒吐水。
塵緣追上來了,他說,小石頭,你長翅膀啦?追都追不上。向月說對不起,腳步邁開就收不回了。塵緣說,看不出來,你的體力不錯啊。向月說,我也經常戶外的。塵緣把傘遞給向月,說快打起吧,都淋濕了。又說,這山啊,別著急著征服它,你也征服不了,你得慢慢的,一步一步地,最后讓它將你擁抱。擁抱?不止是被山吧?是不是還應該有小青?才這么一想,向月又嘲笑起自己來,跟我有什么關系,瞎操心。塵緣說,追不上你的時候,還真擔心你會迷路。向月說,你不是說只有一條路么,我順著路走,不會迷路的。塵緣說,你可別小看了這蒼山,處處藏著玄機呢,一不小心你可能就有危險了。向月說,嚇唬小朋友啊,蒼山和洱海一樣,都是我們的母親。塵緣就笑了,說,她是我們的母親沒錯,但是,如果我們不懂得敬畏她,就會被她懲罰。去過蒼山電視臺么?向月說,沒有。塵緣說,那你這個戶外愛好者可不合格啊。向月想,不合格又有什么關系呢,世界上再沒有比我在自己的后花園散步更幸福的事了。
兩人邊走邊等,背包還是被塵緣接了過去。走了一個小時,向月也有些吃不消。塵緣身上就有了兩個背包,也不見吃力,可見身經百戰(zhàn)。他告訴向月,蒼山電視臺也許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電視臺了,有一次他們戶外活動小組在那里扎營,晚上九點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山腰上有手電筒的光,一閃一閃的。那光的位置在山溝里,再往上就是峭壁,登不上去的。一定是迷路的人。冬天的蒼山,白天還是個溫暖的花園,到了晚上就成冰箱了,如果今夜迷路人到不了電視臺,到了明天很可能就會被凍成冰棍。他立刻下山去救援。果然是迷路的驢友,外地的,單獨一人,又冷又餓,鞋子都走丟了一只,眼神里一片慌亂。那人見到他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后就癱軟在地。他遞過去水和食物,那人顫抖著手接過去,狼吞虎咽,像是幾輩子都沒有吃過東西。晚上在電視臺睡覺的時候,那人喃喃自語,好幾次大叫一聲,突然驚醒,一臉都是汗水。到第二天,那人才算是回過神來,穿上塵緣的鞋子下了山。在塵緣的描述中向月才第一次感覺到了蒼山的神秘,就抬起頭,想看看斜陽峰頂,哪里見得到,高深莫測地藏在云霧里呢。后來呢?向月問。塵緣說,什么后來?向月說,那人沒請你吃飯?塵緣說,他要了我的地址,說要把鞋子錢郵寄來。向月說,寄了么?塵緣笑笑說,要想著報答,還不如別伸出援手。
漫天的霧氣里,兩個人小得像蝦米。游到一片林子前,塵緣說,穿過這片林子,就到了。林子很密,一頭鉆進去,像地洞,陰暗潮濕。樹枝上全是青綠色的地衣,厚厚的毛絨絨的。小徑上落滿了枯葉,厚厚一層,落了不知多少年,斑斑駁駁的,為這幽綠的世界添了一抹枯黃色,這讓這片林子顯得更加幽深,都有些魔幻了。
鉆出樹林,豁然開朗,茫茫霧氣之中山地上的一大片狗尾巴花正開得粉紅。狗尾巴花,從來卑賤,只有腳踝高,什么都不是,連風都懶得理它。都卑賤到了塵土里。可就是在這里,在這高高的山崗之上,在這連本地人都很少來的地方,它們卻倔強地生長著,長成了鋪天蓋地的一片,那么自由那么驕傲。一股溫暖的激流涌進了向月的心懷,她歡欣起來,去撫摸它們。還不夠,又張開雙手撲向它們,就像撲向一個懷抱。這溫暖的、濕漉漉的懷抱啊。狗尾巴花也輕輕地拂過了她的嘴唇。它們也親吻了她。塵緣站在遠處,看著有晶瑩透亮的東西沾滿了向月的臉,不止是露水吧。隨她吧,什么樣的瘋狂在蒼山的懷抱都能夠得到原諒。
等后面的人也上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登上了斜陽峰的最高點。風已經把霧氣吹散,天晴出來了,那么藍,水晶一樣。下關城躺在山腳,小小的,洱海也小小的,像塊小小的碧玉。下關城小了,好多東西都消失了,沒有了人,沒有了車,也沒有了那條環(huán)海西路。薛海從記憶的湖水里浮現(xiàn)出來,舉著他枯枝一樣的手。你在哪?向月問他,這神仙一樣的山上,我來了,你也來了么?
