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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刺

2017-01-06 11:26:08楊潔波
文學港 2016年12期
關鍵詞:魚刺長安爸媽

楊潔波

1

“姐,我被魚刺卡了。”長安說。

我加班回家有點晚,聽見長安在衛(wèi)生間里干嘔,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猶豫了一下才說。

我讓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用手電照著看了看,看不出什么來。

“很難受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十六歲的男孩子,身量突然躥高了一大截,卻仍然是一張白皙稚弱的娃娃臉,連額頭上冒出的三四顆痘痘都顯得孤清。

“跟爸媽說過嗎?”

他沒有回答。我知道我媽的習慣,從小到大,我們無論是生病感冒了,摔疼弄傷了,還是被人欺負了,都會讓她很激動。她第一反應往往就是:“叫你不要去玩水,你看,發(fā)燒了吧?”“不是說了嗎?不要亂跑不要亂跑,這下摔疼了吧?”“叫你不要跟他去玩,現(xiàn)在被打了沒救了?”

總之,都是你自己的錯。

她總是需要發(fā)泄她的情緒。發(fā)泄完了,再想辦法解決問題。日積月累之下,我們無論遇到什么問題,寧可自己忍著,自己解決,也不愿意跟她說了。

所以,我們姐弟倆一直是我媽心中最省心的孩子。

我說:“好像喝點醋能把魚刺順下去?!?/p>

長安低下頭去,說:“已經喝過了?!?/p>

“要真的很難受,我們就去醫(yī)院。”我說完才想起,這個時間點,恐怕耳鼻喉科的醫(yī)生早就下班了。

“沒事,我再喝點醋?!?/p>

長安喝了醋就回房間去了。說是房間,其實就是一個小隔間。我們家是五十平米的小套間,容納一個四口之家有些擠,卻是父母十多年省吃儉用才買下來的,算是在異鄉(xiāng)安了家。小時候不管到哪兒租房,我和長安都睡在同一張床上,彼此之間沒有秘密,打打鬧鬧無話不說?,F(xiàn)在兩個人都大了,我爸用木板把一個房間隔成兩半,雖然從我的房間能聽到長安在移動椅子,在走動,在床上輾轉反側,但是那種心理上的距離使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好像彼此有了隔膜。

我在廚房就著剩菜吃了碗泡飯,走過長安房間時,看見他在窗前站著。玻璃窗外撒著一層零零星星的燈火,一座造了二十多層的爛尾樓靜靜地矗立在夜幕之中。五年前搬到這里的時候,這座樓就已經建起來了。那時候工地非常的忙碌,夜里都能聽到起重機的轟鳴。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忙碌的汽車和大型器械都不見了,大樓的水泥框架靜悄悄地立了五年,空地上的荒草都長得老高了。

天氣很熱,舊草席散發(fā)著淡淡的腥氣。我關燈入睡時,長安那邊的臺燈也熄滅了。第二天早上我起來,長安還側身躺著。我以為那魚刺已經順下去了,也就沒說什么。

2

那段時間學校放暑假,長安一直呆在房間里,除了吃飯很少出來。爸媽早就答應他放假給他買電腦,但是這次綜考他只考了年級段第78名,爸媽也就不提買電腦的事了。長安讀的學校是重點高中,強手如林,能考進前100名已經非常厲害了,但是我爸媽的思想永遠停留在“門門功課都滿分才是好孩子”的階段。

剛放假時,長安曾經和同學約好一起去餐館打工,賺點錢自己買電腦。結果不出所料,爸媽又激烈反對。

“你連碗都不會洗,還跑去餐館打工?”我媽說。其實長安會洗碗做飯,只是每次被我媽看到,她都會一迭聲地叫:“你放著,別動,媽來弄!你快洗洗手出去!”

“你在家好好讀書,考個好一點的大學,就是替我們省錢了?!蔽野终f。我爸剛離開老家時也在餐館端過盤子。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又辛苦又臟,還被客人百般刁難。他無論如何都舍不得讓自己的獨生子去受那個罪。

“像你阿杰哥哥那樣,讀理科,念電子專業(yè),將來在外企找個工作,年薪好幾十萬?!蔽覌層植皇r機地說,“到那時候,我和你爸就享福了?!?/p>

阿杰哥哥是我舅舅的兒子,我們這輩孩子中數他混得最好,是我媽眼中成功人士的樣板。她的目標就是讓長安走阿杰哥哥的路,讀一模一樣的專業(yè),找一模一樣的工作,賺一模一樣的錢。她一心一意這么籌劃著,在飯桌上一次又一次這么說著,漸漸變成了鐵板釘釘、天經地義的事。

下個學期就要文理分科了,長安弱弱地說過一次,他喜歡文科。我媽當時就炸了:“文科?你一個男孩讀文科?讀讀讀,讀成書呆子了!讀出去干什么?當秘書人家還要女的呢!”

