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均

內(nèi)容摘要：對比是《紅樓夢》上下運用得較多的手法，或明或暗，或大或小。人物形象特別是女性形象的對比是歷代紅樓人關(guān)注的重點，研究也較為透徹。《紅樓夢》的女性形象類型大致有二，一是恪守封建傳統(tǒng)遵循禮教等級的女性，二是萌生反制思想追求個性自由的女性，黛玉與寶釵無疑是這“兩種女性”對比的典型。因此，本文基于這“兩種女性”的思維，力圖對黛玉與寶釵的形象對比做出一些新的分析。

關(guān)鍵詞：《紅樓夢》 對比 “兩種女性” 人物形象

黛玉與寶釵是賈府上下兩顆極其耀眼的明珠，作為紅樓的主體人物，不僅僅是因為她們地位的高貴，其談吐行止、秉賦靈性、德才見識等更是受到歷代紅樓人的關(guān)注。當(dāng)然，對這兩人的評價也是各色各異的。黛玉與寶釵基本也是圍繞著寶玉出現(xiàn)的，“金玉良緣”與“木石同盟”的并存與碰撞，闡述了賈寶玉與黛玉、寶釵愛情的來源，也意味著代表了“兩種女性”的團(tuán)體與意識之間或明或暗的斗爭。按照五行之?dāng)?shù)，金是克木的，這也就暗示了“金玉良緣”的“成功”。不過，曹雪芹先生對“敗者”是懷著贊美且沉痛的心情的，這種“成功”并不等同于正義戰(zhàn)勝了邪惡式，其結(jié)局往往在意料之中，但是性質(zhì)卻與好勝壞不同。究其原因，按照“兩種女性”的思維方式對人物進(jìn)行對比分析。

一、個體與大體

黛玉是“個體”的，寶釵是“大體”的?！皞€體”與“大體”的體現(xiàn)可以根據(jù)兩個方面予以說明，即自身所體現(xiàn)出來的氣質(zhì)和他人的評價與看法。

為什么說黛玉是“個體”的？“松、竹、梅素有‘歲寒三友之稱，在文學(xué)作品與繪畫中歷來被用作高潔勁直的象征，作者把梅、竹分別安置在櫳翠庵、瀟湘館里，應(yīng)不是隨意的點綴?！边@些安排應(yīng)是在作者精心布局之中的，竹乃高潔之士，而竹又是瀟湘館的一大特征，自然可見作者的意圖。因此，黛玉真乃是作者“筆下的寵兒”，這種“寵兒”的身份承擔(dān)了作者思想精神的精華，然而對當(dāng)時的一個封建社會大環(huán)境而言是不解的，另類的，甚至是違逆的，這種精華就體現(xiàn)在黛玉的“個體”性之上?！镑煊袷浅隽嗣摹⌒詢?，‘行動愛惱人，‘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厲害，‘天性喜散不喜聚。人們對她的這些評語，實際上是對她那種不肯折節(jié)媚俗、孤標(biāo)傲世性格的反映。”《紅樓夢》中對黛玉“小性兒”、“尖酸刻薄”等相關(guān)內(nèi)容直接或間接描述應(yīng)是相當(dāng)多的，這種認(rèn)識的來源上到夫人姐妹，下到婆子丫鬟，無一不是集體出氣，集體發(fā)聲。眾人認(rèn)為黛玉太“尖”、太“凸出”了，以至于如果太近則感覺有如烈焰灼燒皮膚肌骨的疼痛，群體排異性自然會發(fā)生，不過囿于黛玉地位的獨特性而被暫時強制地隱藏起來，故退而遠(yuǎn)之，避而議之。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世事的變化，這一群體排異性終會跳出籠子來揮動著它的狂爪魔牙，如“林黛玉贊”所言“人而不為時輩所推，其人可知矣。林黛玉人品才情，為《紅樓夢》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謂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語云：‘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其勢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習(xí)慣把大眾定為常理，太過則是有違常理，所以黛玉是不得人心的，一方面是因為眾人的妒才，另一方面是因為眾人的不解?？傮w而言，林黛玉的“個體”性體現(xiàn)在她的孤獨上，這種孤獨主要源自于曲高和寡的無奈。她的思想一定程度上跳出了自己所處的圈子，并且有了極大的超越，所以黛玉具有叛逆的精神。這種超越所帶來的差距不是通過人與人長久相處來可以彌補的，相反時常會帶來鶴立雞群的效果，除非她自己低頭放棄，否則這種“前衛(wèi)”給她帶來精神高度的同時，也會給她帶來無盡的痛苦。知音難尋的落寞，加之不迎合眾人的性格，使之呈現(xiàn)出清高孤僻、目下無塵的個性。因此黛玉的朋友是很少的，她感嘆寶釵的為人，有時候也十分羨慕寶釵極好的人緣，如第五回“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玩。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俋郁不忿之意”，第四十五回“黛玉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怨不得云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你，我還不受用……”然而她是做不到的，因為有違本性。雖然她的孤獨有來自無父母姊妹的凄涼，但更是由少有可供交流傾心的朋友所致。此番看來，黛玉的“個體”性除了是她本身個性的體現(xiàn)，也是一種無奈被迫的行為。