峰頂上豎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歪斜地寫著“斜陽”兩個字。那石碑只有膝蓋高,向月有些失望,這么高的山,怎么石碑這么小???塵緣說,斜陽峰在蒼山十九峰里只能算是小兄弟,石碑矮一些也不算委屈。向月說,這么說,那馬龍峰上的石碑一定是最高的了?塵緣說,馬龍峰上的碑是銅做的,的確很高。向月說,那我一定要去瞧瞧。塵緣就笑著指給向月看馬龍峰在哪里。順著塵緣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連綿的蒼山,第一次不用仰望,就這樣一峰接著一峰的撲進了向月的眼底。
八
開始搭帳篷,十多頂,背風處,五顏六色的,像漂亮的大蘑菇??扇擞卸鄠€呢。塵緣說,混帳的自由組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向月知道混帳不是壞事,減少負重,有個什么突發(fā)情況又能彼此照顧??墒?,哪里有這么鼓勵人家混帳的,男女搭配,都惡俗了。向月的帳篷里從來多出來的都是薛海。帳篷是紅色的,雙人帳篷,好多個夜晚它就火焰一樣地燃燒在洱海邊。只用一個睡袋,黑夜里,他們像兩只小老鼠,眼里閃著光,相互依偎又竊竊私語。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話呢,像條沒完沒了的溪流。向月無法想象和不熟悉的人混帳的情景。
向月遠遠看見那個叫阿鳳的女人走向塵緣。她和他說了幾句話后,阿鳳便鉆進了塵緣搭好的帳篷。塵緣還在拾掇帳篷,突然想起什么,一扭頭朝著向月看來,慌得向月趕快低頭繼續(xù)搭帳篷。過了一會阿鳳從帳篷里出來,換了一套粉色運動服,長發(fā)披肩,風里一站,大家都夸她嫵媚動人,向月卻因著她混帳的緣故,覺得她不過是狐貍精的嫵媚。
晚飯是火鍋,生一堆柴火,菜啊肉啊,全部丟進一口大鍋里。大伙圍坐在火鍋旁,一邊被山風吹得直哆嗦,一邊又嫌剛出鍋的菜燙嘴。一團團白氣冒了出來,鍋里的嘴里的,斜陽峰就添了些人間煙火。還喝了酒,酒點燃了熱情,便有歌聲和呼喚聲鳥兒一樣地飛了起來。烈酒啊,向月才一小口下肚,肚里立刻就燃起了一團火。塵緣看到了她皺起的眉頭,就伸手來拿她的杯子。他說,倒給我。向月說,不用,我可以喝。舉起杯子就是一大口,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所有的影像和聲音都頓時淡出了知覺,只有這辣,那么具體,那么透徹,那么痛快。立刻就有了掌聲,尖叫聲,女俠,再來一杯。
等柴火死去,變成一堆鮮紅炭火的時候,夜色已深。那個嗲聲嗲氣叫老公的女人攙扶著她喝得二麻二麻的老公回帳篷了。兩個人才跌進帳篷,女人來自靈魂的一聲嬌喘就飛進了大家的耳朵。他們的帳篷已經搭建在最遠的地方了,可是,盡管他們壓低嗓門,那些澎湃的聲音還是潮水一樣地襲來。塵緣首先大笑起來,夸張的笑聲,像黃河一樣奔放。等大家笑夠了后,塵緣便帶頭開始了更興致勃勃的歌唱,好像不這樣歌唱的話,就會被那些潮水淹沒掉。阿鳳站起來了,向月的目光也站起來了,隨著她一起鉆進了他的帳篷。向月看了一眼塵緣,他的心思似乎還停在這唱歌上。立刻有人裝女人聲音說,塵緣隊長,該去睡了,男同志要主動暖被窩去。又是一陣笑。這群人啊,簡直助紂為虐!想到冰冷的睡袋即將被一具溫熱的肉體捂熱,等金風玉露一相逢,這又冷又黑的斜陽峰頂,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向月就覺得這次旅行來錯了。這里不是她和薛海的后花園,這是他們的酒池肉林。
還在唱歌,仿佛歌聲可以抵御寒冷的山風似的。塵緣的嗓門最大,嗓子干了,就再滿上一杯潤一潤。喝高了,還站起來,手舞足蹈。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去抓所有人的手,男的女的,抓到就拖著他或她跳舞。向月也被他抓起來了,就那么沒手沒腳地跳了幾下。有人勸塵緣別喝了,差不多了。被塵緣罵開了,別管我,喝死算球。語氣那么兇,好像對面站著的是他的敵人。向月也貪杯了,她怕自己失態(tài)。就回帳篷躺著去了。后來,她聽見了塵緣的聲音,讓我們把會唱的歌統(tǒng)統(tǒng)唱一遍!讓我們把天唱亮!
