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卉雯
“十月五日,小雨。今天起了風(fēng),好幾日都沒有看到星星。倒是清晨有小小的一輪弦月。尖尖細細,像古美人對鏡的眉尖?!狈_兩年前的舊日記,細看昔時的拙稚字跡,天真中透著難言的懷念。一行行讀過,紙張已變脆,不免簌簌有聲。屋外正值黃昏,深秋的大鳥在晦暗的空中盤旋。于燈下重溫舊時的手跡,在回憶里打個盹,暫作歇息。若來杯熱茶,香氣正好氤氳了思緒。
只可惜日記不可挽回地已成為舊事物。若誰提到記日記,免不了唏噓其現(xiàn)已成為一種文藝濫調(diào)的奢侈品?,F(xiàn)在的人已經(jīng)很少記日記了。所以,若誰再次以懷念的口吻提及某個夏日的黃昏,所見卻只剩暮色未盡時分的幾片緋云,再無文字可將其重現(xiàn)。手寫筆記本,唱片機,相機膠卷和暗房,祖母陳舊的縫紉機,這些事物正在一件件地老去。正如一曲將盡,旦角眼角的紅妝還未卸去,聽眾便覺索然相繼離去。你有了自己的博客,便遺棄了日記;電子郵件取代了你在郵箱前苦苦等待的焦慮;心情不佳不必向友人傾訴療傷,微博已代你發(fā)聲。情緒成為廉價的消費品,愛情和友情保質(zhì)期漸短,每個人都在期冀著未來的太陽,卻看不見腳下荒蕪的大地。
《海上鋼琴師》里說,“陸上的人喜歡追根究底,虛度很多的光陰。冬天憂慮夏天的遲來,夏天擔(dān)心冬天的將至。所以你們不停到處去追尋一個遙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比沼浽谖覀兊淖穼ぶ凶兣f,我們不斷尋覓著夢幻中的綠洲,錯過了太陽,也遺失了群星的美麗。效率成為最響亮的口號,利益成為最赤裸的標語。所以有了“城市迷走癥”,疲憊的人們像游魚一樣在冰冷的地鐵站游蕩,抓不住可供蔭庇的水草,迷失在深海般難測的鋼鐵森林中。人與人之間的漠視與疏離,難以分享的隱痛和壓抑,我們似乎陷入了難以解開的謎團里:這個世界變化的太快,以至于不知下一秒我們會身在何方。我們離舊事物太遠,我們已聽不見故土熟悉的心跳。用葫蘆瓢舀起的陶缸里的清水,一盞昏暗光線里靜靜燃燒的煤油燈,還有夏夜時的涼席與蒲扇,中秋供月的香案,連同那在田野里閃爍不定的螢火,都在這個寂寥的時代發(fā)出它們微弱的呼吸。
失去了舊事物的世界,看上去整潔嶄新,日影煌煌,照得每個人的影子都干干凈凈。挾裹著烈焰的大雨淋濕了泛黃的記憶,故人的面貌正漸漸淡去;今日我們不必告別,因為明天就將各奔東西。但這份對舊物的情懷卻深深扎根在心底:也許某個午夜夢回,鄉(xiāng)愁趁虛而入,你會念起故鄉(xiāng)沾滿露水的梔子,想起老母親燭光下的臉,忽然很想回去,在兒時的田野里躺下,看天河玉潤,皎皎清光,一如少年時,在這些舊事的陪伴下,緩緩睡去。
也許有一天我們不會再想起日記。信息的潮水把我們淹沒,屬于日記的時代將要落幕。畢竟,可供我們緬懷舊事的時間,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
學(xué)校:湖北荊州中學(xué);導(dǎo)師:羅曉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