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修行者聽我說當今之計守靜讀寫為要時,批評我說,你現(xiàn)在是要動的,你不出來哪有出路?但出門交往,朋友們三句話不離掙錢。
一個在好幾個單位做顧問的法律學者說他懶得寫文章,寫文章至少一個字要一塊錢吧,問我一個字是多少錢的稿費。另一個作家則說他的書起印數是多少,問我的書銷量如何。一個臺灣的學者逼問我需要多少錢可以生活,我囁嚅地說出一個數字,一百萬。
一百萬?他大笑起來,你開玩笑,一百萬在北京能買一個書房?哎呀,你真是單純。
我當時不好意思說的是,一百萬于我都是多的。多年前,朋友就批評我有“求田問舍”的思想。在我們這個社會,不談錢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時移世異,對錢的談論也不太一樣了。
十幾年前,我曾跟吳思先生談過錢。我們談的話題是一個月需要多少錢能夠。吳思說是一千元足夠,讀過他《血酬定律》等書的人都知道他是明于計算的,他說的一千應該是實情,那時的吳思兄到哪里聚會都是騎自行車,連交通費都省了。
無論如何,當時我們在談論錢時,是輕松的。我們守著自己的生活。但對這個問題存在不同的意見,老輩知識人舒蕪先生就勸過年輕時的我要找一個穩(wěn)固的飯碗,他還論證說,有了這個飯碗,讀書就不會心慌。
大概有很多人對此是認同的,我就知道不少詩人都掙錢去了,比如炒房子;還有一些人傍大款去了。曾有一個作家痛心地對我說,互聯(lián)網把文人跟商人聯(lián)網了,他知道的文人身邊都有幾個商人。
我所理解的知識人談錢的方式,跟世俗生活中的談錢不是一回事。一個做NGO的朋友曾經自豪地對我說,到他們團隊的年輕人都是有理想的,不談錢的。但我想,這能持久嗎,這能給我們的社會空間以健康的力量嗎?果然,過了幾年,這個朋友再也不談年輕人的理想了。
這方面,我的老師錢理群先生更是一個例子,他是一個追求絕對純凈的知識人。后來從大學退出,從中小學退出,退回到養(yǎng)老院里,因為他無法面對今天的年輕人了。今天的社會已然一統(tǒng),拜金主義、拜物教等大行其道,它是我們社會的意識形態(tài)。無論什么職業(yè)、什么事業(yè)、什么年齡的人,最大的公約數在于他擁有了多少物質財富。
在上個世紀前半期的英國,人們生活的標準是“足夠”,這符合德爾斐神廟的另一則偉大的神諭,“凡事勿多”。在“足夠”的標準方面,像凱恩斯等人就不求人們的收入平等,而是強調要適合社會特定角色。
經濟學家馬歇爾認為,一個思想家一年只需要500英鎊就“足夠”了。小說家伍爾芙認為,一名作家一年只需要500英鎊和一個“屬于自己的房間”就“足夠”了。這表明,不同收入水平的人都可以過上美好的生活,只要他們的基本物質需要得到滿足即可。
曾在美國遇到一個在基金會工作的朋友,他感嘆,有些國內知名人士申請基金救助,理由居然是赤裸裸的物價太高,買房需要花錢。這讓我聽來慚愧,看來自己是不會用錢的一類人。我不知道,除了買書、周濟親人和年輕的朋友,還能做什么。
如果讓我回答知識人一個月多少錢夠用?我的答案永遠是,專注于自己的知識生活就足夠了。至于創(chuàng)造出來的附加值,如果過多就應該散給周圍或社會,而不是加入甚至追逐于物質生活的升級換代。
錢在有創(chuàng)造沖動的企業(yè)家手里是多多益善的,錢在無欲的大修行者手里是多多益善的,這些人能用好錢,能把錢的價值最大地體現(xiàn)出來。而知識分子,大都是不太會用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