是山風把他們吹進帳篷的,無拘無束的山風從哀牢山和蒼山之間的山谷吹來,它們帶著無數(shù)的冰刀呢,他們的歌聲招架不住了,就漸漸熄滅掉了。
睡袋像冰袋,捂了好久都沒有熱,向月只好彎成個大蝦米。有人輕輕拍響了帳篷,那架勢像是要把帳篷扯開,誰?向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塵緣的聲音。什么事?給你塊毛毯。向月馬上說,我不要,你們要好了。說的是“你們”,真好笑,好像賭氣似的,氣這個家伙不珍惜人家一片熱情?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啊。塵緣的手好像試圖來拉帳篷的拉鏈了,因為帳篷的門開始搖晃。向月急了,用手去打,像打一條正在逼近的蛇,把勁全使出來了,打了兩下,安靜了,世界又只剩下風的聲音,肆無忌憚的風聲。拉開帳篷門,只見一塊毛毯在冷風中瑟瑟發(fā)抖。這山上的夏天怎么會是這個鬼樣。向月抬頭看了看天空。那么多的星星擠在黑色的天幕上,別看它們熱鬧,其實它們心里孤獨著呢,要不然,它們怎么心事重重地眨著眼睛呢。向月沒有動那塊毛毯。它是小青和阿鳳的,不是她向月的。
下山的時候,向月也一馬當先。她要逃離斜陽峰,逃離“征途”。她不需要群體的嘈雜來忘記孤獨。其實,她從未孤獨過,薛海還在啊,一直都在。塵緣緊隨其后,跟屁蟲一樣。你跟著我干什么???向月說,我不會迷路。塵緣也不說話,影子一樣跟著。
走急了,摔了一跤,手磕出了血。塵緣忙過來,拿起她的手看。沒事沒事,說著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創(chuàng)可貼,低著頭幫她仔細貼上。她聞到了他身上的煙草味。這尷尬的距離,她把頭扭開。突然,指尖有一種酥癢沿著她的手臂向心臟蕩漾開來,是他的手指用了力,慢揉慢搓,眼神也變了,帶著水樣的東西望著她。向月把手收了回來。
不再自顧自地走了,這樣走和逃有什么區(qū)別?該逃的是他!就主動講起了她的蛋糕店,講到了薛海。薛海當然還活著。她說她們的二人世界春暖花開,說薛海正在喜滋滋地看店賣蛋糕,說他們的周末會去他們的后花園,那么美的后花園,才離開就想著什么時候再去了。她得讓他知道她的身后有什么,有她的幸福,有她的歸宿。總之,雖然是獨行客,可她的戶外和他的戶外是不一樣的。滔滔不絕,一氣呵成,理直氣壯,可說完又生了后悔,為什么要撒謊?為什么要批判?接著走啊,再不見面就好了。她不知道走在身后的他是什么樣的表情,隨他吧。向月把擋在臉頰上的頭發(fā)捋到了耳際后,然后,走著走著,她突然轉過身去。一道暗紅色的胎記就這樣闖進了塵緣的眼簾。塵緣愣住了,他第一次清晰完整地看到了它。它原先一直藏在黑色的頭發(fā)里,最多露出冰山一角來。他呆了一下,不是因為這一道胎記,而是因為她臉上的一片淚水。對不起。他說。向月說,你不應該這樣的。對不起,他又說了一聲。這低到塵土里的一聲,她沒有聽見。她走了。而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林海。
斜陽峰回來后,向月就沒有參加征途的活動了。那么開放的飛翔,都有些艷俗了,不喜歡。本來想退群的,又想起西坡之行,是美好的,想起那床毛毯,還是有情意的,就沒退。反正也很少上線,就留個灰色頭像吧,里面多少灰色頭像呢,鐵打的群,流水的驢友。走了的,會有后來的把坑填上。永遠新鮮。因為有著永遠的小青和阿鳳。
