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凌潔
中國當代文學有兩個人物,至今一直被中國讀者和作家視為永垂不朽。一個是魯迅,一個是張愛玲。我卻自始至終只愿意承認前者:魯迅。魯迅從散文、隨筆、雜文到小說,獨樹一幟,成就斐然,世人共睹。張愛玲呢——我知道,在中國讀者群乃至文壇、學術(shù)界的張迷,可謂浩浩蕩蕩,他們對張崇拜之情到了極點,男性癡其幽微詭異、“渾身的雌性氣息”乃至不可一世的冷傲,女性呢,除此之外,尤迷其綿密無比的、女人家的絮叨,我把這種饒有趣味、淋漓盡致地講是非的敘述稱為“張氏的閨房式述說”。從《第一爐香》、《第二爐香》、《傾城之戀》到《金鎖記》、《十八春》《小團圓》,張愛玲的“閨房敘述”真是萬分迷人,甚至她把國人勾心斗角的算計、刻薄描寫到了極致,才情超凡。她似乎自始至終浸染在這種孤傲、刻薄而隱秘的才情里,頗具詭異和幽微之光。她的這種光芒被無數(shù)倍地放大,而后成為才子心儀的鏡中人、佳人效仿的楷模。甚至,幾十年來,不少女作家的穿衣打扮神貌雕琢都以張氏為典范。張愛玲魅力巨大,有那么一兩年,我也著迷過,甚至在我“最為充分”地體驗“世態(tài)炎涼”的時段,還短暫地受她那種詭異幽微的“化學氣息”的影響,讀她的字極易體察自我處境的悲涼。然而,又很快醒悟到那種于勾心斗角中的駕輕就熟對于我乃至眾多的讀者是種誤導(dǎo),而那種講述男女之間“小心思”的綿密、精道又是那樣地難以讓我接受,往細里想,她的不少描述和語調(diào),傳遞的是些令我漸漸變得排斥的東西??傊覠o法說清那些“化學物質(zhì)”一樣的東西都是什么,但直覺閱讀她的文字難以獲得一些較高的啟迪和升華感。很多次,我問:文學就是這樣的嗎?文學就是講述人和人之間這樣的“關(guān)系”嗎?
記得之前讀《約翰·克里斯朵夫》、《追憶似水年華》、《安娜卡列尼娜》、《簡·愛》、《大衛(wèi)·科波菲爾》、《唐吉訶德》等等,這些讀本,讀之感覺迥然,甚至讀得胸腔里波濤洶涌、浩氣蕩然,當中不少人物感動或震撼我,還有,那百科式的知識、斑斕豐富的人文滋養(yǎng)我,讓我在一種崇高尊貴的氛圍里獲得蕩滌和升華。顯然,于文學而言,小說文本這樣對比是不可取的,只能說,喜歡或不喜歡,只是個人趣味所好。
曾經(jīng),出于對自己私下判斷的甄別和檢驗,離國時,在行李受限的情況下,在所帶不多的書籍里,還是專門帶了張愛玲的兩本書,一本散文集,一本小說集。好,書是帶來了,可是真怪,就怎么也讀不下去了,哪怕曾經(jīng)打心里喜歡的張的散文,同樣難以入心了,于是再試著去讀她的小說,想找到我對她曾經(jīng)的熟悉,然而,徒勞了。首先是,那種備受推崇的短句所流瀉的瑣碎,依然傳遞給我“閨房里話是非”的感覺,那種“能把人看出滿身洞眼”的刻薄和算計,以及“女人式的綿密的小心思”,我莫名謹慎甚至排斥。
我不知道這是否因為強勁直接的歐洲敘述把古典神秘的東方氣息席卷得空蕩,還是,對比之下潛意識里的取舍而致,總之,很無奈,張愛玲我走近不了。