我媽很后悔,當初把長安當女孩子養(yǎng)。長安小的時候長得特別清秀可愛,我媽為了省錢把我的舊衣服給他穿,直到上小學才改穿男裝。我媽常說起她抱著長安出去,人人都夸這閨女俊俏。可現(xiàn)在她又嫌長安見人一句話都沒有,成天死氣沉沉的,將來出去社會上可怎么辦?

對于社會,我媽是有發(fā)言權的。年輕時,她在廠子里跑業(yè)務,見過三教九流的人。我外公說,再跑下去就嫁不出去了。讓她辭了工,結了婚。婚后連續(xù)生了兩個孩子,等我們大一點,我媽也斷斷續(xù)續(xù)出去找過工作。但是這社會日新月異,她又沒有高學歷,再沒有當年那么好的位置等著她了。她的所有交際才能,所有充沛的精力,都只能困在柴米油鹽之間了。

所以她總是間歇性地感到不甘心。她常說,當年有一個棉紡廠的老板向她求過婚,可惜是個禿子,她看不上。也有那么一兩次隱約提起,曾有個很帥的技術員追求過她,她自己大約也愿意,只是后來才知道,那人已經有老婆了。拖拖捱捱,快三十了,她才嫁給了我爸。我爸是標準的老實人,不賭不嫖不家暴,我媽還是不甘心。我爸只會打工,除了打工,從不動別的腦筋。我讀初三時,他們開始鬧離婚。這也許是我媽這一生中所做的最后一次掙扎。十多年來,她養(yǎng)了兩個孩子,輾轉奔波,扣著吃,省著穿,困在臟污的房子里,為了幾個小錢斤斤計較。她錦繡一般的年華全都浪費在這個平庸的男人身上了。

那個冬天,他們一直吵一直吵,隔著門,我和長安默默對坐著,腳凍得麻木,像一對棄兒。

離婚沒鬧成功,是因為我媽突然犯了胃出血。反復出血,一次次住院之后,醫(yī)生割掉了她的脾臟。從此之后,她認命了。她在病床上哭著對我說:“媽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弟弟還要讀書,靠你爸一個人怎么養(yǎng)活?長寧啊,你說怎么辦呢?”

我知道她的意思。還能怎么辦呢?我輟了學,開始去工廠打工。那時候我還不滿十六周歲,只能托人找關系做一些薪水很少的工作貼補家用。但是家里多了一個人賺錢,好歹讓我媽從昏沉沉的悲觀情緒里解脫出來了。出院后她仔細保養(yǎng),病總算沒有復發(fā),卻不能再勞累了。

好在我媽并不是一直那么沮喪的,大多數時候,她還是興興頭頭地過著日子,買菜時賣家少算了錢,做的魚味道特別好吃,打牌贏了二十塊錢,都是她開心的事。她會哼著小調,一路飄飄然走著,見誰都笑容滿面。

她會摸我的頭,捏長安的臉,說我們家這兩個孩子怎么長得這么漂亮,走出去像模像樣,誰家都比不上。又懂事又乖,一點不用大人操心。哎喲喲,你媽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喲!

每當這個時候,她真的是世界上最疼愛子女,最溫柔可親的媽媽。

3

吃晚飯的時候,長安慢慢扒著飯,吞咽得很費力。

“那根魚刺還在?”我問。

“什么魚刺?”我媽說。

“昨天晚上,長安喉嚨被魚刺卡到了?!蔽艺f。

“怎么回事?不是說了讓你吃魚的時候小心刺嗎?怎么這么大了還要被卡到?”我媽馬上激動起來,“卡到哪兒了?快讓我看看!”

