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坤靜
享有“中國草原文學的開拓者、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事業(yè)的重要推動者”之譽的著名作家瑪拉沁夫,在60多年的文學生涯中,共創(chuàng)作發(fā)表有長篇小說《茫茫的草原》(上、下部)、中篇小說集《第一道曙光》、短篇小說集《科爾沁草原的人們》《春的喜歌》《花的草原》以及散文集《遠方集》和歌詞《敖包相會》《草原晨曲》等,還有電影文學劇本《草原上的人們》《鋼城曙光》(電影改名為《草原晨曲》)、《綠色的沙漠》(電影改名為《沙漠的春天》)、《祖國啊,母親!》和《冰山融化了》等一系列作品。其中,《茫茫的草原》榮獲第四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以下簡稱全國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評獎優(yōu)秀長篇小說獎,是作家最負盛名的代表作。
那么,瑪拉沁夫究竟走過了一條怎樣的革命文學道路,《茫茫的草原》這部享譽全國的紅色文學經典又是如何創(chuàng)作出來的呢?
在黨的引導下走上革命路
瑪拉沁夫,1930年8月8日出生于原內蒙古卓索圖盟吐默特左旗(今遼寧省阜新蒙古族自治縣太平鎮(zhèn))黑城子村的一個蒙古族牧民家庭。因家境貧困,他從小受凍挨餓,常隨家人到山里采榆錢、挖野菜,或到王爺的地里撿高粱茬子??恐蟾缃o王爺當奴仆所掙的微薄收入的供養(yǎng),他才得以上小學,并以優(yōu)異的成績跳級考入哲里木盟開魯中學。前后勉強讀了7年書后,他便中斷了學業(yè),于1945年冬參加八路軍,后在內蒙古騎兵第十一支隊給政委當通訊員。
解放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后,瑪拉沁夫于1946年冬隨部隊轉戰(zhàn)在熱遼千里雪原上。在艱苦的轉戰(zhàn)歲月中,他總是抓緊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隙時間,在漢族同志的熱心幫助下,刻苦學習漢文,學習文化。部隊領導覺得他是一個很有培養(yǎng)前途的好青年,遂于1946年將他選送到內蒙古自治學院深造。同年8月結業(yè)后,他調任內蒙古文工團創(chuàng)作員,自此開始從事文藝工作。期間,他如饑似渴地閱讀當時所能接觸到的古今中外各種文藝作品,并嘗試用漢文撰寫戰(zhàn)地通訊、歌詞等,大大提高了文學素養(yǎng)。他后來回憶道:“有一個時期我也曾迷戀過肖洛霍夫、巴烏斯托夫斯基、屠格涅夫和杰克·倫敦。杰克·倫敦的那種粗獷乃至冒險的精神,巴烏斯托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山野、河川、草原、湖泊的風味,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中所繪聲繪色地刻畫的各種各樣的人物,以及肖洛霍夫對哥薩克生活富有草原氣息的描繪,都曾給我很大的啟發(fā)和幫助。”
1947年,瑪拉沁夫有幸在烏蘭浩特親歷了內蒙古自治區(qū)成立前后激烈的階級斗爭,并積極投身于當年冬在黨領導下所開展的土地改革運動。這段火熱的生活,為他后來創(chuàng)作《茫茫的草原》積累了不少素材。當時,他還熬夜寫出了劇本《選舉去》,次日便在街頭上演。看到自己寫的戲博得觀眾的熱烈掌聲,他深受鼓舞,此后更加熱衷于寫作。次年8月,他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實現了人生的重大轉折。1948年11月2日,東北人民解放軍(后改稱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zhàn)軍)一舉攻克沈陽,瑪拉沁夫也隨部隊進駐該市。他用文藝的形式大力宣傳黨的政策,積極動員群眾投入解放全中國這場波瀾壯闊的斗爭。
因小說處女作而一舉成名