寶釵是“大體”的。《紅樓夢》所說“行為豁達(dá)，隨分從時”，“薛寶釵贊”也說她是“靜慎安詳，從容大雅”，傳統(tǒng)道德所要求女性的德與禮、從與守、靜與雅都可以在寶釵身上找到。寶釵本是入京“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xué)陪侍，充為才人善贊之職”，這一預(yù)設(shè)的前途命運其實也說明了她是被特定打造的形象，因此寶釵是極具封建標(biāo)準(zhǔn)的女性。她的“大體”首先體現(xiàn)在“大”上，“以鳳姐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邁，襲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個性真乃“有容乃大”，不過多亦平，雜而亂，雖然“其所蓄未可量也”，但始終應(yīng)注意的是寶釵個性的全面并不是其自身自然發(fā)展的結(jié)果，而是一種刻意追求的行為，舍棄深度而尋求全面的方式是為了可以與不同的人良好相處。比如寶釵深得眾人喜愛，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就連小丫頭們也多愿意與寶釵玩耍，這是個性全面的益處。其次，寶釵的“大體”體現(xiàn)在“曲”上。黛玉的處事方式是直，而寶釵是曲，曲己意則是為了迎合它意，如第二十二回賈母命寶釵點戲，如同王熙鳳深知賈母喜歡熱鬧，寶釵也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臺山》的熱鬧戲，寶釵真的就很喜歡這樣的戲？寶玉看了都說我從來怕這些熱鬧的，黛玉點了一出戲文中并未指出，但多半不是老年人愛看的熱鬧戲。那么年齡相當(dāng)?shù)膶氣O也不一定真的喜歡，因為對方是賈母（權(quán)力中心），所以曲己意以成其意，即使一定喜歡，那也只能說明寶釵迎合的熟稔。再者，寶釵的“大體”體現(xiàn)在“時”上。《紅樓夢》第五十六回所說“時寶釵小惠識大體”，時，適時而作，順勢而發(fā)，趨利避害，利己益人。探春之敏在于興利除弊，在于“改”，但是革新勢必會觸碰到固有的利益團(tuán)體，所以寶釵所做就在于“穩(wěn)”。施以小惠使利益均沾，一則服眾，眾婆子“個個歡喜異?！?，二則也得到別人的一致好評，成就大體也顯出自己的“大體”。時在于興變，在于把握機遇，所以“寶釵的審時度勢、周到通脫確乎使她具備了‘齊家的本領(lǐng)?！币虼藢氣O的“時”是具有極強的現(xiàn)實意義和儒學(xué)意義的。最后，寶釵的“大體”體現(xiàn)在“守”上?！都t樓夢》第四回提到李紈喪偶后的獨守并不突兀，它在揭露李紈青春喪偶，生活雖處錦衣玉食之中卻如同死灰槁木的殘酷現(xiàn)狀的同時，也為寶釵的獨守埋下了伏筆。紈，以紡績井臼為要，李紈之父認(rèn)為“女子無才便有德”，故以其名命之，讀書也不過使其知道幾個賢女而已。這些觀念成為李紈日后的緊身繩，雖然遭遇慘烈但也不使其“異動”。李紈的生活寶釵應(yīng)是知道得很徹底的，為什么寶釵還是選擇獨守呢？這一選擇不排除自己的無可奈何，但肯定也來自于她的“大體”。賈珠與賈寶玉無疑是兩個極端的人，一個是封建社會的“忠孝仁義”，一個是封建社會的“孽根禍胎”，賈珠的早逝與賈寶玉的出家都給她們帶來極其悲慘的結(jié)局，不過相比之下前者似乎更能讓人接受。而寶玉的出家實質(zhì)就是赤裸裸地對寶釵的拋棄，對愛的背離，在這一更難讓人接受的情況下，寶釵的表現(xiàn)卻更為坦然，第一百二十回“那日薛姨媽并未回家，因恐寶釵痛哭，所以在寶釵房中解勸。那寶釵卻是極明理……更將大道理的話告訴他母親了。薛姨媽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寶釵的話說了?！北臼切枰粍?，卻反過來勸解他人，可見寶釵的德行了。