“昨天的小黃魚又沒有什么粗的魚刺,怎么會卡到喉嚨,悶在屋子里悶出病來了吧?”我爸說。

我爸五十出頭了,兩鬢已經斑白,眼角布滿了皺紋。他在一家私營的五金加工廠一干就是十年,夏天特別忙,三班倒,常常上夜班,一上就是一整晚,白天在家里補覺。星期天也不出去,躺在床上休養(yǎng)體力。他在家的日子,我們必須躡手躡腳走路,悄無聲息地說話,免得打擾他休息。

他做工的地方我去過,一排平房,沒有空調,夏天熱得像火爐,排風扇呼呼吹著。一箱一箱的活塞桿、螺帽、五金零件堆積著。人和機器是同一種顏色。

他的手指粗硬得像石頭,金屬碎屑爆到眼睛里許多次,眼白起了鐵銹。皮膚和勞動服上斑斑點點沾滿油漬。吃飯的時候,他的頭快要磕到碗沿,是累的。

長安垂著眼皮,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我試探地說:“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吧。”

我媽責怪地“嘖”了一聲,我知道,在她的概念里,去醫(yī)院就是要花錢。像魚骨頭卡喉嚨里這種小事如果也要上醫(yī)院,那是可怕的奢侈了。

我爸說:“你們這代人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小時候,沒得吃沒得穿,腳上長瘡爛穿了骨頭,家里也沒人說要去看醫(yī)生的。還不是自己熬著就長好了。你們啊,天天有吃有穿還一臉的不高興,像大人欠了你們似的。將來到社會上去,多吃點苦頭才知道什么是厲害!”

我爸這番話,我們從小到大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他經常說起他小時候年三十還在山上背柴,光著腳去割兔草喂兔子,因為砸碎了一只碗被我奶奶打罵,上學穿的衣服是用蚊帳布補過的。每次我們表現(xiàn)出不高興不快活的時候,他都會念叨一遍,仿佛有了這樣的對比,就能解決目前所有的問題,我們就一定能高興起來快活起來。有了這番話,長安喉嚨里那根魚刺就一定能自己化掉。

我媽說:“長安,你張開嘴,媽幫你看看?!?/p>

我爸厭煩地揮揮手:“看什么?有什么用?什么魚刺能在喉嚨里卡一整天?”

我爸經常把“有什么用”掛在嘴邊。工友改行做生意去了,他說有什么用,現(xiàn)在生意這么難做,賠了錢就會后悔了。外面都在說私營企業(yè)主必須給工人交社險,我爸說,有什么用,那都是說說而已,哪個老板會這么好心?廠子里常年要上夜班,有人勸我爸換一個正常一點的工作,我爸說,有什么用,白天上班也好不到哪兒去。

世界上有許多好的壞的事情,好的他不敢奢望,壞的他本能地否定。這樣,他就可以把一切他不愿接受的事情擋在外面,比如長安喉嚨里那根刺。

長安說:“不用看了,媽,已經沒有了。”

4

我在浴室里刷牙的時候,我媽進來了,悄悄說:“長寧啊,長安這些天老是悶在家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你有空多勸勸他,經常出去交交朋友,玩一玩。男孩子,老跟個姑娘一樣的像什么話?”

我當然知道長安不太出去玩的原因。這就像我們一家人從來不出去旅游消遣一樣,和我從來不買什么化妝品首飾一樣——不是不想,而是沒有錢而已。

上次長安的朋友打電話來約長安出去吃飯(長安沒有手機,他的電話都打到我的手機里)。長安顯然很高興,他問媽媽能不能出去一趟,我媽很爽快地答應了。

長安看著我媽,眼神里交織著忐忑、祈求和羞恥,那么多情緒填塞在臉上,反而顯得毫無表情。我媽知道他想要點錢,但是他不說,她就不給。她一向這樣。錢掙起來多不容易啊,丈夫和女兒在廠里辛辛苦苦,從早干到晚。一家子人,要吃要穿要付學費,能拖一會兒就拖一會,能不給就不給。說不定他不說,她就不用給了。

長安果然沒說什么,默默走到隔間里去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僅有的一百來塊錢,塞給了他。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垂下了眼皮。

那天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在房間里看書,他走過來,掏出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紅紙鈔,還給我。

“沒花掉?”我問。

“嗯?!彼f,“同學付的賬?!?/p>

他很少出去,后來連電話也很少打了,漸漸就不再出去了。

“姐,我們家很窮嗎?”有一次,長安問我。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看到別的孩子在公園里吹泡泡,就是那種五顏六色的塑料管子裝的泡泡水,一吹,能噴出幾十個小泡泡在空中飄。在孩子眼中,再沒有比那更美麗更神奇的東西。

我們把口袋里的鋼镚兒都拿出來,沒能湊出買泡泡水的錢。

我對長安說:“別擔心,姐有辦法?!蔽覀兓丶?,把洗衣服用的肥皂泡在水里,用麥管子沾著吹,雖然吹出來的泡泡很小很小,但是我們一直吹著玩了一個下午。

“姐,我們是窮人嗎?”