塵緣打過幾次電話,問參不參加活動,都被向月拒絕了。漸漸的就沒有聯(lián)系了。和征途的關系就算斷了。那么美好的開始,不過曇花一現(xiàn)。
轉眼冬天來了,下關風就不乖了,已經溫柔了大半年,再不趁著冬天撒撒野的話,一年就要平淡乏味地過去了。向月還會在周末出行,行走慣了。就等于在腳踝處養(yǎng)了一窩螞蟻,要在固定的時間給它們放風。否則,它們就會因煩躁在腳踝處亂爬。而冬天最好的去處,就是環(huán)海西路。這個美麗的后花園,一大早就能被太陽暖暖地照著??墒?,“環(huán)海西路”這四個字依然是四個地雷,就埋在向月生命的原野里。在這片雷區(qū)里,薛海的血連著向月的眼淚都還沒被風干,別說看上一眼,就是想上一想,都會引爆地雷。只能繞道而行。就去了團山、將軍洞、波羅寺。一個人,一個人好啊,走在這熟悉的山水之間,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有時候也和薛海說說話,也不算是自言自語,鳥兒聽到了,把歌兒唱得婉轉,風兒聽見了,把樹葉搖得歡唱。最喜歡波羅寺。通往寺廟的是一條小道,小道兩旁都是樹,很高,冬天了,還堅強地擎著一些黃的、紅的葉子,在風中,搖晃著,不肯落下。更多的是常綠樹,那么茂盛,等陽光穿過它們散落到地上,地上就有一地的粼粼波光。就這樣,靜靜地,不慌不忙地走,像蜻蜓輕盈地穿行,穿過風穿過陽光穿過寂靜。等站在波羅寺前的空地上又看見下關城和洱海時。心里就仿佛一只巨大的空瓶子,任那清澈的下關風鉆進去,鉆進去。
九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向月正在店里做蛋糕。塵緣的電話,聲音疲憊而沙啞,小石頭,你能,能,能幫我一個忙么?
小石頭?呵,向月都快忘記這個名字還牽著一段旅程了。塵緣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顯得陌生。這陌生的聲音繼續(xù)懇求著,小石頭,這個忙只有你能幫我,我要定一個生日蛋糕。
也只剩下這一層關系了,店家和顧客。只是這是什么情況啊,送貨上門也就算了,稀奇的是,沒有收貨人,只有收貨地址——滇紡橋頭。那橋頭不過就五六米長七八米寬的一座橋。既沒住宅.也沒有商鋪,空無一物的橋,冷冰冰的橋。塵緣,你確定么?塵緣說,確定,你把蛋糕放在橋頭的人行道上就可以了。塵緣最后近乎哀求地說,我在外面出差,麻煩你了,小石頭,千萬要送到。
向月不知道塵緣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只隱約覺得他的身后一定藏著一個故事。做蛋糕那天,當向月在蛋糕上用奶油寫下“小寶生日快樂”時,才想起小寶是塵緣的兒子。塵緣說過的,兒子小寶十二歲了,讀初二,成績頂呱呱。小寶果然是個神奇的寶貝,塵緣每次說起他,都特別自豪。那就奇怪了,為兒子定做一個蛋糕,為什么要放在路邊呢?難道這個小寶不是你兒子小寶?那他會是誰的小寶呢?待在路邊的,不是擺攤的,就是流浪兒拾荒者,不對,要蛋糕真是送給這些人的話,塵緣完全可以讓她親自把蛋糕送到他們手上啊。會不會是迷信活動?有些人家的小孩整宿哭泣或者久病未愈,大人就會去橋頭灑點漿水飯,驅邪避災??墒?,也只是灑點漿水飯而已,莫非這迷信活動升級成了豪華版?