隨著時間和生活的深入,后來的一些年里,我常生疑問:張愛玲是在她中年時到美國的,對于作家的創(chuàng)作時段而言,中年是極為珍貴的階段,尤其是,從東方到西方,文化差異的沖擊、視野的拉開和遼闊,按理說,才情如此豐沛非凡的她,應(yīng)該如魚得水才對,我甚至認為她應(yīng)該比在中國時更加敏銳并佳作頻出,然而,眾所周知,至今,張的文庫遺存,幾乎找不到她在美國留下的篇章,她到美國去的后四十年里,除了翻譯自己和他人的小說,幾乎沒任何遺留。這個現(xiàn)象曾一度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為什么張愛玲到了西方就緘默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僅僅是張學研究者所言的她“在美國生活經(jīng)濟窘困”之故,我更多地想,是異域文化和語境的更改,讓她曾經(jīng)依賴的敘述在一個迥然的環(huán)境難以展開,她所在居住國的語言,那種甩著八節(jié)棍迎面而來的、叭啦叭啦毫無阻梗而通透暢快的美式英語,去掉了固有語種的古典妖嬈,呈扇面狀地撲打一切,襲擊一切,我不知道,是異域過于強勢的語言席卷了張來自亞洲東南城市弄堂里的潮潤幽微,還是美式毫不講究頓挫的粗魯、毫無神秘感的通透挫傷了她半生里依賴的、神秘而古典的東方敘述,在一個語言長驅(qū)直入式的國度,她“低到塵埃里去”并賴于凝望下弦月的東方情調(diào)突然地失去了棲身地,而美利堅的“空蕩蕩”,是否也讓她找不到附著感?
疑問頗多,但其實,歸根到底,我認為,是她的敘事習慣導(dǎo)致了這一結(jié)果。而其實,張的敘事習慣即中國文學敘事傳統(tǒng)。她坦誠自己在創(chuàng)作上向張恨水學習,而張恨水是典型的章回小說作家。他們那代人,是章回小說喂養(yǎng)了文學的腸胃。二十年前,我接觸過章回小說,羅列式樣的平鋪敘事,刷刷刷地立起鏡面,一個鏡面一個場景,縈縈繞繞地,敘述從容清淡,如同清明上河圖中的大都會,人際間縈縈繞繞,一派淡然。說到這里,想起幾種藝術(shù)形式:戲劇、舞蹈、繪畫、音樂等,不妨稍作對比。比如京劇,中國戲劇的看頭并非在于劇情和唱詞,而在于男女旦角的舉手投足、一進三退的身姿步調(diào),咿咿呀呀的令人致幻的唱腔,尤其錦衣華服的女角、那水袖拂出的千嬌百媚,最是令人不知今夕何夕,而到頭來看了什么,有哪些啟迪,你還真說不出一二,只云里霧里地靈魂出竅以致渾身發(fā)輕,似是被點了穴位,在失魂落魄中懵懵懂懂地不知身在何處,而真要問是什么讓你魂不附體了也說不清,甚至什么內(nèi)容也答不上來——似乎,這也正是我們藝術(shù)美學的最高境界,一種打太極式的、蛇形的軟體動物的進攻技巧,和空氣一起發(fā)酵,起了化學作用而至人迷幻的絕招,儼然與我們的中醫(yī)技巧彼此獲得靈感。西方歌劇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管莎士比亞、莫扎特還是莫里哀等,總之,他們的戲劇無一例外是這樣:拉開陣勢就唱,衣飾完全只是角色需要,角色視內(nèi)容之外的一切不存在,更無整冠、理髯、搔首弄姿的程式化動作。他們的姿態(tài)、表情神貌,無絲毫保留地浸染于角色,他們唱得聲嘶力竭、聲如裂帛,撼人肺腑,沖天的氣概或纏綿悱惻,總之,毫無造作,而是和角色同歌同泣,真假難辨……西方戲劇逼真、單純、直接,演唱方式直指主題,直指核心,以致,唱者開腔即有醍醐灌頂之感,令人心智大開,尤其是有種崇高感,這種崇高感在芭蕾舞甚至瘦骨嶙峋的哥特式建筑中同樣可以獲得。