“不是啊,只是沒有很多錢而已。”

“爸爸媽媽都說我們家窮?!?/p>

“沒事,以后會有錢的。以后會好的。”

懂事之后,長安就不再問這種問題了。因為他已經知道,我們家確實很窮,我們確實是窮人。

在這座城市里,我們肯定不是最窮的人。我們至少有房子住,有工資領,不需要救濟,家人也還平安和睦。但是比我們有錢的人,實在太多太多。豪宅香車,珠寶美食,窮就意味著,這世界上那么多美麗的東西,卻命中注定和你沒有關系。

我讀書時最好的朋友思薇有一次約我一起逛街,逛完街她來我家坐了坐。她穿著新買的水紅色風衣,戴著施華洛世奇最新款式的水晶項鏈,襯得皮膚白皙如雪,襯得一身舊外套的我分外寒傖。她和我媽很投機地聊了很久,她走后,我媽猝然對我發(fā)難,質問道:“看看人家思薇,再看看你,整天蓬頭垢面的,這么大姑娘了也不知道打扮打扮,將來哪個男人會看得上你?怎么嫁得出去?”

質問和問的區(qū)別在于,問是想和你交流,質問只是罵的其中一種形式,純粹是用于情緒的發(fā)泄。

良久以后,我才能掩住心口的血,平靜地說:“思薇的媽媽開著一家很大的床上用品店,年收入好幾十萬,思薇的爸爸在政府機關工作,有權有錢,剛買了第三幢別墅。思薇從小乘飛機到處跑,把全國都玩遍了。高中沒畢業(yè),她爸爸已經幫她把出國留學的事情辦妥了。我爸爸媽媽又是做什么的?我能和她比么?”

我媽啞然無語,面色難看。那天我家的飯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機里一片空晃晃的熱鬧。吃到一半,我媽突然放下飯碗,哽咽了起來,說這日子過得,一點興頭都沒有,怎么熬才是個頭?

5

日子再怎么難熬都得過下去的。哪怕喉嚨里卡著根刺,也得過下去。

晚上,長安到我房間里來。我知道他想借手機,就把手機遞給他。這手機白天我在用,但里面的微信、微博、QQ都是他的賬號。他很少去聊天發(fā)信息,就是看看同學們在干什么在聊什么。

手機已經用了好幾年了,邊角都磕破了,屏幕玻璃也裂了一條縫。因為還能將就,所以我一直將就著用著。

長安沒有立刻回房間,倚著墻站著,說:“姐,新出了一款拍照手機,玫瑰金色,很漂亮的。七百多塊一個?!?/p>

“好,等姐這個月發(fā)了工資,一定給你買一個?!蔽艺f。

如果不是爸媽攔著,我早就給他買了,畢竟現(xiàn)在的高中生,沒有手提電腦也沒有智能手機的人真的不多了。

長安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的,姐,我是想要是我有錢的話,一定給你買個好的?!?/p>

我熙然一笑:“我?我沒關系。只要能用就好了?!?/p>

好一陣,長安都沒有說話。我抬起頭,看見他蒼白的娃娃臉裸露在白熾燈下,嘴唇干燥得泛起白色的死皮,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邊緣暈著一圈青黑色,像是鉛筆素描里的人物。

“怎么了?”我問。

“姐,你為什么不走呢?”

“走?去哪兒?”

“離開家,去過你想要的生活?!?/p>

我沒來由的一陣煩躁,冷笑著反問:“你瘋了?爸媽怎么肯放我走?我走了,你怎么辦?”

“要是沒有我,你就會走了?!遍L安說,“要是沒有我就好了,是嗎?”

我一陣恍惚,他那么直接的話,像根鋼釬似的,從我的喉嚨一直插到胸腔里。

我爸媽一直沒有忘記我是為什么輟學的。有段時間,我爸很喜歡在飯桌上給我們算賬。他計算將來長安讀大學四年要花多少錢,在這個城市買一套新房子要花多少錢,買車要花多少錢,結婚要花多少錢。當這些錢加起來變成一個天文數字時,他知道就算他窮盡余生做牛做馬也賺不夠了,于是他長嘆一口氣,對我說:“爸只有這么點能力,將來你弟弟結婚買房子,你一定要幫他一把?!?/p>

我沒說什么。每個月的工資,我只留下吃飯的錢,其余全都交給我媽收著。我還能怎么樣?

