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佟佟
2016年11月的最后一天,我在鶴洞金逸影城第二次見到張末。
她的處女作電影《28歲未成年》三度改檔,終于定在12月上映,恰好在她父親張藝謀的電影《長城》上映之前七天,父女檔齊上賀歲檔,也算是影壇佳話。
結束的時候她和倪妮走了進來,粉絲們瞬間瘋狂,手機燈光亂閃一氣,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在這片看不清的光芒里胡說了幾句之后,一身黑衣的張末轉過臉沖著我笑起來,“我們八月份見過……”
是的,八月份見過,如果說看完電影之后我對她的印象陡然升到八分的話,那第一次見面只能打六分,因為實在是不怎么愉快。
那次見面我專門去了一趟北京,因為是張藝謀女兒的第一次曝光,所以樂視格外重視。
但當我經過重重引領,去到酒店套房采訪時,幾乎被那里如臨大敵的僵硬氣氛嚇呆了。首先,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有經紀人的導演。說實話,經紀人長得真漂亮,巴掌臉,高挑,盤著頭發(fā),冰山美人的眼神。她再三強調:不能問的問題絕對不能問。
什么問題不能問呢,鞏俐不能問,母親最好不問,父親也最好不問,總之與電影無關的問題最好都別問,但當時誰也沒看過電影……
采訪她的地圖里,插滿了各式各樣寫著STOP的標志。這位在全國人民眼皮子底下長大,卻又讓人一無所知的姑娘,在崇尚個人發(fā)聲的網絡時代,你幾乎查到不到任何由她自己發(fā)出來的聲音。微博沒有,facebook也沒有,在面對公眾時,她和她父親一樣,總是微笑著,卻很少說話。
有關她的消息只有零星半點,真假難辨。比較公認的說法是:1983年3月出生于西安,7歲時父母離異,1999年初中畢業(yè)后去美國留學,大學是紐約大學電影學院導演系、碩士是哥倫比亞大學法律專業(yè),在美國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之后,2009年回國開始擔任父親電影的剪輯師、副導演和英文翻譯,2012年她與瑞士籍華裔(百度)孟丹青結婚,2016年她獨立執(zhí)導了電影《28歲未成年》。
我第一次采訪她的時候,她已過33歲,是一對兩歲雙胞胎的媽媽,這是她第一次正式面對國內媒體,也是第一個人物專訪。
換了休閑裝的張末從房間走了出來,身材不高,眼神明亮。在我之前,她剛剛接受了兩家主流網站的采訪,房間里那凝固的氣氛還未消解干凈。
這是一個秀氣的姑娘,臉形和父親很像,秦代的有棱角的臉,比我想象的要年輕。
化了妝,涂了眼影,但仍然看得出西安姑娘白暫細膩的膚質,打理過的彎曲長發(fā),配上大大的紅黑格子襯衣,黑色緊身legging,黑色高幫波鞋,灰色的長襪,厚厚的襪子套在legging上,非常之簡·方達。
張末是個什么人,我心里一點底也沒有,來之前,我曾百般逼迫一個認識她的朋友評價她,朋友無奈地說:“我和她不熟,真不熟,不熟怎么說呢……實在要說,她讓我驚訝的是她完全沒有名二代的跋扈,特別的低調,務實,謙虛,干活特別拼命?!?/p>
在特別的“拼”這一點上,她完完全全地繼承了父親。
張藝謀一天只吃兩頓,只睡三四個小時,張末也一樣。他們張家似乎都不太需要睡眠,據(jù)說在拍《金陵十三釵》的時候,張末白天是主演貝爾的翻譯,晚上討論完劇本以后,她還要去剪輯,一天就睡4個小時。 “高中我就只睡四五小時,因為我要趕上別人,你想別人對一個語言文化的積累是18年,我得在短短的三年之內趕上,所以我每天的睡覺時長只能這么多。”
像所有從應試教育里浴血奮戰(zhàn)過的中國孩子一樣,她學習非常非常刻苦,“我特別重視教育,對我自身的教育?!彼跃退愠杉疑恿耍策€在讀博。
“其實你是真愛讀書,是比較喜歡博士這個頭銜?”我問。
“我還真挺愛讀書的?!?/p>
“為什么?”
“因為讀書能讓我靜下心來,而且自己能掌控很多東西,尤其看到能拿到好成績的時候,對我來說是特別大的安慰?!?/p>
“這算不算中國人和美國人最大的區(qū)別?”
“我覺得是?!?/p>
“就是中國人一定要拿到好成績。”
“有可能,骨子里我還是比較偏向中國人?!?/p>
“所以這個電影你一定要弄好,因為這個也是成績?”
“是?!?h3>放
一個好強的姑娘,讀書要讀到最好,拍電影也要有個好票房,所以順應潮流出來接受采訪,“這是你第一次大規(guī)模面對媒體,擔不擔心會被問到一些比較敏感的問題,你會接受不了?”
