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我從某處出來,去地下停車場取單車。那里為了省電,燈光暗淡,汽車一輛輛排列,死了一樣,停車場看起來像一個已經(jīng)熄火的面包爐,有些恐怖。突然聽見一陣笛聲傳過來,吹的是20世紀(jì)60年代流行的革命歌曲:“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回憶猛烈襲來,讓我想起曾經(jīng)熱愛笛子的歲月。那是1967年,學(xué)校停課,我跟著童曉明、王愛健每天在王愛健家吹笛子。他有一個妹妹。我們最喜歡吹的是“我失驕楊君失柳”。三個少年,相信他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故鄉(xiāng)、月光,陽臺、枇杷樹,大人在禮堂里開大會。我很多年沒在這個城市里聽見笛子聲了,偶爾聽見有人在彈鋼琴,從水泥建筑物的鋼窗里傳出來,彈的都是練習(xí)曲。童曉明、王愛健已經(jīng)不知所終。
我四下張望,終于看見停車場的一個角落里站著一個小伙子。他身旁支著一張床,他也許是看守停車場的。他看上去并不年輕,是個經(jīng)歷過人生的人,他的笛聲里有某種令人心碎的東西。
小伙子是云南建水口音,那個地方來的人說話都像古戲里面的人唱對白。我不認識他,但有一日電梯故障,我只好從一樓爬到十二樓,下來的時候,他向我道歉。說不好意思,電梯的門壞了,讓你爬這么高。從來沒有人因為這種事情向我道歉,我真有點受寵若驚,好感洶涌,仿佛我突然又有了一個兄弟。后來某一日,我下樓去買牛奶,到樓下才發(fā)現(xiàn)一分錢都沒有帶,就向他借十塊錢去買,他立即借給我,他掏錢的時候,我看到他褲兜里也就只有這十塊錢——中午的飯錢吧。對許多我相處了幾十年的人,我絕不會開這個口,我寧可再爬十二層樓回去取錢。陶淵明說“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這個小伙子也許是陶淵明的后代。
(寧 靜摘自陜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于堅思想隨筆》一書,康永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