在新中國成立之際,瑪拉沁夫與人合作創(chuàng)作了多幕劇《團結》,熱情謳歌人民解放戰(zhàn)爭的偉大勝利和各民族的緊密團結。1950年,他調任《內蒙古文藝》雜志編輯。次年,他參加工作組來到美麗富饒的科爾沁草原做群眾工作。在與廣大農牧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的過程中,他聽說了當地發(fā)生的一件激動人心的事件:一位名叫塔姆的蒙古族婦女只身空拳同一個越獄潛逃的反革命分子英勇搏斗,最終在群眾的幫助下,將反革命分子抓獲歸案。他有感于這個故事生動有趣,遂萌生了將它寫成小說的念頭。此后,他便一邊工作,一邊深入搜集、挖掘有關素材,然后經過精心構思、反復修改,將其寫成了萬余字的短篇小說《科爾沁草原的人們》。這篇小說很快被《人民文學》1952年1月號以首篇刊發(fā),受到了廣大讀者和文藝界的普遍好評。這是他的小說處女作。著名詩人臧克家為此發(fā)表了一篇題為《可喜的收獲》的文章,對該小說給予充分肯定:“故事性強,生活氣息、內蒙的風色到處撲人,文字富有一種樸素的美,許多比喻也用得妙……”1952年1月18日,《人民日報》發(fā)表《文化生活簡評》一文,稱贊《科爾沁草原的人們》是“寫了新的主題、新的生活、新的人物,反映了現實生活中先進的力量,用新的倫理和新的道德精神教育人民”的好作品。該小說榮獲內蒙古自治區(qū)1952年文藝評獎文學一等獎,后來還被翻譯成日、英、法等多國文字,流傳海外。
從此,瑪拉沁夫聲名鵲起。1952年,他調任中央電影劇本創(chuàng)作所特邀編劇,與人合作將自己的這篇小說改編成電影文學劇本《草原上的人們》,然后由東北電影制片廠(長春電影制片廠的前身)拍攝成黑白故事片。影片公映后,產生了較大的反響,榮獲1949~1955年國家文化部優(yōu)秀影片獎故事片三等獎。1952年8月,瑪拉沁夫被選送到中央文學研究所(后改為文學講習所)研究生班深造,在丁玲、艾青、田間、趙樹理、康濯等著名作家的精心指導下,進行了系統(tǒng)的創(chuàng)作培訓、學習。對于這段生活,瑪拉沁夫后來充滿深情地回憶道:“他們的親切指導與幫助,對我樹立正確的創(chuàng)作觀,打開藝術視野和提高觀察生活的能力與藝術表現能力,有極大的教益。在中央文學研究所,使我有充分的時間和很好的條件,接觸古今中外的整個文學領域。上述這一切,成為我后來能夠在文學道路上繼續(xù)前進的基礎?!?/p>
《茫茫的草原》上部歷經榮辱
多年來,內蒙古自治區(qū)成立前后的那段激情歲月總是縈繞在瑪拉沁夫的心頭,令他難以釋懷。1952年,他決定寫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小說,反映內蒙古人民在黨的領導下,推翻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取得自治斗爭偉大勝利的光輝歷程。在中央文學研究所寫作實習期間,他開始加緊醞釀、構思。1954年春,瑪拉沁夫從北京返回故鄉(xiāng),擔任內蒙古自治區(qū)文聯創(chuàng)作室主任,旋即到察哈爾草原掛職體驗生活,被任命為中共察哈爾盟明太旗旗委常委、宣傳部長。期間,他深入采訪了大量牧民,廣泛收集創(chuàng)作素材,在進行充分準備的基礎上開始動筆寫作。同年末,他被批準為中國作家協會(以下簡稱全國作協)會員,成為該協會第一批少數民族會員。從此,他開始了專業(yè)文學創(chuàng)作生涯。
瑪拉沁夫于1956年11月出任全國作協內蒙古分會常務副主席,兼《草原》文學月刊主編。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仍然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完成了近30萬字的長篇小說《在茫茫的草原上》上部。該作品首先發(fā)表于《內蒙古文藝》1956年9~12期,1957年5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發(fā)行時,更名為《茫茫的草原》,并于當年榮獲內蒙古自治區(qū)成立10周年文藝評獎文學一等獎。