約定送蛋糕的時間是晚上七點。七點,天剛黑。下關的冬天,如果天晴,白天你還可以少穿點,可早上和晚上,你就得多穿點把自己裹緊了,要不然下關風一起就會把你吹成冰棍。向月穿上羽絨服,提了蛋糕出門。“甜蜜蜜”到滇紡橋頭,步行也不過十分鐘的距離,因為起了下關風,路上很少有行人,到了橋頭,也只見橋頭的小攤小販還在寒風中亮著的幾盞昏暗的燈。向月站在橋上,看橋下的沙河水,沙河水只在下雨天才會帶著土黃色的泥沙,才會流淌出一點奔騰的氣勢來。這蛋糕真的就這樣放在橋頭么?向月把四周看了又看,都像地下黨了,還是拿不定主意。向月以為塵緣和自己開玩笑,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個人突然出現(xiàn)把這蛋糕拿了去,可是等了好一會,那些路過的人,終究只是路人,沒有一個人肯為這個漂亮的生日蛋糕停下腳步。徘徊了一會,向月還是給塵緣打了一個電話。塵緣很肯定地說,是的,小石頭,你把蛋糕放在橋頭的人行道上就可以了。
蛋糕放在橋頭的人行道上,走出幾步,向月回頭一看,那蛋糕盒子還靜靜地躺在地上,盒上的綢帶在風里自顧自地起舞。邊走邊回頭看,等到那蛋糕盒子和彩帶徹底消失的時候。一個念頭在向月的腦海里閃過,像黑夜里橫空出世的一道閃電,瞬間驚動天地。
向月在QQ群里密了兩個副隊長,旁敲側擊地問了下塵緣的情況。他們能說的,就是塵緣挺好的,組織能力強,待人接物熱情,是一級棒的隊長。還有就是工作好——南方電網的,國企,超級鐵飯碗——家庭好,妻子兒子票子車子房子,五子登科??傊?,完美中的完美。他們知道的也就這些了。向月一直覺得這個群真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少了人際間的牽牽絆絆,每個人都是一只自由來去的飛鳥??蛇@個時候,向月卻覺出這群里的冷漠來。每個人都仿佛一滴露珠,存在時,可以折射太陽的光芒,可消失了,除了留下個痕印,就再沒有誰知道它去哪里了。
幾次想給塵緣打電話,可終究忍住了。再好奇也還是明白,每個人都有一個私密的后花園,不需要人掛念,更不喜歡被別人打擾。
一天.一女主顧來買蛋糕,閑聊中向月想起女主顧就在南方電網工作,就順嘴問了句,知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描述了相貌年紀,女主顧如有所思,又說到塵緣喜歡戶外時,女主顧似乎略有所悟,等說到塵緣有一男孩叫小寶時,女主顧恍然大悟,眉頭一展,一拍大腿,斬釘截鐵地說,張偉強,工程部的。呵,向月心里一亮。還不等向月提問,女主顧先瞟了一眼周圍,見沒人,便壓低了聲音,像裝滿水的袋子被捅了一刀,嘩啦一下就把所有的內容倒給了向月。雖然這個答案無數(shù)次地在向月腦海里出現(xiàn)過,但也就是一只討厭的蒼蠅,才嗡嗡嗡地出現(xiàn),就立馬被向月拍死掉。如今猜測被證實了,向月就覺得心被針狠狠扎了一下。有那么一個時候,向月什么也聽不見,只看得到女主顧張開又合上的嘴皮,那么輕松,仿佛在說一部精彩的電影。向月只聽到女主顧最后的那聲嘆息,輕輕的一聲,落葉一樣地從枝頭飄下來,又飛進了風里,打著旋,很久很久都落不下來。
十
向月低著頭往櫥窗里擺蛋糕,感覺有人進了店,抬頭一看,是塵緣,正笑著。是來付生日蛋糕的錢。邊說謝謝,邊掏出兩百元。哪里要得了這么多,向月收了一張,還找了五十。塵緣說,這么劃算?向月說,熟人,內部價。塵緣笑了,不怕我以后都在你這里定蛋糕?。肯蛟抡f,求之不得呢。就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那些疑問都藏著,像水里的礁石,如果塵緣不去觸碰的話,向月也會小心翼翼地繞開。
蛋糕烤好了,向月往外端蛋糕盤。塵緣說,你老公呢?向月愣了一下說,他出去辦事了。塵緣指了指桌上的照片,你老公?嗯,他叫薛海,向月說,是不是挺帥?塵緣說,是挺帥。向月夾蛋糕的時候,有個蛋糕掉桌上了,圓圓的,輪子一樣滾起來,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向月忙伸手去抓,塵緣出手更快,先按住了蛋糕,兩只手就疊在了一起。七阿姨就是這個時候喊著向月的名字進門的,小月,我煮了餃子,給你送一碗。話音未落,向月就看到了七阿姨的眼睛——在看到他們以及他們的手之后冰凍了一秒,又瞬間春暖花開。向月想,來得真不是時候。果然,七阿姨心領神會地一笑,便熱情滿滿地和塵緣說話,那么多的問題,調查戶口呢。向月小聲對七阿姨說,七阿姨你誤會了。七阿姨才不理會呢,普通朋友?我和你張大爺也是從普通朋友開始的。因為覺得塵緣說話得體,七阿姨臉上的笑容就把皺紋擠得更深了,不停地向塵緣提及向月的各種好,又不停地回頭向向月點頭微笑。向月急得跺腳,沒辦法了,只得抓起七阿姨的手把她拉出店門。七阿姨才不聽向月的解釋呢,在七阿姨看來,這塵緣就是春風.已經把向月的心吹出了絲絲漣漪。七阿姨害怕向月的心成了一潭死水,現(xiàn)在好了,有了漣漪,這潭水又活了。都走出幾步了,七阿姨又笑著回頭,餃子趁熱吃啊,說完,又使勁揮手,又使勁努嘴,讓向月趕快回屋去。