又說中國的繪畫——國畫,水墨影影綽綽、蒼茫溟蒙,山巒逶迤,民舍有意無意地散落其間,童叟和睦,禽畜相歡,似乎一切都呈現(xiàn)了,但其實,有不盡意處。西方油畫卻是反其道而行之,講究清晰,僅一道皺紋就有滄海桑田的深刻。西方油畫有雕塑的具象和立體,這從米開朗基羅和達芬奇等大家作品可證。樂器亦然,古箏琵琶等,平湖秋月/高山流水,莫不是莫奈式(或說德彪西式)的印象派斷面。西方音樂則不管樂器獨奏還是交響,似乎總有重金屬的音色,直抵核心,撼人肺腑,有大開心智的啟蒙之效。
最后,我想說說性美學,尤其男作家的性美學。
有些傳統(tǒng),它的由來總少不了淵源。也許緣于《紅樓夢》、《金瓶梅》等章回小說的影響,作為讀者的男性,似乎人人心里都活著一個鮮活的賈寶玉或西門慶,話說回來,賈寶玉不僅才情不凡,還正直仗義,而西門慶,盡管他是個貪婪好色的官僚惡霸,但起碼他征服女人的姿態(tài)手段,還不至于是流氓地痞的架勢姿態(tài),他起碼還是擅長調(diào)情的。這不,明清時代的性,轉(zhuǎn)眼到了當代,旌旗呼啦地一晃,變成了武夫的殘忍血腥。一些男作家筆下的性,不知是為強調(diào)性的宗教般的、感天地泣鬼神的儀式感,還是為了強化男性霸權(quán)的不可一世,那“性儀式”的鋪張,張羅得十分的轟轟烈烈,一種殘酷血腥、慘無人道的轟烈,好像他身軀之下的女體,不是一個具有感情和起碼靈性的生命,而只是一具簡化的物,一段黑夜中被千軍萬馬咆哮越過的狹窄隧道。這樣的性,別談什么歡愛,那無疑就是一種災(zāi)難。那樣的性于女人,無疑比刺刀穿過臟腑還要恐怖千萬倍,因為刺刀穿越臟腑的樣子起碼在戰(zhàn)爭片中看過,不算太陌生,而陌生未知恰恰是令人恐懼的,但穿越敏感的生殖器,對于一個毫無性經(jīng)驗的女人而言,那真是不知怎么一回事,能不發(fā)怵顫栗?至今我記得二十出頭那年在實習的小鎮(zhèn)影院看《紅高粱》的懵懂驚恐,一身紅妝的新娘被放倒一片高粱地再被挺尸一樣地擺在一圈伏地高粱上的“悲壯”,真是把不知性為何物的我對男人引導(dǎo)下的性嚇得大腦空白。九十年代開始寫點豆腐塊的我,對神圣的文學滿懷虔誠,聽傳《廢都》如何如何,去買,讀到幾個女人任由一個男人的玩弄的場景到處省略的“框框”,真是不堪。
人類最經(jīng)典的美好,也即性愛,什么時候被演繹成了這個樣子了?
既然文學是人學,作為維系人類情感和生命繁殖的性自然不可或缺。然而,那種把女人當容器和工具、玩物的性,不僅現(xiàn)出了性別的不平等,并間接地呈現(xiàn)了作者的性別觀和性美學。我越來越覺得,人對待性的態(tài)度和形式,直接影響他(她))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和形式。
說到這里,話題就趨于結(jié)束了。不管華語文學還是世界文學,都沒有絕對的標準。但有一點,任何經(jīng)典,都具有敏銳的洞察力和優(yōu)秀的鑒賞價值呈示。近年來,中國文學正在走向世界,一個期盼已久的“世界文學”的時代正在轟轟烈烈地到來。顯然,居于不同語族和文化的文學,正在開始一個相互影響和制約的時代,龐大的華語文學世界,將發(fā)生怎樣的變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