“沒有接受不了,擔心也沒辦法,肯定有媒體會問的,這我也能理解,就像您說的,他們對我的認知特別少,網絡上很多也都不真實,所以他們就特別好奇。”
是啊,大家都很好奇,那個在六七歲時就經歷過父母離婚大戰(zhàn)的小女孩,那個在十幾歲時在美國接受采訪,號稱要寫一本《我的父親母親》的叛逆少女,那個在小小年紀就經歷了離婚結婚的名二代,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而她美國的十年,又是如何把這樣一個陰郁內向的少女,變成我面前這個沉著淡定的職業(yè)女性的?“我很想知道,你16歲到美國,在你降落在美國機場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好,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彼ζ饋怼?/p>
“我記得當時降落的機場是紐瓦克機場,皇后區(qū)跟新澤西接壤的地方,特別偏僻。機場特別小,而且還很臟、很破,聲音很大的人來來回回地走。第一個感想是:這就是美國啊?還不如北京郊區(qū)哎,降落的時候看到底下燈火輝煌,結果降落下來發(fā)現(xiàn)怎么這樣呢?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美國,心里還是挺有落差的?!?/p>
1999年以前,張末是西安某寄宿學校中一個沉默寡言的好學生。1999年以后,她變成了紐約布魯克林一個教會學校的高中生。
在中國,同學們都穿校服,在美國,高中生隨便亂穿,“當時一看傻眼了,怎么這么穿?那時候中國流行高腰褲,而美國同學恨不得露一個丁字褲,甚至男孩都是把內褲露在外面的,女孩短裙和吊帶,胸都露得挺大,她們敢露,也愿意露,再加上發(fā)育又好,美國人的那種自信?!?
“所以你就像一個小動物一樣躲在旁邊?”
“我就是一個特別土的中國姑娘,學校里都是美國人,連ABC都少,高中的孩子16、17歲,特別青春荷爾蒙的時候,更注重的是自我,不太管外界,沒有人理我,也沒人想跟我坐?!?/p>
“那真是一段難熬的時間,一直到8個月以后,我慢慢能說英文,有一次我又像往常一樣坐在一個角落,突然我認識的一個同學過來說:MOMO,你要不要跟我們坐一塊?我當時好激動,特別感激,我說太好了?!?/p>
“高中三年,對我的改變挺大的,原來我是一個特別內向,特別不愛說話的人,有什么想法能不說盡量不說,因為不想去打擾別人。但是我發(fā)現(xiàn)在美國你一定要反過來,尤其在紐約這個地方,精英特別多,你沒有一點出彩的地方,很難交到朋友的。”
“所以這個就迫使我給自己松綁,這對我來說是雙層難度。第一是你要學會去表達自己,表達自己的感情、感受,不管是用英文還是中文;二是還有語言。我覺得這對我的性格鍛煉特別大,我開始有了朋友以后,發(fā)現(xiàn)美國的青少年還是很可愛的,我現(xiàn)在的閨蜜就是高中舍友,她的婚禮我還去參加了?!?/p>
生活把一個內向孤僻的小女孩,拋到了全世界最繁華最前衛(wèi),思想碰撞最激烈的地方:布魯克林的高中,紐約電影學院,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這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負擔?
33歲的女孩略一沉吟:我不后悔我的選擇。
這大概也因為生命中所有事情其實都是自己在拿主意,很多中國年輕人痛恨父母掌控了自己的生命,但其實過于民主的父母更讓人抓狂。要事事為自己拿主意可不是件輕松的事,那意味著你要為自己所有的行為買單。
這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要知道這世界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很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適合干什么。
找
顯然張末花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去找自己的路。
她小時候的理想是建筑師,后來就想學好英語,再后來又想學電影,再后來又去哥大學習法律,再回來幫父親打雜,現(xiàn)在拍出了自己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電影,算是找到自己了么?
“還在尋找吧。我沒有預知未來的本領,只希望每個階段都能做最好的自己,至少現(xiàn)階段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p>
“怎么讓別人聽你的?你這么年輕?!币涝S多老行尊都未必駕馭得了那么復雜的劇組班子。
“我跟他們商量?!?/p>
怎么商量?
“說實話,大家的目的都一樣,都是想完成這部作品,無論燈光還是演員,沒有人要跟我擰著來,然后就是有商有量,尤其跟演員,我習慣在拍攝之前跟他們做一輪溝通,你覺得哪個地方不舒服,臺詞上是否需要改一些?我說我不太喜歡這個臺詞,你們覺得呢?他們說:我也覺得,不自然。包括我們在拍攝之前都會排練走位,怎么樣才舒服?!?/p>
張藝謀是監(jiān)制,這部電影又掛名監(jiān)制,那么父親的參與多么?