從1958年起,瑪拉沁夫積極深入基層,先到錫林郭勒盟下轄的一個旗擔任旗委宣傳部部長,后任包頭市文聯副主席,不久又主動要求調到包頭鋼鐵廠白云鄂博鐵礦,任主礦車間黨總支書記。期間,他佳作迭出,應邀與人合寫的反映我國社會主義工業(yè)建設的電影劇本《鋼城曙光》,由長春電影制片廠、內蒙古電影制片廠聯合改編拍攝成故事片《草原晨曲》后,作為國慶10周年的獻禮影片隆重推出;創(chuàng)作短篇小說20余篇,后結集為《花的草原》出版發(fā)行。同時,他還致力于扶持、建立包頭的文學隊伍,幫助創(chuàng)辦了包頭市文藝刊物《鋼城火花》(后發(fā)展為《鹿鳴》)。他躬身體驗生活,潛心筆耕創(chuàng)作,謳歌祖國建設,大力培養(yǎng)文化青年的壯舉,被人民藝術家老舍譽稱為“文壇千里馬”。
1959年秋,當瑪拉沁夫在北京西山八大處長安寺(文聯作家招待所)一鼓作氣寫完了《茫茫的草原》下部,正準備向出版社交稿時,卻被一份急電召回內蒙古自治區(qū),參加“反右傾”運動和隨后的“反對現代修正主義思潮”運動。瑪拉沁夫在發(fā)表于《民族文學》1988年第3期的《我和〈茫茫的草原〉》一文中回憶道:“從那以后,《茫茫的草原》就作為具有人性論、階級調和及修正主義傾向的作品而受到批判,時間長達一年多!當時我抱著極其真誠的態(tài)度,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并按當時自己所能接受的程度,在1962年把上部重改了一遍,次年……以精美的裝飾重印出版。不少評論家在各種報刊上發(fā)表文章,對這個修改本給予熱情的評價。日子又好過了。但好景不長,隨之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茫茫的草原》重遭厄運,被打成‘鼓吹民族分裂主義和修正主義的大毒草,我則被派去搞‘四清,‘以觀后效,等候處理。”
在“文化大革命”中,《茫茫的草原》上部更是被冠以“反革命修正主義、民族分裂主義路線的黑標本”“內蒙古頭號叛國文學的代表作”等罪名而受到猛烈批判?,斃叻蛞脖豢凵蟽让晒盼乃嚱绲诙枴半A級敵人”“叛國分子”和“烏蘭夫、周揚的代理人”等20多項罪名,慘遭批斗、監(jiān)禁與迫害達數年之久。他家也被多次查抄,藏書、書稿全被抄走,在呼和浩特市中心一個展覽館里舉辦“瑪拉沁夫反黨叛國罪行展覽”。32萬字的《茫茫的草原》下部書稿因而丟失。
即使身處逆境,瑪拉沁夫仍以頑強的意志刻苦學習,暗中通讀了《資本論》《魯迅全集》《中國通史》等著作,并寫下近20萬字的讀書筆記,為將來重返文壇進行著文化知識的儲備。
獲全國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大獎
粉碎“四人幫”后,瑪拉沁夫得以平反,歷任內蒙古自治區(qū)文化局副局長、自治區(qū)文聯副主席兼黨組副書記、全國作協理事、全國作協書記處書記以及《民族文學》月刊副主編等職務。雖然公務纏身,但是他精神煥發(fā),以“向每一天挑戰(zhàn)”自勉,加倍辛勤地工作著,夜以繼日地耕耘著,先后創(chuàng)作了電影劇本《祖國啊,母親!》、中篇小說《第一道曙光》、短篇小說《活佛的故事》等作品。其中《活佛的故事》榮獲1980年第三屆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祖國啊,母親!》榮獲1981年第一屆全國民族文學評獎電影創(chuàng)作一等獎。
在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吹拂下,瑪拉沁夫的創(chuàng)作欲望陡然萌動。關于當時寫作的情況,他后來在《我和〈茫茫的草原〉》一文中回憶道:“我提起筆來開始重新寫起《茫茫的草原》的下部。這可就難嘍。事隔20年了,原稿的基本情節(jié)、人物脈絡等雖還沒有忘記,但是具體的語言表述、細節(jié)描繪等實在無從記起。特別是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的下部,它受著上部的總體制約,還不能完全離開上部另行編制?;謴蛠G失的舊稿,比寫一部新作還難!我苦苦熬了一個春天,終于寫完了全書。內蒙古大型文學季刊《奔馬》的編輯同志聞訊前來索稿。當時我的自我感覺并不良好,總覺得最后幾章寫得不理想,但一時又找不出原因何在……我沒有敢把全書稿子交出,只將下部的前半部即本書的卷三,交給他們先拿去發(fā)表。這是1979年5月的事情?!?/p>