二、仙性與凡性

離世中的仙子與人世中的杰才，這是對黛玉與寶釵關(guān)于“仙性與凡性”的定位，具體而言，它們的差異在于追求并超越自我與追求并實現(xiàn)功利的區(qū)別?！跋尚耘c凡性”實際上體現(xiàn)的是一種境界的差異，“境界是一個人的人生態(tài)度，它包括馮友蘭說的覺解，也包括張世英說的感情、欲望、志趣、愛好、向往、追求等等，是濃縮一個人的過去、現(xiàn)在、未來而形成的精神世界的整體……境界是一個人的生活世界的內(nèi)在化……一個人的境界就是一個人的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泵缹W(xué)上所闡述的境界包括人生境界和精神境界，它們深受主體的人生經(jīng)歷、所接受的教育、文化背景等因素的影響，境界與生活世界（“無窮的客觀關(guān)聯(lián)”）所具有的雙向性、持久性，又深刻影響著二者以及諸多聯(lián)系。“仙性”是黛玉的境界，這與她自小相對自由隨性的生活方式（“拋父進(jìn)京都”，寄人籬下）是分不開的；“凡性”是寶釵的境界，自然也與她相對特定的生活方式（“充為才人善贊之職”）分不開。境界有高低之分，“馮友蘭把人生境界分為四個品位：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本辰绲母叩驮从谟X解的多少，境界越高，所需要的覺解就越多，所以功利境界比天地境界所需覺解要少得多。功利境界有我而覺我，“我”也只是功利之中的我，并非真我，因為存私存利；天地境界是最高的境界，無我而覺我，因為心存天地宇宙，所以真正了解到“我”在其中的地位，無私（我）而發(fā)展了真我?；氐健都t樓夢》上，功利境界應(yīng)是屬于寶釵的“凡性”，天地境界卻是黛玉“仙性”的造化。如何說呢？詩言志也。詩歌可以抒發(fā)一個人的志向，可以反映出一個人的心性，因此可以從她們所做的詩歌入手，論證她們所處的境界。

