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璽
河堤上紅的黃的彩旗迎風飄揚。自己工段上插的那面黃旗,刀子似的戳他心窩子。
長長的大堤蜿蜒東去,堤下扎滿了窩棚:蘆席的,高粱秸的,編織袋的,叢叢簇簇,宛若蘑菇,亦似古戰(zhàn)場的營壘,逶迤綿延數(shù)十里。
這兒是馬頰河清淤工地。時令——秋末。
魯西這個地方干旱,全靠密如蛛網(wǎng)的河渠引黃灌溉。黃河水多泥沙,所以春秋季節(jié)挖河清淤成了魯西農民永遠的功課?,F(xiàn)在當然全都是機械施工,但當年卻是人工清淤。民工全部軍隊編制,那簡直就是一場人民戰(zhàn)爭。一條條河流溝渠全都是從民工手上流淌出來的。
收工的哨子響起。民工們跑下大堤吃飯。飯是既定模式:三合面(地瓜面、高粱面、玉米面)窩頭白蘿卜咸菜外加白開水。
小張莊民兵連民兵排長張大牛昨夜累得沒睡好,如今又餓得不行,抓了四個窩頭掰了一塊咸蘿卜傍窩棚蹲下去就狼吞虎咽起來。上河事三件:干活、睡覺加吃飯。大牛嘴里嚼著,眼珠子盯著河對面坡上的大標語——大批促大干,一定要根治海河。石灰水澆的大字足有兩人高。河堤上紅的黃的彩旗迎風飄揚。自己工段上插的那面黃旗,刀子似的戳他心窩子。這時,三虎嬉皮笑臉地蹭他身邊坐下,嘴里念叨:“三合面,黑又紅,吃得老子腚眼疼?!贝笈7谎蹞尠祝骸俺燥埩ǎ闵倭滔苟??!贝笈W顭┧?,干活耍尖,說話油腔滑調。誰也不愿和他拉一個車,大牛只好和他搭伙。大牛說:“快吃,今下午沒風放飛車?!薄吧叮俊比⒄f,“不行,我最怕放飛車,我一放就頭暈眼黑心慌?!贝笈Uf:“咱五輛車全放飛車,一下午就能多拉五十車泥,明天就能把紅旗再奪回來?!比⒋瓜履X袋嘟囔:“反正我不駕轅?!贝笈S灿驳卣f:“你不駕我駕。”
上工的哨子一響,大牛拾起車把,像沖鋒的戰(zhàn)士向河灘沖去。三虎慢悠悠站起來,慢慢騰騰跟在后面。
幾十里長的河道擺開戰(zhàn)場,大堤、河坡、二灘、河槽,到處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宛若螞蟻搬山。地排車在長堤陡坡上順馬道魚貫上下,宛若萬馬奔騰。
車子下到河底,大牛對裝車的人說,伙計,給我多裝。裝車的人也不含糊,拎起大鐵锨,咣當咣當扔泥,一會兒地拉車裝得像小山。兩個拉邊坡的搭上鉤,四個人用力向河堤上爬。嘴里喊著:加把勁呀——嗨喲!治海河呀——嗨喲!拔黃旗呀——嗨喲!奪紅旗呀——嗨喲!兩千多斤重的車子慢慢爬在堤坡上,腳蹬得大堤顫顫的。上了大堤,拉邊坡的撤下,大牛就覺得車子死牛般沉。回頭瞅,見三虎拉車的繩松松的,喝斥道:“你把繩拉彎了?!”三虎吐下舌頭,將繩子拽緊。
放飛車又叫開飛機。把河泥送上大堤后,回程成了空車。下堤坡為了圖快,就開飛機:拉邊繩的蹲在后車尾上,駕轅的人就雙手把住車把,半個屁股坐在車轅上,腳一下一下飛快地點著地,謹慎地掌握著方向。車頭車尾時上時下,時而前方的人騰空躍起,時而后車尾上的人騰空躍起。很像壓蹺蹺板。從大堤到河槽幾百米,車子像雄鷹順馬道從大堤上凌空飛下,箭頭般快。這活兒技術性極高,需要前后兩人默契配合,共同掌握好平衡。一旦二人配合失當,立馬車翻人滾。輕則頭破血流,重則殘臂斷腿甚至危及性命。
拉過幾車后,大牛他們排就開始放飛車。開始挺順利。大牛碰上同伴小心叮囑:“伙計們,小心點,安全第一?!狈胚^幾趟沒事,三虎犯困,竟蹲在后車尾上瞇上了眼。結果就出事了。當他們的飛車從高高的大堤上飛下時,三虎抓車梆的右手突然滑脫,他哎呀一聲從車尾上甩出去。車子失去重心,像一匹脫韁野馬從高高的堤坡上滾下,人車交互翻滾砸軋。最后大牛像一件破大衣被扔在了河坡上。車子則直接插進了河底的淤泥里。當呼叫著的人們奔過去看時,大牛已昏死過去。三虎趴在坡道上動動胳膊搖搖頭,覺得沒事。當他瞧向大牛時,臉色頓時煞白。
最終,大牛三根肋骨折斷,雙腿粉碎性骨折,肝臟破裂出血。大牛在縣醫(yī)院住了半年,好歹保住了性命。
半年后,大牛被生產隊的牛車拉回了村。人們圍上去看:一向壯得像牛一樣的小伙子,如今瘦得皮包骨,雙目失神,說話無力,拖著雙拐,成了殘廢。
大牛屬于工傷,生產隊補工分照顧大牛的吃喝。后來,大牛父母先后去世,農村又實行了責任制,各家種各家的田,大牛就苦了。頭幾年嫁到外村的姐姐來幫他種地,后來姐姐癱了,大牛的地幾近荒蕪。鄉(xiāng)親們可憐他,這家那家地送他些糧食蔬菜,日子凄苦得很。夕陽日暮里,大牛依在村頭水坑邊的大柳樹下,望著家家戶戶大車小車地往家收獲莊稼,深深地嘆一口氣。他裹緊破褂子,一臉的無奈和凄楚。
殘廢了的大牛自然討不上媳婦,討不上媳婦的大牛自然斷了子孫。后來縣里建了敬老院,村里費心把他送進了敬老院。再后來大牛在敬老院病歿。
去年我們張姓村民眾議續(xù)家譜,由三虎執(zhí)筆。當續(xù)到大牛的名字時,三虎恭恭敬敬地在他的名字下寫了“乏嗣”二字。寫這兩個字的時候,在場人見三虎的手抖動得特厲害,幾次無奈地停下。寫完這兩個字后,他臉色蠟黃,淚眼婆娑,半天沒抬起頭來。