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吉同
我在家鄉(xiāng)小縣久為尺板斗食,閱盡了小官場上的形形色色,一個很深的印象是:很多人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有做高官之才。不過,我對這些人多不以為然,甚至嗤之以鼻。因為很多人志大才疏,不是做大事的料。
那么,具備了哪些條件才能做大事?文憑?知識?才華?資歷?對,但這些還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睡。
那就不妨先聽幾個故事。
徐有功是武則天時代的侍御史和大法官,因替女皇的政敵辯誣被判處絞刑。這邊很快就要行刑了,他那邊卻仍像沒事人一樣,“既食,掩扇而寢”。大家都認為他是在裝,便偷著去看,誰知徐有功已發(fā)出了熟睡的鼾聲。徐有功在酷吏橫行的年代逆勢而上,前后救活上百家,武則天對他非常不滿,一次在朝堂之上“厲聲詰之”,滿朝文武嚇得渾身打顫,而徐有功卻“神色不撓,爭之彌切”。這個小小的從六品官員,最后竟令女皇“甚敬憚之”。徐有功是武則天時期與酷吏斗爭的一面旗幟。然而,當這樣的旗幟可不是鬧著玩的,徐有功做到了。
朱元璋也是一個能睡的人。1356年2月,他率軍攻打集慶(今南京),元將陳兆先率三萬多人投降。這些降兵心中害怕,不知道朱元璋如何處置他們。就在眾人憂懼不安之際,朱元璋從降兵中挑選了五百勇士,帶進大營充當自己的親兵,夜間作為警衛(wèi)讓他們環(huán)繞自己而睡,老朱脫下戰(zhàn)袍呼嚕嚕一覺睡到大天亮。這五百精兵非常感激朱元璋的信任,以后攻城奪池,個個奮勇當先,以死相報,那三萬多將士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朱家軍。朱元璋能得到天下,與他能睡關系很大。
再說說現(xiàn)代的聶紺弩。1949年6月,聶紺弩與樓適夷參加完第一次文代會,結束后接通知讓他倆第二天上午8點到北京飯店某房間,等一位中央首長接見。次日一大早樓適夷就睡不著了,起床“整裝待發(fā)”。但聶紺弩還在另一房間酣睡,他一次次去喊,眼看時間快到了,聶紺弩仍在大睡,樓適夷便掀開被窩拉他起床,聶紺弩不高興地說:“要去,你就去,我還得睡呢!”他竟因貪睡把這事耽誤了。且不說聶紺弩早年入黃埔、參加東征、留學莫斯科中山大學這樣的傳奇經(jīng)歷,也不說他是魯迅之后的“雜文第一人”,還不說他那被譽為“詩史”般的古體詩,只說他長期在流放、坐監(jiān)的惡劣環(huán)境中,仍保持著威武不能屈的氣節(jié)和風度,就足以讓人敬仰?!皯z君地獄都游遍,成就人間一鬼才”(鐘敬文語),這比做成許多大事還難。
能睡是什么?那是大胸襟、大境界呀。說明一個人有著非常過硬的心理素質,處變不驚,臨危不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這才能夠做大事。有的人心胸狹窄,膽小如鼠;遇事推諉,唯恐擔責;格調(diào)低下,庸俗猥瑣,這做什么官呀!尤其是不能做一方“諸侯”那樣的官。當然,徐其耀、張二江、谷俊山之流也“能睡”,但那是瘋狂的“權色交易”,最終是禍國殃民,遺臭萬年。
【原載2016年12月15日《羊城晚報·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