長安說:“姐姐的錢我不要,將來給姐姐當嫁妝。我自己會賺錢的?!?/p>

我爸馬上數落他:“就你這樣還賺錢呢,老老實實讀書吧。等你成家立業(yè)了,想報答你姐姐,就憑你良心了?!?/p>

沒人接話。在父母的計劃里,我和長安是不一樣的,他有一個有車有房有妻有子的體面未來,而我什么都沒有,充其量只是找個人嫁了。

幾年前,長安和鄰居家的男孩一起玩,一度迷上了網游。鄰居家有一臺舊電腦,他們借口一起寫作業(yè),躲在房間里打網游,一玩半個晚上。沒錢買點卡裝備,網速又太慢,上線做任務磕磕絆絆,經常卡頓,一卡頓就被怪物秒殺。但是他們再上線,再被秒殺,再上線,再被秒殺。

我媽得知真相后撕心裂肺,聲淚俱下:“我們全家辛辛苦苦,就是為了你一個人!你姐姐成績那么好,考重點高中綽綽有余,班主任學校領導都找上門來勸。就為了你,活生生不念了!早知道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還不如你去打工,讓你姐姐去考大學!”

長安微微趔趄著,垂著眼皮聽她哭訴。在我媽聲嘶力竭的間隙,我聽見他的自言自語:“要是沒有我就好了,沒有我,姐姐就能讀書上大學了。”

這樣的話,很小的時候他也說過。夏天來臺風了,狂風暴雨,水不停地漲起來,漫進了屋子里。爸媽出去打工還沒回來,我們把家里有限的幾件零碎東西放上桌子。并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漏雨留下的黃褐色水漬。我說那塊樣子像兔子,他說這塊樣子像小狗。

房東來敲門,說這片地勢低,叫我們快避到附近的小學校去。跟著房東一家走到路上時,水已經沒過了長安的腰。荒茫茫的一片黃水,無數垃圾順水漂來。我背著長安,短短十幾分鐘的路走得像沒有盡頭。路人看見了紛紛說,這倆孩子真可憐,是誰家的呀?怎么大人不管管呢?該叫警察來幫忙??!人們這樣說著,手里都忙著自己的事,腳下忙著趕自己的路,沒有人對我們施以援手。

“姐姐和安安要淹死了?!泵扛粢欢温?,長安都會說。他還沒學會說“我”,一直用小名替代自己。

“不會的,馬上就到學校了,到了學校就沒事了?!蔽艺f。

突然,長安說:“要是沒有安安就好了?!?/p>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一個小孩的聲音里表演不出恐懼,只有細瘦的胳膊腿緊緊箍在我肩背上。

“要不是為了安安,姐姐早就到學校了,就不會淹死了?!彼f。

現(xiàn)在想想真可怕,這種話怎么可能從一個五歲小孩子的嘴里說出來?然而我們就是在那樣的語境中長大的。我媽一吵架就沖我爸喊:“要是沒有長安和長寧,我早就跟你離婚了!”我爸動不動就在飯桌上嘮叨:“要不是為了你們倆,我用得著這么受苦受累嗎?”

要是沒有長安……我想過很多次,真的。小時候我想出去玩,卻被爸媽逼著在家?guī)У艿艿臅r候,我就想,要是沒有長安就好了;剩下兩個蘋果,媽媽把完好的那個給長安吃,把爛了一半的那個切切給我吃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沒有長安就好了;甚至更早的時候,我媽剛生下長安,親戚們過來賀喜,場面話說完閑著無聊,他們不約而同拿我取樂,說你爸媽有兒子了,不要你這個毛丫頭了。那時候,我也是這樣想的,要是沒有長安就好了。

要是沒有長安,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可以讀書上大學,我可以買漂亮手機,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自私自利,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習慣了付出和被索取。連憤怒、掙扎和不甘都忘記了。

要是沒有長安就好了。

6

“姐,你別哭?!遍L安說。

我笑:“我沒哭?!?/p>

“你別哭,姐,別哭?!?/p>

我搖搖頭,說:“別胡說了,我哪兒有哭?”