“劇本層面,他有建議和參與,拍攝的時候,他來探過一次班?!贝蠹叶荚趹岩蓮埬┑哪芰ΑJ聦嵣?,如果按以前師傅帶徒弟的標準,她也在父親的店里當了五六年學徒。一個拍過三四部電影的副導演,劇組的事怕是蒙不了她,更何況,還有父親的威望,父親的人脈。
最讓人好奇的是,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二十八歲女孩穿越回十七歲。
“當時看了很多本子,打動我的就是封面上那幾句話:如果你能跟你17歲真實的自己面對面的時候,你會對她說什么?你會告訴她你有什么后悔的嗎?你會想讓她重來一遍嗎?怎么樣重來?”
“這是每個人都會問自己的話,就像你剛才問我一樣。你去了美國你覺得對不對?人生里每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你都會在想這件事對不對,尤其是十六七歲是一個定性的時候,每一步都很重要?!?/p>
她的電影拍出來很工整,豆瓣評分6.0,在一大堆爛成SHIT的國產小妞電影里不算太差,作為一個年輕導演的處女作還算合格。令我特別感動的是,電影有這個時代女性最想說的一個內核:感情不再是女人惟一的出路,也不應該是,那些在傳統(tǒng)的男主外女主內相處模式里磨滅了生命力的憂郁女人,最應該做的也許是回到十七歲,去要回你生命的原動力。
有關這一點,可能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我個人更傾向性地認為,這電影里也許有她對她上世紀80年代被當眾拋棄一切的母親說的話:把感情視為生命,也許是一個女人最傻的選擇,你在依附男人的過程里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力,到頭換來的只是男人的嫌棄,只有找回那種生命力,你才是一個活著的人……當然,這是我的觀影體驗,她自己末必承認。但這正是電影的迷人之處,你所有不想與人述說的秘密,所有不想展示給人的傷痕,都會在電影里一一浮現(xiàn),創(chuàng)作讓人脫離痛苦。
那么,33歲的你最想對17歲的自己說什么呢?
她抬起了下巴,臉上浮現(xiàn)了一個非常美國式的微笑,“我最想對那時的自己說,哎,姑娘,多出去走走,多交朋友、別天天悶在屋里、宿舍里學習學習?!?/p>
后記:
張末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這種氣質很難描述,只能說你碰到這姑娘你肯定不會討厭她,但你又會明白地知道你很難接近她,你心知肚明她是個好姑娘,但是你確定無法讓她交心。
和一般的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即出生于美國的中國人)相比,張末更像一個CBA,一個在美國再造過的中國人,能說一口地道的美國英語,熟諳美國文化、美國教育、美國的思維方式、以及美國的價值觀,但仍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她喜歡用很中國人的詞匯,這讓她顯得很老成。
聊到她喜歡的話題時,張末時常露出一個大大的八顆牙式微笑,有一種憨憨的美國勁兒。
但大部分時候,她的臉都平靜如水,遇上來歷不明的夸贊,她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陰影,是警惕,是提防。她的語速很快,但答起題來又分明滴水不漏,莫名地顯示出一種接受過許多采訪之后才有的機警。
“你的人生叛逆過么?”
她苦笑著回答:“想叛逆來著,可惜沒有對象,所以我父母說他們真幸運:當你剛剛準備想叛逆的時候,你就走了。”
“十幾歲的我不但不叛逆,反而特別感恩,因為到了美國以后,我一下子意識到只有父母對你的愛是無條件的,其他的人沒有義務要對你好,你如果要被人喜歡,你一定要自己先努力,你要先做一個可愛的人?!?/p>
一個小女孩,只身跑到美國,那種孤立無助可想而知。
最開始張末寄居在一個猶太家庭,跟著別人一大家子生活,生活習性完全不一樣,什么都不懂,“晚上蒙著被子哭,但是還不能大哭,得憋著,因為不能讓寄住家庭擔心……”
“我不信教,但是上教堂也得一起上,吃飯時候總得說什么,說不出就比畫比畫,干什么都像是個旁觀者?!?/p>
是啊,永遠是一個旁觀者,大約就是張末身上那種無法描述的外松內緊氣質的來源。
從小到大,她一直是一個旁觀者,她旁觀了八十年代民風初放時最轟烈的一段婚外戀,也旁觀了改革開放之初劇烈的親情動蕩,更旁觀了父親在中國時代大潮里的跌宕起伏。
一家三口人,最后父親一個家,母親一個家,自己一個家。一個最耐人尋味的鏡頭發(fā)生在她從美國回來之后,行李放在父親的辦公室,然后父親問她:哎,末末,你住哪兒?
所謂旁觀者,也許就是永遠會用您稱呼別人的人,與世界,與他人,親和友好,大方微笑,但永遠保持著淡淡的距離。
問:你有過人生很痛苦的時候么?
答:每個人都有很痛苦的時候。
問:痛苦時用什么方法去爬出來?
答:時間是最好的療傷……
問:具體的方法是?
答:我會給自己找事干,比如馬上接一部戲,馬上去工作,這樣一打岔就打開了,嗯,對,就是要把自己放出去……
知易行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