再進到店里,塵緣正把烤盤里的蛋糕夾到貨架上,專注得很,好像剛才七阿姨的話一句都沒有落在他心里。也沒有必要再掩飾了,先是說了句,別看七阿姨嘴碎,其實心挺好的。然后又說,對不起,塵緣,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就是覺得薛海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真的,他沒有死,一直都在我身邊。向月的話圖釘一樣釘住了塵緣拿夾子的手,就那么一下,懸在空中,動也不動,仿佛時間停止了。
兩個一起吃了晚飯。向月邀約的。有些話她要親自對塵緣說。吃的是傣味。酸酸辣辣,大起大落的滋味,一直是她和薛海的最愛。兩三杯過后,向月把自己與薛海的故事給塵緣講了一遍。那些深藏于心的細節(jié)是綿綿的細雨,每每提起,就是一場細雨中的奔跑,全身連同心都會濕透。只是這一次,一幕幕往事,卻不再是她一個人獨自悲傷的劇目。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它能成為清風一縷,雖然知道它無法安撫塵緣的悲傷,但最起碼會讓他明白。這世界上他不是最孤獨的,還有一些人和他一樣,在傷痛中繼續(xù)前行。所以,向月的語調是平靜的,故事講完的時候,她的臉上還露出了笑容,淡淡的,像一朵深谷幽蘭。向月說,原以為自己一個人根本無法扛過去,沒有想到,不知不覺也就走了出來。向月說到了環(huán)海西路,卻沒有告訴塵緣環(huán)海西路上那一灘干枯的血跡像牢籠一樣將她深深困住,以致她從來沒敢睜眼去看它一眼,她躲避著它們,就像躲避著一個噩夢。不能說,這一刻,她必須堅強,必須是一個無所畏懼的女漢子。
向月看到了塵緣的眼淚,就在快掉下來的時候,被他用手擦去了。向月知道這些淚水為誰而流。為她,也為他。向月沒有想過塵緣會把小寶的事說出來。那些隨時能和別人分享的悲傷都是微不足道的,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下關風吹散。深刻的悲傷從來都是藏在骨頭里的,輕易不示人,要用一輩子的光陰去遺忘。
塵緣的眼里閃起了淚花,他想過這個女人的身上背負著傷痛,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傷痛會有這么重。他一仰頭喝下滿滿一杯酒,借著擦嘴的時候,把眼里的淚水也擦去。他開始說他的故事了,他想,也許,他的故事可以化為一縷清風撫慰這個女人。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送小寶上學,在路上接到電話,要他立刻回單位,回就回吧,反正離學校也就兩三百米的距離,就讓小寶下車自己去學校。可是,誰曾想到呢,才走出幾步,就在橋頭,小寶就被一輛大貨車碾壓在了車輪下。他親眼看著兒子倒在車輪下,倒在血泊中。他沖了過去,不顧一切,發(fā)瘋似的。小寶去后,他就沒有去上班了,沒法上啊,睜眼閉眼都是小寶的樣子。每天早上就把車停在橋頭上,抽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等一地都是煙頭,等夜晚的下關城空成一個殼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去。他不能原諒自己,要不是他,小寶不會死。就那么兩三百米的距離,他的一個不小心,永遠地把他和小寶隔開了。他每天都要來這橋頭,因為小寶就在那,他要去陪小寶說話。他沉浸在失去小寶的悲傷中了,完全忘記了他老婆也被這悲傷撕成了碎片。悲傷,眼淚,無邊的黑暗,他們周圍只有這些。完全被這些搞暈了頭。一天,他看到老婆把兒子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包進襁褓,然后緊緊抱著,就像抱著全世界。