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釗
如果以《世說新語》的眼光看,成都醫(yī)生張文良懷妻一事可入《傷逝》之目。張先生與其妻相濡以沫四十載,伉儷情深。老妻亡故之后,張不忍其離開身邊,置其骨灰于客廳之中。為解妻子逝去之后的孤單,年過七旬的他于網上購得一硅膠娃娃,穿上其妻子在世時的衣服,權當其妻在側,與其聊天話舊,以慰孤寂。未曾料這一萬六千元購得的“娃娃”,不足一年便關節(jié)不靈,另有破損,張先生無奈之中將售者告上法庭,以求公道(《澎湃》2016年8月19日報道)。訟案結局如何,未見后續(xù)報道,不便猜測。但張先生如此處置其亡妻的遺骸,倒也看出其夫妻二人的一往情深,正可謂情到深處,生死無隔。
通常之下,一個人一旦亡故,人生也就斷然終結,以無神論而言,從此煙銷灰滅,后人記得的,不過是其生前的行止而已。中國向來重厚葬,后來以儒學立國,儒學雖不講怪力亂神,但卻極尊重故去的先人,視死如生,此生日子的終結,正是“那邊”生活的開始,所以對待亡者,不但有極嚴格的送別禮儀,還要置辦整齊在“那邊”生活的用具,以免在陰間為難,且一年四時還要祭祀,送些盤纏,以助其陰間的日子過得富足。
是故,中國的皇帝雖貴為天子,活著時群臣萬民天天口呼萬歲,可也難免常人的自然規(guī)律,只是身后之事,倘不是當朝最末的一個皇帝,辦得比別家愈加隆重一些罷了,放置其遺骸的地宮,堪比自己在位時的居室。對一些所謂的壞皇帝,史籍常譏其“昏憒無能”,似乎真的是一個糊涂蛋坐在那個大位上,其實不然,他們清醒得很,登上大位之后,雖然所有人均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但他極明白自己絕無可能如臣子所愿,于是一上臺便著手經營其身后的寄身之所,有的甚至還不待完工,便嗚呼哀哉,只好住進一個“半拉子工程”中去。
處置遺骸,世界上比較有名的,還有古代埃及法老王的木乃伊。古埃及人篤信人死之后其靈魂不亡,仍依附于其尸骸或雕像之上,故法老王死后,均制成木乃伊,使其永生。但這也只限于法老王,古埃及的平民即便靈魂不亡也是難以辦到的,因為要保其遺骸,得香油或藥料涂尸,這也如同中國帝王的地下宮殿,其中的花費非常人能辦得了。
這種花大錢處置遺骸的做法,在歷史演進到現代時,已基本絕跡于世界了,相反倒是興起了不留遺骨的做法。在這件事上,足以看出世界確是在向文明演進。人死如燈滅,即使有靈魂存在,又何必非要自己的尸骸才能寄存?對此,倒越是一些居功至偉、有大智慧者,越是想得開,如周恩來總理,逝前留下遺言,以大海為家。陸地之上雖未有半點遺存,可生活于陸地之上的人,倒多半常常念起他的豐功偉業(yè)。
對于遺骸的處置也有一些例外的。前些天看《獵殺本拉登》,美國人擊斃那個攪得世界不得安寧的恐怖組織頭子本·拉登之后,雖然也依教規(guī)善待其尸骨,可下葬的地方卻是特級機密,因為擔心一旦公開,那地方會成為其追隨者的圣地。無獨有偶,據說二戰(zhàn)結束時,美、蘇兩國對希特勒的埋葬處也達成協(xié)議,要極端保密,不使后人知曉,理由也是以免引出納粹的陰魂來,所以,那個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的惡魔到底埋在何處,至今仍引人猜測。
話又說回來,即便有最好的技術,也難保遺骸永存不變,所以,現在對待身后之事的理智的做法,是重青史而輕遺骸。想想也是,青史上留得光彩的一筆,遠比花了大錢,費了大力保存遺骨要好過千倍萬倍,因為史冊是能夠永存的,即便遺骸早已沒了蹤影,而其為人類文明的演進所做出的功業(yè),無論去時多遠,一代又一代的后人還會在史冊上讀到,而這也才是真正的雖死猶生。當然,如成都張先生一樣,因為情深難舍,將妻子的骨灰留置自己身邊,陪自己走完余生,則又另當別論,因為那畢竟是二人之間一個未了的“情”字,他人不好置評。
【童 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