可是他不停地說著,像撫慰,又像誘導:“姐姐,別哭,不要哭……”

我的肩膀猛地哆嗦起來,全身止不住地一陣一陣戰(zhàn)栗,淚水一下子全涌了出來,所有想說不想說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

長安走過來,坐在我身旁,輕輕拍我的手臂,把手搭在我的脊背上。

我們光著腳賴在床上,他趴著,我斜躺著,像小時候一樣。草席散發(fā)著淡淡的腥氣,電風扇發(fā)出單調的嗡嗡聲。

“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沒睡好?”我摸著他的頭,發(fā)絲從我手指間紛紛流瀉而去。

“睡不好,老是做夢?!?/p>

“夢見什么?”

“去車站買車票。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車,我找來找去都找不到我乘的那班車。有時候費盡周折終于找到了,那班車已經開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路很壞,地上全是坑,走著走著,橋斷了,過不去。爬一座很高很高的樓,灰色的,只有水泥鋼筋的框架,外面掛滿了蜘蛛網。爬了很久很久,還是爬不到頂上。想往回走,樓梯下面已經變成了深淵,下不去。除非跳下去……”

我想象了一下他夢里的情景,生生打了一個寒顫。

“喉嚨還疼嗎?”我問。

“嗯?!?/p>

“魚刺還在?”

“嗯?!?/p>

“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我陪你去醫(yī)院檢查一下?!蔽艺f。

“姐,謝謝你?!彼]著眼睛靜靜地趴著,疲倦到極點的臉,好像沉在幽暗的水底。

外面在下雨,夜雨中的玻璃窗濺滿了細碎的燈光,中間挖空的一抹黑色,是那座爛尾樓的影子。

我們在雨聲中睡著了。黑甜一覺,直到第二天一早手機鈴聲把我吵醒。車間主任打來電話,說一批貨出了問題,讓我趕緊過去看一下。

長安洗漱好坐在桌子邊吃早飯,他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褲子,頭發(fā)梳得很整齊。畢竟是青春年少啊,那么憔悴萎靡,睡一晚就神清氣爽了,像澆過水的花兒一樣。

“沒事,姐,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了。”他語氣輕快,嘴角含著一絲朦朧的微笑。

去工廠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觸動了我的記憶,讓我莫名想起那年長安迷上網游時的樣子。我和我媽半夜推開鄰居家門,看見長安正盯著電腦拼命地按著鼠標。我媽勃然大怒之下,奪過鼠標朝他的臉狠狠摔了過去。他一動不動,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電腦。被怪物殺死的長安躺在顯示器里,滿屏幕都是藍的光紅的光。

很久以后,他站起身來,目光倦怠得像鬼火,嘴角卻含著一絲朦朧的微笑,說:“好了媽,我不玩了,以后再也不了。我說話算話?!?/p>

我們以為那是他改過自新的開始,其實那是在無法自拔的困境里拼盡全力,卻又遍體鱗傷一敗涂地的表情。如釋重負,全然放棄。

近中午,我接到電話,聽見我媽在嚎啕大哭。

長安從那座爛尾樓上跳了下來,摔死在地上。

我仿佛聽見啪的一聲重響,像有人狠狠打了地面一個耳光。

一個聲音在說:“要是沒有長安就好了?!?/p>

有段時間我媽一直精神恍惚,嘴里不停叫著長安的名字,她說好端端的,也沒吵也沒鬧,既沒打他也沒罵他,他為什么要跳樓?他到底有什么不滿足?她說這半輩子的心血都白費了,還有什么指望啊!

我爸的腰更傴僂了,頭發(fā)全都白了。

沒有人可以否認,他們是世界上最疼愛子女的父母。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媽滿地打滾,撕扯著不讓我出門。我什么都沒拿就走了,答應每個月會帶錢給他們,有時間會回去看他們。

親戚朋友都數落我的不是,弟弟剛死,父母這么傷心,我居然還一走了之。

隨他們怎么說去吧。長安已經死了,我只想做一個幸存者。

走出家門的那天,路在太陽底下白花花地裸露著,風吹啊吹啊把天空都吹干凈了。

好幾年了,那些人偶爾還會說起長安跳樓的那件事。

長安的同學說,他可能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所以才自殺的。

長安的老師說,他可能是因為性格太孤僻內向,缺少交流,才自殺的。

鄰居的大叔大嬸都說,現(xiàn)在的小孩,心理素質太差了,沒病沒災的都鬧著跳樓,簡直腦子有問題。

可我記得,他自殺跟這些都沒關系,真的,他只是喉嚨里卡著一根魚刺,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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