老婆喃喃自語,然后一口一聲地叫著,小寶乖。那么親切的聲音讓兒子小時候的時光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面前。他自顧著回憶去了,來不及多想一下老婆的舉動有什么不妥,還以為這只是情緒失控后的應激反應。一天吃飯時,他老婆自己吃一嘴,然后念叨著小寶的名字,用調羹喂一嘴到襁褓里,眼見著那些飯菜一點一點倒到襁褓中,老婆還渾然不知,還依然認真地準備喂下一嘴時,他才慌了起來。他試圖想拿走她懷里的襁褓,但是那襁褓被她緊緊抱著。他只好又把不愿面對的事實再說一遍,小寶死了,我們的小寶死了。他害怕她在臆想的荒漠中失去理智,他只是想讓她接受事實。他沒有想到她會把眼張大,那么大,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裝了進去。當眼淚從她臉上滑落時,他看見她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僵尸一樣地走了幾步,在他還來不及做些什么的時候,她已經突然向著一堵墻跑去。當她的頭撞向墻壁的那一瞬,他啊地叫了一聲,那么沙啞,尾音都被卡在了嗓子里。
他的生活被這場車禍給毀了。
失眠了,一夜白發(fā)了,不知所措了,快崩潰了,想向生活舉起白旗,想死,可最后還是一點點活過來了??恐罢魍尽保恐罄淼娘L花雪月。他沉迷在和那些女子不清不楚的纏綿上,那種纏綿真美,一下就能把他帶進只有歡樂的虛空里。他喜歡驢友們互不相識的底細,喜歡大家的嘻嘻哈哈,喜歡那些女子的風情,他不需要她們的善解人意,要的就是臨時起興,猶如野外一只悄然奔跑而過的野貓??勺砸詾榈玫搅艘槐樗l知等到從戶外歸復戶內,等到又面對癡癡呆呆的老婆時,才覺得這漂泊在世間的肉身原來如此沉重,便越發(fā)癡迷于戶外行走,不肯回到現(xiàn)實中了。
他沒有想到老婆的病情會加重,先是恍惚了一陣子,后來就不行了。翻出陳年衣服穿上,用口紅涂出一張血唇來,然后把枕頭當襁褓抱在懷中,口中哼著,小寶乖。家人稍不注意,就跑到大街上,對著茫然的空氣大聲喊,小寶,不要跑,小寶,不要跑。跑累了,街邊一坐,又搖起懷里的襁褓,小寶,叫你不要亂跑。哭一會笑一會,成瘋子了。塵緣著急了,忙帶著她去昆醫(yī)附屬醫(yī)院找當醫(yī)生的同學看病。在昆明住院治療期間,小寶的生日到了。每年生日,塵緣總要給兒子買蛋糕,今年又怎么能不買呢。因為小寶永遠地留在了橋頭上,所以塵緣每年都將蛋糕放在那里。只是今年,這件麻煩的事讓誰去做呢?塵緣想到了向月,向月是開蛋糕店的,又離橋頭近,再合適不過了。最重要的是,塵緣很肯定地對向月說,我相信你一定會幫我的。
故事講完了,塵緣又喝了一杯。他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故事向月早已知道。好了,藏著的傷悲都被曬出來了。曬在了陽光下,曬在了同命相憐的苦笑中。那就再來一杯吧。雖然酒稀釋不了悲傷,但是至少它會讓繁重的肉身輕起來,當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悲傷就暫時消失了。恰到好處了,酒就是仙丹。現(xiàn)在,這顆仙丹讓他們的眼睛變得濕潤而透亮,他們看見了透明的下關風,將夜色連同整個下關城都吹得濕漉漉的了。
再見時,塵緣說,小石頭,對不起。向月笑笑,別提了,都過去了,以后我們各走各的征途。塵緣說,你還在計較呢。就都笑,就各走各的了。走了一段,手機響,是短信,塵緣發(fā)來的:好好生活!向月笑了,在這美好的夜色里,她臉上由酒帶來的一點紅暈正在蕩漾。這被酒點綴了的生活!這被傷痛打不死的生活!
向月算了算日子,西坡之行,斜陽峰探秘,那時小寶已經離開了人世三年多了??稍诤蛣e人的談話中,他依然還活在塵緣的世界里,就像薛海也還活在她的世界里。命運都往他們的胸口上深深地插了一刀,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把憂傷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去了滇紡橋頭。橋頭東面是新蓋的小區(qū),都是二三十層的高樓,夜色中,高樓被點點燈火裝飾著,那么漂亮,像是出席晚宴的新娘。只這橋頭顯得落寞了。向月就站在橋頭上,任冰刀一樣的下關風滑過臉頰。那曾經放了生日蛋糕的地方早已空無一物,誰知道那一夜它歸向何處,如果真有人撿拾了它,可否知道,這是一個父親為他的兒子準備的禮物?
