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園
余秋雨有本書叫《極端之美:書法、昆曲、普洱茶》,其中寫普洱茶的文章第一句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有多重身份,往往,隱秘的身份比外顯的身份更有趣?!苯酉聛眇堄信d味地提到自己作家之外的“普洱老茶品鑒專家”身份,還特意說,“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一個秘密身份的無奈‘漏風?!?/p>
更有趣的在后面,余秋雨提起“云南籍的普洱茶專家沈培平先生”,讀者如果心浮氣躁,可就錯過了沈培平的另一身份:云南省副省長。不過,余秋雨文中也暗示過:“他是一位宏觀的管理者,既有科學思維,又有敏銳口感,因此對各種品牌都有一種鳥瞰的高度?!薄昂暧^的管理者”,應(yīng)該指的就是副省長。
此書出版五個月后,沈培平“接受組織調(diào)查”,書則再版多次。一年后的2015年12月,沈培平因受賄罪被判12年。
媒體稱沈培平收受的是“雅賂”,公訴機關(guān)指控其收受的賄賂折合1615萬元,大部分是普洱茶,此外有一小部分玉器。在法庭上,辯護人為他作罪輕辯護,稱“收受的賄賂主要為了進行普洱茶的推廣和研究”。沈培平出過幾本書,博士論文題目是《云南省普洱茶產(chǎn)業(yè)發(fā)展研究》。
媒體稱沈培平收受的普洱茶中有標價數(shù)百萬元一筒的頂級普洱茶。但,這個信息未免太簡單了。
看官忍不住會問:數(shù)百萬元一筒是怎么回事?尤其擔心的是,會不會是假的?畢竟2007年普洱茶界發(fā)生過讓一些人永生難忘的暴漲暴跌行情。我聽過最隱秘也最勁爆的說法是,連某高冷的著名國際金融服務(wù)機構(gòu)都參與炒作他們應(yīng)該沒喝過的普洱,可想而知,場面混亂到何種程度。當市場上已無茶可炒,有麻利的商家干脆將綠茶壓成餅,冒充普洱茶投入市場。最后,有人將樹葉壓成餅去試,居然也有人接手……在那個瞬間,買家已不在乎筍殼包裝物里是什么了,真假無所謂,重要的是擊鼓傳花的最后那一位是誰。泡沫破滅,他手里捧的是什么已不重要,因為什么都不值錢了。
文青愛傳播一個假想的物理實驗——“薛定諤的貓”,在有放射物與貓的密閉空間里,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質(zhì)將會衰變并殺死這只貓。在密閉空間外,薛定諤假定箱子里的貓生死疊加,非生非死,既生又死。我們不妨可以假設(shè)在瘋狂念力所扭曲的市場里,筍殼包裝中既是茶也不是茶,既升值又貶值。
前不久流傳的投資段子半真半假,歡笑中伴著淚水:“土豪死于信托,中產(chǎn)死于非標,屌絲死于P2P”。葉檀的評論是,信托極少違約,尤其是面對富豪的信托。“沒有一家信托公司會有意去富豪那兒違約——那它是不想活了?!?/p>
茶葉行家也告訴我們,那些遠離大眾的古董級
普洱茶,從來是一分錢都不會少的。2013年嘉德秋拍,產(chǎn)于20世紀初的福元昌圓茶(一筒七餅)拍出了1035萬的驚人高價。2016年5月,北京“東正春拍”,百年紅標宋聘號圓茶一餅以260萬高價落槌。
神秘莫測的“福元昌”“宋聘”,沈培平是接觸過的。余秋雨請沈培平就“號級茶”進行排名,沈培平給出了他的名單:“宋聘”“福元昌”“向質(zhì)卿”“雙獅同慶”“陳云號”“大票敬昌”“同昌號(黃文興)”“江城號”“元昌號”“興順祥”。
正常情況下,貴有貴的道理。這些藏品首先是工藝好,用余秋雨的話來說,“每次喝宋聘,總是多一次堅信,它絕非浪得虛名。與其他茶莊相比,宋、袁兩家的經(jīng)濟實力比較雄厚,這當然很重要,但據(jù)我判斷,必有一個真正的頂級大師一直在默默地執(zhí)掌著一部至高的品質(zhì)法律,不容有半點疏漏?!?/p>
讓人扼腕嘆息的是,這些“頂級大師”在1949年后因成分不好,大多逃往東南亞。他們的產(chǎn)品存世稀少,“車順號”據(jù)說世界上只有四片了。
“號級茶”好是好,但當時并不太貴。在最大消費地香港,富人在茶樓是掰開就喝的。1997年回歸前,虎視眈眈、蓄謀已久的臺灣茶商從忐忑不安的香港商人手里將茶席卷一空。從此“號級茶”就消失了,我們只能從拍賣行與騙子的口中聽到一些逸聞而已。
貴的原因無非是第一,“號級茶”工藝成謎,極難復刻。其次,偌大的中國,稍有文化底蘊的家庭能否在一百年里在安靜的角落存放一餅茶?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