當時,一股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春潮正在全國勃然興起。在新的時期和新的形勢下,瑪拉沁夫經過認真反思,“逐漸認識了這部小說最后幾章所存在的問題,即,它沿襲50年代小說創(chuàng)作的習慣……按照最初的總體設計,把故事寫完了”。“如果說前些年的讀者還能寬容我們這種藝術描寫習慣的話,那么80年代的讀者就不一定繼續(xù)接受這種模式了”。因此,“我暫時把已經完成的稿子放下不發(fā)表,用很長一段時間進行學習和思索,調整自己的藝術觀念。與此同時,對作品的最后幾章從總體設計上進行根本變革:把那些離開人物命運、離開人物關系而單純對戰(zhàn)斗或戰(zhàn)役過程的描寫大量刪減,并將其全部推到背景位置上去,而把人物關系與人物命運拉到前臺來;用人物關系與人物命運的發(fā)展襯托出生活和歷史的進程。只是作品結束了,別的什么都沒有結束……這本書的最后10多萬字,先后改寫過3次”。
經過一番艱難的構思、改寫之后,《茫茫的草原》下部面貌一新。它首先被《奔馬》1980年創(chuàng)刊號發(fā)表,不久由作家出版社出了單行本。此后,該小說全本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88年8月出版發(fā)行,2005年又被該出版社作為“中國當代長篇小說藏本”隆重推出。在1990年第四屆全國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評獎中,《茫茫的草原》榮獲優(yōu)秀長篇小說獎。
作為瑪拉沁夫最重要的代表作和我國“草原文學”流派的扛鼎之作,《茫茫的草原》向為我國業(yè)界人士所重視。由北京大學中文系張鐘、洪子誠、奈樹森、趙祖謨和汪景壽5位教授合著、北京大學出版社于1980年7月出版的《當代文學概觀》一書認為:“這部小說(指《茫茫的草原》上部)共寫了20幾個人物,除主人公鐵木爾外,其他如‘既有牧民婦女的勤勞傳統(tǒng),又有沙漠人民的刻苦能力,既有一個政治工作人員的涵養(yǎng)和原則性,又有一個知識分子的熱情和幻想的女政委蘇榮,熱情善良的萊波爾瑪,溫柔軟弱的斯琴,粗獷豪爽的師長洛卜桑以及反面人物貢郭爾都寫得性格鮮明,栩栩如生?!薄磅r明的民族特色、強烈的抒情性是這部小說顯著的藝術特點。小說中那些具有民族特色的描寫和熱烈的抒情是和人物的刻畫、事件的描寫緊密聯系在一起并為后者服務的?!庇芍醒朊褡宕髮W教授鐘進文主編、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于2011年11月出版的《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基礎教程》一書,也對該小說給予高度評價:“代表作《茫茫的草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第一部反映蒙古族人民斗爭生活的長篇小說。”它“塑造了鐵木爾等一系列具有蒙古民族精神特質的典型人物形象。鐵木爾的成長道路,體現了蒙古族人民在黑暗的反動統(tǒng)治下的掙扎、斗爭以及尋求民族解放的艱難歷程。作者以抒情的筆調把環(huán)境、自然景物的描寫和人物的精神世界緊密結合起來,顯得清新、明朗、質樸,散發(fā)著濃郁的草原氣息,具有獨特的民族風格”。“濃郁的民族情調、強烈的抒情色彩、鮮明的時代烙印可謂是這部小說的總體藝術特征”。深圳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呂冬梅在發(fā)表于《青年文學家》2009年第21期的《〈靜靜的頓河〉與〈茫茫的草原〉:文化視野中的文本比較研究》一文中,更是將《茫茫的草原》與榮獲196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蘇聯文學名著《靜靜的頓河》相提并論,認為二者“有很多相似之處”。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