何為“仙性”？在分析境界之前，先對體現(xiàn)“仙性”的其他方面予以說明。其一，從身份來源上看，黛玉本是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顆絳珠草，因受天地精華，復(fù)得雨露滋潤而得女體，未報灌溉之恩而五內(nèi)生出纏綿之意，因隨下凡塵以一生眼淚還之，因此其身份來源本來是具有“仙性”的。其二，從音容態(tài)度上看，黛玉也有一番神妃仙子之韻，王熙鳳見之也不得不大為嘆止，“天下竟有這樣標(biāo)致的人物，我今兒算見了”。這種驚嘆除了來自于王熙鳳善于為人處世的性格，更多的是因為黛玉遠(yuǎn)勝眾人的絕美形容與“一段自然的風(fēng)流態(tài)度”。黛玉相之于眾人，眉目靨身，閑靜行動，情濃愁甚，弱柳病身，獨特；“心較比干多一竅”，傳說比干之心為七竅玲瓏心，而比干已是難得之才，再勝；“病如西子勝三分”，西子之顰，病態(tài)之美，更勝。其三，從人生境界上看，依前文所提，天地境界是黛玉的“仙性”。而天地境界是四種人生境界之中最高的，“是消解了‘我與‘非我的分別的境界，是‘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的境界，因而也就是一種超越了‘自我的有限性的審美境界。”這種“天地合一”的至高境界非常人所能達(dá)到的，無我是因為超越了自我而又達(dá)到“玄同彼我”的境界，即是一種人與人或人與天地的融合，“知天”而“事天”，“事天”能“樂天”，所以《紅樓夢問答》也提到了“黛玉信天命”。賈夫人仙逝揚州城之后，黛玉就開啟了拋父寄居的生活，按書中所記，年紀(jì)尚小，此后除其父林如海逝世而為之送靈外竟無歸程。因此，黛玉內(nèi)心的敏感應(yīng)來自于兩處，一是自小寄居的凄涼，二是父母早逝與人丁單薄，這兩處是黛玉“痼疾”的病源，是她感嘆孤獨凄涼命運的現(xiàn)實原因，但這畢竟是“?。ㄋ剑┪摇?。不過，黛玉并未把情懷無盡地停留在哀嘆之上，通過黛玉的詩歌可以從中看到她所實現(xiàn)的對自我的超越，即在感嘆自身命運的同時又興起了對生命的熱愛，前期的《葬花吟》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述盡飄零之苦，但黛玉并未局束于此，而轉(zhuǎn)為“天盡頭，何處有香丘”，“香丘”是其追求的心靈圣潔之地，非凡塵可得?！拔慈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去塵世化而求得返自然、歸本真；“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溝渠”，其潔并非僅是身體之潔，實乃精神之潔，污淖乃是烏煙瘴氣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拒污而存潔，實有“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之態(tài)?！耙怀罕M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的生命感知也更是激起了她對生命的虔誠。后期的詞《唐多令》也表達(dá)了同樣的情懷，“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fēng)流”，柳絮之飄泊是黛玉之飄泊，不分彼此，你中有我，命薄而惜命；“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誰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黛玉看來，草木（萬物）皆有情有感，韶華易逝，時短而愛時。所以黛玉的一生都志在“信天”、“樂命”，并且已然達(dá)到了物我相融的境界，如《葬花吟》中的“花”、《秋窗風(fēng)雨夕》中的“秋花”與“秋草”、《唐多令》中的“柳絮”，此皆為草木，而黛玉前世也是一棵絳珠草，草得天地之靈氣而成人，草木之情亦是人之情。黛玉的詩作多是體現(xiàn)出這樣的特征的，“我”與“非我”無差別的相融并不是進(jìn)入草木而生情，而是自己就是草木本身。因此，黛玉實則是雖處于世而離于世的仙子。