十一
七阿姨好幾天都沒有來買蛋糕了。向月給她打電話,想問問她是不是有事還是生病了,如果有事,向月就要把蛋糕送到七阿姨的家里去。接電話的不是七阿姨是張老頭。他的聲音低沉而悲傷,還不等向月的話說完,他就說,小月,你七阿姨再也吃不到你做的蕎麥蛋糕了。
那天晚飯后,七阿姨照舊到小陽臺上去看夜色。大理的冬天就是一片寬闊的草原,而下關風則是這草原上的一群野馬。它們無休無止地奔騰了幾天,跑累了,躲到哪里養(yǎng)精蓄銳去了。這一夜的風城便在夜晚時分多了些柔情似水,七阿姨就陶醉在這濃濃的夜色中。半杯美酒已經下肚,又品了幾口蕎麥蛋糕,七阿姨開始唱歌了。今夜她唱的是《小河淌水》。這歌是七阿姨的最愛,年輕的時候就曾登臺唱過。下關城的燈火點亮了七阿姨的眼睛,她仿佛又看見了很多年前在臺下為她歡呼的張老頭。那時,他還多么年輕,像一道明媚的陽光,讓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就要幸福地閉上眼。七阿姨便問里屋的張老頭說,老家伙,你還記得當年我唱這首歌的樣子么?借著老伴的歌聲,那些泛黃的光陰又乘著翅膀飛到張老頭的眼前。他笑著說,記得呢,怎么能忘記啊。張老頭便開始講述他去看七阿姨表演的細節(jié)。這時,七阿姨看到了天空滑過一盞閃爍著的小紅燈,她看清了,是飛機。她打斷了張老頭的話,她說,飛機,是飛機。老家伙,我們這輩子還沒有坐過飛機呢。張老頭滿懷歉意,就說,等年過了,我們就去坐飛機,去遠點,北京。七阿姨說,北京?太遠,太貴,飛昆明吧,去看海鷗。張老頭說好好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了。就又接著講過去,那些舊了的時光是他最珍貴的禮物,每一次打開都興趣盎然。好半天都不見七阿姨接一句話,張老頭便慌著跑進陽臺。晚了,七阿姨已經躺在了地上。她手里的酒杯里還剩下一點葡萄酒,葡萄酒那么紅,紅得那么艷,像冬日里綻放的梅花。
向月趕做了一個大大的無糖蕎麥蛋糕,她要把它供奉在七阿姨的靈前。多么噴香多么美麗的蛋糕啊。向月望著這個蛋糕淚如雨下,她知道,從此以后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如此掛念她的無糖蕎麥蛋糕了。
十二
咸菜攤又擺出來了。這一次,張成才代替了母親的位置。他幫著張老頭賣咸菜,他笨手笨腳,不是把咸菜灑了一地,就是吊秤用得不利索,再或者就是木魚腦袋半天算不清賬。張老頭不怨他,還怨什么呢,浪子回頭了,敗家子終于肯腳踏實地了,他高興著呢,只可惜老伴看不到這一幕了。這幸福的一幕,為何總是姍姍來遲?
向月經常去照顧他們的生意,她還擔心少了七阿姨的手藝,張老頭做的咸菜品質會大打折扣,可沒有想到,咸菜的味道還是超級棒,還是像美景一樣讓人留戀。七阿姨沒走,她的精氣神還在呢,還在每一口咸菜的鮮香里。向月是帶著感恩的心去買咸菜的,總是多買,吃不完,就給親戚朋友送去。還給塵緣送了一些,他老婆懷孕了,特別喜歡吃酸。向月說,女酸男甜,你媳婦要給你生個女兒呢。女兒好,塵緣說,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塵緣說這話的時候那么幸福,仿佛話音剛落,就會有一個可愛的女兒迎面跑來。
呵,貼心小棉襖!向月也看見了!這是上天給予的禮物啊,每個人都會有的。即便你現(xiàn)在兩手空空,即便你在匆忙的人海中失去了它,不用著急,也不用悔恨。因為等到蒼山又綠了的時候,每個人都會被春風拂面。
周六這天早晨,向月背起背包,穿過城市,來到了洱海邊的小樹林。這是環(huán)海西路的起點。向月站在石橋上,舒展舒展筋骨后,開始了一個人的旅程。又穿行在了蒼洱大地間,又被這蒼洱大地緊緊地擁抱著。我這深愛著的后花園啊,我這深愛著的戀人!當下關風起來的時候,向月張開了雙臂。她飛起來了,像一只自由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