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一般將官渡與赤壁列為三國兩場大戰(zhàn)之一。官渡一戰(zhàn)后,曹操統(tǒng)一北方;赤壁一戰(zhàn)后,三分鼎立。都是以少勝多,都是戲劇性的一戰(zhàn),《三國演義》里尤其明顯:還都跟火有關(guān)?;馃啾冢馃秊醭?。
然而其實,沒那么簡單。
官渡之戰(zhàn),是袁紹攻,曹操守,只是個勝負易勢,更多是曹操就此渡過了危機,而非袁家就此崩潰——公元200年官渡之戰(zhàn),又過了七年,曹操才正式統(tǒng)一北方。
在官渡之戰(zhàn)前,曹操一度很尷尬:北邊袁紹,南邊劉表,肘腋間的張繡,西邊的關(guān)中,加上忽然出走在徐州鬧獨立的劉備,四面受敵。但比起此前東有呂布、東南有袁術(shù)和孫策,還是好一些。
關(guān)羽在白馬之戰(zhàn)親自于萬軍中斬顏良,是為三國中最傳奇的個人故事;曹操遷移民眾退軍,再擊斬文丑。雖然擊敗顏良文丑,曹操其實是撤軍的:撤到了官渡。孫策死去。
于是公元200年,官渡正式開戰(zhàn)。
從八月相持到十月,就發(fā)生了著名的曹操偷襲烏巢,解決袁紹全部物資。袁紹方張郃與高覽投降。袁軍大潰。
且說袁紹官渡敗北后,并沒就此完蛋。實際上,官渡之后一年,又有倉亭之戰(zhàn):又是袁紹渡河來襲,袁攻曹守。袁紹再敗,之后一年多就過世了。這至少算個證據(jù):袁紹不但沒退保河北,還有余力繼續(xù)攻擊曹操呢——沒打過就是了。
事實上,官渡之戰(zhàn),是袁紹對曹操優(yōu)勢的終結(jié);而袁家轉(zhuǎn)衰,則源于袁紹自己的死亡。
這就涉及到袁紹集團本身的建構(gòu)方式了。
官渡之戰(zhàn)前,荀彧曾經(jīng)跟曹操論述過:袁紹如何差,曹操如何好。郭嘉也獻過了十勝十敗論,有些是虛詞,但兩人有共同的核心詞:袁紹集團太多掣肘,派系太雜,下決斷牽扯太多。而曹操集團,簡潔扼要,沒有什么虛禮,執(zhí)行力強——當然免不了又夸幾句:曹操自己英明神武,非袁紹可比。
袁紹當時勢力擴張之后,集團龐大,軍隊龐雜;如何才能指揮他們呢?一個共同的利益目標。所以袁紹攻曹操,可進不可退的意思。
袁紹的幾個兒子,都有自己的派系。袁紹曾經(jīng)說,指望每個兒子,各領(lǐng)一州土地,這也是沒法子:地盤大了,派系太多,大家也并不是全然心服。只有兒子勉強可以信賴。袁紹死后,袁紹三子分裂,幾乎各自為戰(zhàn)。早在官渡之前,袁紹麾下諸將謀士,審配許攸、沮授田豐、逢紀郭圖,又有哪兩個人的思想是統(tǒng)一的呢?
曹操當時則舒服得多:諸夏侯曹,五子良將,潁川集團,都是鐵桶江山,緊密圍繞著以曹操(和荀彧)為核心的中央。
所以袁家真正完蛋,還在于袁紹的死,在于袁家的繼承權(quán)爭議。此后賈詡就用袁紹和劉表死后諸子內(nèi)亂的事,警醒過曹操。對龐大的勢力而言,老當家是唯一的鎮(zhèn)山之寶。只要袁紹還活著,河北依然龐大有根基。但他一死,自然會分裂。
微妙的是:平定北方的曹操,與袁紹遇到了類似的問題:地方太大,勢力太雜,內(nèi)部則荀彧死后新舊不調(diào),外部則戰(zhàn)線過長。結(jié)果先敗于赤壁,再敗于漢中,始終拿不下劉備和孫權(quán)。曹操自己,也開始苦于曹丕與曹植的繼承權(quán)問題,他的部署——西線夏侯淵、南線曹仁、東線夏侯惇——也意味著,勢力大了,他只能指望親貴血緣了:只有自己人靠得住啊。
終于,曹魏在公元249年前后被司馬氏奪了權(quán),曹操派系的倒臺,還在劉備和孫權(quán)之前。
越是膨脹,越是龐雜,越是趨向滅亡。自古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