何為“凡性”？首先，為什么要說寶釵是“凡性”的？原因在于其一，《說文解字》注明，凡，最括也，即最大限度的囊括，近乎全部；其二，除了說文之意，此處“凡”也有“仙”的對立意義，這兩點都與寶釵的性格及表現(xiàn)是切合的。在《紅樓夢》里黛玉作為一種超功利、超道德的存在與寶釵的功利、道德形成了強烈對比，依照前文所述，寶釵是功利境界之中的人。“功利境界的人，他的行為的目的是‘取，即便有時是‘予，他的目的也還是‘取?！边@一點在小說中體現(xiàn)得很多，比如施小惠、近眾人而得人心，施小惠是一種直接的物質(zhì)上的“給予”，而近眾人則是放下自己貴族小姐的身段而使眾人得到一種精神上的“給予”。還是回到詩歌上的分析來闡釋境界。第三十八回“薛蘅蕪諷和螃蟹詠”里提到了一個“食蟹的絕唱”，即寶釵的《螃蟹詠》?！扼π吩仭饭踩?，先起于寶玉，次之黛玉，末之寶釵。三首詩的情感和興致是不同的，寶玉情酣意足，歡樂閑適，其詩體現(xiàn)的是一種王孫公子的“閑人之氣”，黛玉看罷，接著寶玉，其詩體現(xiàn)的是一種“雅士之氣”，寶釵沉思而后續(xù)，其詩則是一種“銳士之氣”。為什么寶釵能夠在螃蟹詩中奪魁呢？原因是在于她的詩以小寓大，看世太深，諷刺太毒。吃蟹飲酒，歡樂有余而起興致，螃蟹之物入詩本是把玩之物，不過到寶釵的筆下竟是到了另一個境界，可見寶釵的心緒和功力了。其詩藏刃其間，刀刀要害，諸如“皮里春秋”、“空”、“黑”、“黃”、“敵”、“腥”、“防”、“冷”、“定”、“落釜”等尖銳之字詞，深有嘲諷怒罵、眼看“落釜”的冷靜和堅定，這是處于眾人意料之外的，“眾人看畢，都說：‘這才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寶釵洞察事物的思維方式的獨特也顯示出她的心性和志向，她有點類似于社會中投身于仕途的士大夫們而積極地投身于世，比起眾人來，她的才氣還真是放在了功利之上。因此，說她是封建道德的模范，甚至是人世中的杰才也是貼切的。再如第七十回，以柳絮作詞而成的《臨江仙》。這首詞上下洋溢著強烈的樂觀精神和迫切的希冀意識，那么樂觀和希冀體現(xiàn)在哪呢？從字詞上看，全篇皆是“白玉堂”、“春”、“解”、“東風(fēng)”、“蜂團(tuán)”、“蝶陣”、“好風(fēng)”、“借”、“送”、“青云”等歡快明亮、積極向上之字詞。從塑造的意象關(guān)系上看，全篇大概有三個對象，即“賞識者”、“助力者”和“求識者”?！百p識者”是“春”，“助力者”是“東風(fēng)”，“求識者”是“柳絮”。近乎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寶釵期待屬于自己的“政途”，我們不能肯定“以此而把寶釵定義為一個野心家”的說法，但是也不能否定從詞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她于世做出的積極的期待和努力?！鞍子裉谩?，華貴之地，暗示權(quán)貴；“春解舞”，欣賞柳絮之舞，賞識其才也；“東風(fēng)卷得均勻”，東風(fēng)更助其力。故詞的下片再次呼喊“好風(fēng)頻借力，送我上青云”也就更顯其所思所想所志了。柳絮是寶釵自身或者是自己志向的托物，“終不改”乃是固其所志。本是飄泊無根之物卻被視為希冀滿懷、樂觀可守，也正是顯示出了其中的悲劇性。其實從在元妃省親而表現(xiàn)出來的欣羨和激動就可以看出，寶釵是迫切希望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德”與“才”，元妃是她努力的模范，也可能是她所需要得到的“賞識者”。因此，比起黛玉的仙性，寶釵投身于功利確實是凡；其性格、表現(xiàn)廣而杰也確是凡。

可以說黛玉與寶釵所代表的“兩種女性”在曹雪芹先生筆下是極富魅力的、感人的。她們沒有好壞之分，作者懷著贊美和悲憫的復(fù)雜心緒去正視她們的精神人格，雖然曹雪芹先生的筆觸可能更傾向于黛玉所代表的女性，但是他并沒有因此而貶低寶釵，甚至把她塑造成一個封建形態(tài)下的丑陋惡魔。依然可見，我們不會因為寶釵的世俗而去否定或者忽視她的美麗之處。處于當(dāng)時的社會大背景下，黛玉是極力沖破藩籬束縛、追求個性自由的精魂，所以面對崇尚群體的社會氛圍，抗?fàn)幮鑿耐诰騻€體開始，因此黛玉擁有極強的個體性是自然的了；而面對如此強大的傳統(tǒng)形態(tài)壓力之下，這一微小卻極其閃耀的思想行動何其之難，因此黛玉兼具仙性也是自然的了。同樣，寶釵卻是凝聚了當(dāng)時社會所擁有近乎全部的傳統(tǒng)或者規(guī)定的正統(tǒng)。其實面對現(xiàn)在，黛玉與寶釵仍具有代表的可行性，黛玉可作為一種精神意義，而寶釵則是作為一種現(xiàn)實意義存在。在精神境界方面黛玉依然有很多是我們現(xiàn)今都無法超越的，而寶釵在人世中也做得近乎完美?？傊诰蚝头治鋈宋锊粌H要立足于過去，還應(yīng)著眼于現(xiàn)在，這才是人物生命不竭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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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